第2章
我頭也沒抬:「只是世人謬贊罷了。我不過是天生喜歡嬰兒,從小接觸得多了,方有了些經驗。哪是什麼神仙轉世,都是誤傳。」
「神仙轉世」,別人可以說,但我本人卻不能承認。
這不叫謙虛,而是生存智慧。
懂得的都懂。
他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嘲弄。
這人確實長得好,眉眼鋒利,氣度冷峻,一身玄色錦袍襯得他整個人像一把剛出鞘的刀。
但此刻,這把刀正用一種看透一切的眼神盯著我。
我面不改色地道:「袁公子可是讀過聖賢書的,聖人都講了,子不語怪力亂神。」
「因為你不想嫁人。」他一字一頓,「因為你那父親想把你賣了換銀子。因為你需要一個理由,一個讓他、也讓所有人都不敢打你主意的理由。」
空氣安靜了一瞬。
我身后的冰冰心聲炸響:【臥槽這人有點東西!】
對上袁晟那雙銳利的眼睛,我笑了笑:「嫁人不是不可以,但嫁人后,我這育嬰聖手的名號是否能保住,我也是不敢保證的。」
他看了我懷裡的嬰兒一眼,微微一笑:「你以為,人人都稀罕你這個育嬰聖手?」
我心中一跳。
不得不承認,他說的是大實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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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不是所有嬰兒落到我手中,都能藥到病除。
總也有生來就夭折,或被毒S,或其他疾病沒的。
也並不是所有嬰兒生來就受期待,總也有不被期待的,或巴不得早S的嬰兒。
負責照顧他們的乳娘、下人、長輩,包括親娘,為了逃避責任,都會想方設法推卸責任。
要不是我生了張巧嘴,並了解人性的惡劣,事先採取玄學加忽悠大法,哄好了僱主。
換成冰冰這個嘴巴笨的,腦子不好使的,把心剖出來,都是你名不副實,妖言惑眾,罪該萬S。
袁晟靠近一步,壓低聲音道:
「人無遠慮,必有近憂。」
「你們現在有多風光,將來就會跌得有多慘。不信走著瞧。」
他站直身子,居高臨下地道:
「投靠我,為我做事。我有辦法保住你們的性命,並給你們榮華富貴。」
冰冰的心聲追了上來:「妙妙,這人是不是有病?」
我心想:有病沒病不知道,但這個人,以后怕是要成麻煩了。
冰冰的心聲又響了起來:「袁晟這廝很危險。」
冰冰皺眉:「我的第六感告訴我,他對你有非常大的惡意。你得小心些。」
我沒說話。
原本只當是權貴子弟的驕縱無禮,被她這麼一說,一顆心就提了起來。
我這個嬰兒聖手,所到之處都是受歡迎的。
但名聲越響,收獲的敵意就會越多。
畢竟,並非所有的孩子,都能備受期待。
6
從榮國公府出來,馬車剛拐出巷口,就被一匹高頭大馬橫在路中間攔住了。
車夫急拉韁繩,我差點從座位上滾下去。
掀開簾子一看,袁晟。
一身玄色錦袍,腰佩長刀,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我,活像來收租的惡霸。
「林姑娘。」他連客套都省了,「我考慮清楚了。」
「……二爺考慮清楚什麼?」
「娶你。」他頓了頓,目光往車廂裡掃了一眼,「還有你的庶妹,一並要了。」
冰冰的心聲在我腦子裡炸開:【這家伙看中的是你的本事!他想把你佔為己有,讓你給他當牛做馬!】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他嫌你長得不好看,所以把我捎上當添頭。呸!】
我還沒來得及消化,冰冰的心聲又來了,這次帶著明顯的緊張:【他身后還有人,是皇后!他和他娘都是皇后的人!】
我心頭一凜。
面上卻不動聲色,甚至笑了笑:「袁二爺厚愛,我和妹妹心領了。只是,我和妹妹這輩子立志不嫁,所以只能辜負您的厚愛了。」
「你確定?」他眯起眼睛。
冰冰的心聲又追上來:【沒用的。這人心胸比針眼還小,你說得再客氣,他照樣記恨你。得不到,就要毀掉。】
話音未落,袁晟冷笑一聲:「林妙妙,別給臉不要臉。」
我深吸一口氣。
「這門親事,你應也得應,不應也得應。」
他一字一頓,像是在宣判,「你一個四品官的女兒,我肯娶你是抬舉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他又補了一句,嘴角掛著殘忍的笑意:
「得不到的,我就毀掉。你自己掂量。」
我氣炸了。
恨恨放下車簾,讓車夫駕車。
馬車從他身邊駛過,他沒攔。
冰冰的心聲幽幽飄來:「他氣瘋了,但不敢在街上動手。回去肯定要使壞。」
我靠在車壁上,閉上眼。
皇后?袁晟?榮國公府?
行啊。
來一個S一個,來兩個S一雙。
這輩子就沒打算嫁人,更沒打算被人當牛馬使喚。
誰動我,我動他全家。
7
袁晟說到做到。
他給我找的第一個麻煩,就直擊要害。
事情是這樣的。
宮裡的李貴人生了四皇子,剛滿六個月,最近不知怎的,哭鬧不休。
太醫看了一撥又一撥,個個搖頭晃腦地說「臣無能」,氣得皇帝差點把太醫院給掀了。
袁晟是御前侍衛,天天在皇帝跟前晃悠,也不知是出於什麼心理,忽然提了一嘴:「臣聽聞民間有一位育嬰聖手,專治疑難雜症,不如讓她進宮一試。」
皇帝龍顏大悅:「誰?速召!」
袁晟恭恭敬敬地答:「翰林院林編修之女,林栀。」
皇帝金口一開,聖旨就下來了。
然后袁晟親自登門來「請」我。
他站在林家正廳,一身御前侍衛的玄色官服,腰佩長刀,身后跟著兩個宮裡來的內侍,排場擺得十足。
「林姑娘,」他皮笑肉不笑,「陛下口諭,請您即刻入宮,為四皇子診治。」
我正要開口說帶上冰冰,他搶先一步,笑眯眯地補了一句:
「只請您一個人。」
我愣住了。
「我庶妹……」
「陛下只召了您一人。」他打斷我,語氣溫和,眼神卻冷得像淬了冰,「林姑娘,抗旨不遵的罪名,您擔得起嗎?」
冰冰的心聲在我腦子裡炸開:【這狗東西!他就是故意的!】
我深吸一口氣。
沒錯,他就是故意的。
他早就摸清了我的底。
我雖然會嬰語,但摸不準上位者的心態,縱然有功,也會因上位者的喜惡,而變成過。
尤其是還是一國帝王,伴君如伴虎。
缺了大德了這人。
但聖旨壓下來,我沒有拒絕的餘地。
我換了身衣裳,跟著他出了門。
馬車晃晃悠悠地往皇宮方向走,車廂裡只有我和他兩個人。
他靠在車廂壁上,看著我,忽然湊近了些,壓低聲音:
「林姑娘,有件事我得提醒您。」
我面無表情地橫了他一眼。
「李貴妃跟皇后娘娘不睦已久,這事兒滿朝都知道。」他嘴角微微上揚,「您若是救了四皇子,就等於幫了李貴妃。幫了李貴妃,就等於得罪了皇后娘娘。」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是用氣音在我耳邊說:
「而皇后娘娘,天生心眼小。」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
狗男人。
不但缺德,還壞。
我咬著后槽牙,瞪著他:「袁大人,我跟你有什麼仇?」
他笑了,笑得雲淡風輕:「沒仇。我只是好奇,你和你庶妹,一直都焦不離孟,孟不離焦。如今,我倒要瞧瞧,把你們分開,到底有幾分真本事。」
他滿懷惡意地看著我:「請吧,林姑娘。讓我開開眼。」
8
皇宮,李貴妃的寢殿。
四皇子被奶娘抱在懷裡,小臉漲得通紅,哭得聲嘶力竭,嗓子都已經啞了。
李貴妃在一旁急得直抹眼淚,見到我像見到了救星:「林姑娘!快看看我的皇兒!」
我接過孩子,心裡其實慌得一批。
沒有冰冰在一旁提醒上位者的喜惡,感覺殿內所有人都是惡人。
仿佛他們都要加害我。
萬一一個字沒說對,就有可能斧钺加身。
那些救S扶傷的太醫,能得善終的,幾乎廖廖無幾。
更遑論我一個只會看嬰兒的閨閣小姑娘。
而且袁晟那個狗東西就在殿外站著,等著看我倒霉。
我腦子飛快地轉。
忽然,靈光一閃。
……
我小心翼翼抱著四皇子,轉身面朝皇帝,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陛下,」我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凝重,「四皇子的病,臣女能治。但需要兩味藥引。」
皇帝眉頭一皺:「什麼藥引?朕讓人去尋。」
「這兩味藥引……有些特殊。」我低著頭,語氣越發沉重,「臣女不敢擅用,需得陛下恩準。」
皇帝來了興趣:「說。」
「四皇子之所以日夜啼哭,是因為有小人衝撞了他的命格。」我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臣女方才掐指一算,剛好是袁大人衝撞了四皇子。」
袁晟的表情從「看戲」變成了「什麼玩意兒」?
皇帝皺眉:「袁晟?」
他看看袁晟,又看看我,眼神帶著明顯的審視——這老狐狸八成在懷疑我夾帶私貨。
我強壓下內心的緊張,一臉真誠:「正是此人。天意已定,臣女不敢欺瞞皇上。」
殿內安靜了一瞬。
袁晟「撲通」一聲跪下來,聲音拔高了八度:「陛下,此女胡說八道!她分明是夾帶私貨、公報私仇!」
我恭恭敬敬地補充:「臣女方才踏入殿中時,便感應到一股衝撞之氣,循著氣息尋去,源頭正是袁大人。袁大人的八字與四皇子相衝,是導致四皇子啼哭不止的根源。若要四皇子痊愈,需得袁大人遠離四皇子。至少一千裡遠,四皇子方能轉危為安。」
我頓了頓,抬頭看了一眼皇帝的臉色,又補充道:
「這是其一。」
袁晟的臉徹底黑了。
「陛下!」他單膝跪地,急聲道,「此人一派胡言!她分明沒什麼真本事,眼見要被拆穿,故意使的把戲。」
李貴妃愛子心切,才不管那麼多,恨不得S馬當活馬醫。
她當場就紅了眼眶,拉著皇帝的袖子:「陛下,臣妾的皇兒都快不行了,您就信林氏一回吧!」
皇帝金口玉言:「既然林氏說你衝撞了四皇子,需遠離一千裡,那就馬上離京。」
他頓了一下,忽然想起什麼:「剛好江南有一樁鹽運貪汙案,袁晟,你就代朕走一趟吧。」
袁晟氣得身子都在發抖,但聖旨已下,他不得不從。
「臣……遵旨。」
他站起身,經過我身邊時,目光陰毒。
我不動聲色地回他一眼刀。
這就是惹我的下場。
我林妙妙在這個時代摸爬滾打十年,什麼場面沒見過?
敢斷我金手指,我就斷你官運。
江南鹽運涉及多方利益,你一個走武將路線的毛頭小子,就算背后有榮國公府撐腰,也不見得能擺平。
你就去好好迎接你的刀山火海吧。
9
袁晟被迫離開后,我深吸一口氣,開始祭出第二個藥引。
「陛下,」我恭恭敬敬地磕了個頭,「這第二味藥引,是臣女的庶妹,林冰冰。」
皇帝眉頭一挑。
我連忙解釋:「臣女雖不敢自認是什麼送子娘娘座下金童轉世,但臣女的二妹妹確實有些異於常人的本事。嬰兒如何不舒服,為什麼不舒服,她門兒清。但這事兒只可意會,不可言傳。」
「而臣女與庶妹心靈相通,能感應到她所感知的一切。所以,想要真正查出四皇子哭鬧的原因,需得讓臣女與二妹妹一並進宮。」
李貴妃當場就要派太監去接人。
但皇帝比貴妃難糊弄多了。
他盯著我看了三秒,忽然開口:「既然你妹妹能感應嬰兒病因,方才為何不一並帶進宮來?」
來了。
我等的就是給袁晟上眼藥的機會。
我立刻露出一副欲言又止、委屈巴巴的表情,咬了咬嘴唇,似乎在猶豫要不要說。
皇帝果然追問:「有什麼話,直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