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陛下容稟。臣女原本是要帶二妹一同入宮的。臣女給人看孩子十年，從未單獨行事，妹妹一直是臣女的左膀右臂。但……」
我頓了頓，聲音帶上一絲恰到好處的委屈：
「但袁大人來臣女家中傳旨時，特意交代，只許臣女一人入宮。臣女當時便提出異議，說二妹必不可少。袁大人卻以『抗旨不遵』相威脅，強行將臣女與二妹分開。」
我抬起頭，眼眶微紅。
「臣女人微言輕，不敢違抗。但如今陛下問起，臣女不敢欺君，若是妹妹在場，四皇子的病因，臣女早該看出來了。」
殿內安靜了一瞬。
李貴妃的臉先綠了：「袁晟？他憑什麼不讓帶人？他安的什麼心？」
皇帝沒說話，但臉色已經沉了下來。
我趕緊補刀：「臣女不敢妄加揣測袁大人的用意。臣女只知道，沒有這個妹妹，臣女的本事至少打一半折扣。」
偷偷觀察了皇帝的神色，我再次精準補刀：「而袁晟，他是極少數知道這個秘密的。」
「方才臣女所謂的藥引，不過是找理由支開袁晟罷了。因為只要有他在，四皇子休想好。」
李貴妃當場就炸了。
她又不是剛進宮的小白，馬上就明白過來，袁晟是想借帝王之手收拾我罷了。
她怒不可遏地對皇帝道：「皇上，袁晟這個豎子，著實可惡。他竟敢利用咱們的皇兒來滿足自己的私心。」
皇帝不若李貴妃那麼好唬弄，不動聲色地道：「來人，去林家接林二姑娘入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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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看了我一眼，語氣意味深長：「如果你那妹子當真能治好四皇子，朕必會嚴懲袁晟。若你敢欺君……朕便誅你九族。」
我磕頭道：「臣女不敢，臣女只是實話實說。」
橫豎都要走鋼絲，更要添油加醋地說、挑撥離間地說、借刀S人地說。
冰冰很快被接進了宮。
她進殿的時候，四皇子已經不哭了。
冰冰迅速打量殿內諸人一眼，心聲立刻傳過來：
【皇帝和貴妃是真心想孩子好的。】
【但那個頭戴金簪的女人，有問題。】
有了冰冰幫我分析這些人的善惡，我一顆緊張的心總算平靜下來。
【那個山羊胡的太醫有問題，他對你有較大的敵意。】
【其他太醫還好。】
我給孩子脫了襪子，果然在不起眼的腳趾皺褶處，找到了不少細細的針眼。
「皇上，貴妃娘娘，有人經常拿針刺小皇子的腳趾。」
貴妃睜大眼，不可置信地掰開四皇子的腳趾，果然發現不少針眼。
兇手還挺細心，專找這種有皺褶的地方扎，這樣也不容易被發現。
而能給四皇子扎針的人，必定是近身服侍的乳母或宮女。
殿內的宮人幾乎跪了一半，全都在大喊冤枉。
四皇子這麼小，也無法指控兇手。
我目光在其中一個乳娘身上掃過，說：「能讓四皇子成日啼哭，想必針是隨身帶在身上的，仔細搜下誰的身上有針，想必兇手就八九不離十了。」
內心腹誹：十年權貴內宅行走，我還見識過用針刺嬰兒耳朵、刺頭，給嬰兒下毒的。
沒想到宮鬥只是扎個針，這也太普通了。
李貴妃噬人的目光在這些乳娘和宮女身上來回掃視，擒著森冷的笑：「是你自己站出來，賞你全屍，還是讓人把你揪出來，千刀萬剐，並誅你九族？」
眾人雖瑟瑟發抖，依然沒有人肯站出來。
「給我搜！」
后來嬤嬤們果然在這名乳娘的袖子裡搜出了細細的銀針，直接被丟進了慎刑司。
至於那個山羊胡子的太醫……
「這老家伙對你依然有敵意，不過在你指出四皇子是被針扎時，敵意倒是淡了不少。】
我輕籲口氣。
並非所有醫者都擁有一顆父母心。
總會有一些心胸狹窄、妒賢嫉能的，見不得你比他厲害，比他更受歡迎。
李貴妃賞了我和冰冰一堆金銀珠寶。
皇帝也龍顏大悅，問我們想要什麼賞賜。
我故意癱軟身子，抹著額上的汗水，淚水一顆接一顆往下掉。
「陛下，臣女算是撿回了一條命。若非陛下聖心獨裁，及時叫來趕到，臣女怕是怎麼S的都不知道。袁晟此舉，與借刀S人有何區別？」
我癱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臣女人在家中坐，禍從天上來啊，皇上。」
李貴妃勃然大怒，她的兒子受了這麼大的罪，雖不是袁晟之過，此人卻有利用她之手對付我之嫌，如何不氣？也跟著痛踩一腳。
皇帝顯然也動了怒，聲音威嚴：「來人，擬旨，榮國公次子袁晟，包藏禍心，欺君罔上，罪不容恕，革去御前侍衛一職，貶為庶人，發配嶺南，無大赦不得歸。」
出了宮門，上了宮中準備的軟轎，冰冰拽著我的袖子，小聲道：「妙妙你太牛了，三言兩語就讓袁晟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他要是回來了會不會弄S咱們？」
我笑了笑，低聲說：「他敢回來，我就敢再弄他一次。」
冰冰握著拳頭：「牛逼。但說真的，榮國公府會不會記恨咱們？」
我心裡一動。
說實話，我也有點擔心。
因我歪了兩句嘴，就讓人家前程遠大的嫡子發配三千裡，榮國公府會不會把這筆賬算在我頭上？
萬一他回來之后，變本加厲地報復我？
這個人，是個麻煩。
馬車上，我想了想，握著冰冰的手，堅定且大聲地說：「妹妹，你要記住，但凡故意分開咱們，想要咱們倒霉的人，就是與送子娘娘作對。」
10
我們姐妹聯手找出針刺四皇子的兇手后，名聲更上一層樓。
名聲大了，生意自然更好。
前來請我們給新生嬰兒「質檢」、或者給哭鬧不休的娃兒相看的人家，排著隊都排到了半個月后。
我們姐妹忙得腳不沾地，頂著「送子娘娘座下金童轉世」的金字招牌，財名雙收，走路都帶風。
直到英國公老夫人六十大壽的帖子送到了府上。
送帖子的管事婆子皮笑肉不笑，語氣客氣得過了頭，反倒讓人后背發涼：
「林大姑娘，林二姑娘，老夫人說了，二位姑娘務必賞光。」
人走后，我和冰冰對視一眼。
「怎麼辦？」冰冰語氣低落，「赤裸裸的鴻門宴啊。」
我來回踱著步子，腦子飛速轉著。
說實話，我早就該想到這一天。
我們姐妹雖然坐實了「送子娘娘座下金童轉世」的名聲，但也結結實實得罪了榮國公府。
袁晟被貶嶺南，榮國公府平白折了一個前程遠大的嫡子，這口氣，他們能咽下去？
沒見瑞陽郡主的兒子最近又鬧騰了，都只找太醫，沒來找我麼？
這就是明擺著的態度，袁家記恨上我們了。
但這還不是最要命的。
更要命的是皇后。
袁晟當初跟我說過：李貴妃與皇后不睦，我救了四皇子，就等於得罪了皇后。
而皇后，天生心眼小。
我當時雖然心裡咯噔了一下，但事急從權，該救還是得救。
總不能為了不得罪皇后，眼看著四皇子被針扎S吧？
可現在想來，皇后的母家是誰？
英國公。
聲名赫赫的老牌勳貴，皇后的娘家。
這回辦六十大壽的英國公夫人，正是皇后的親娘。
國公夫人的大壽，偏生請了我們兩個無品無級的姑娘家去赴宴。
意思太明顯了。
要麼，是想看看「送子娘娘座下的金童轉世」長什麼樣。
要麼，是想讓我們有去無回。
或身敗名裂。
……
「光怕有個屁用？」我一屁股坐下來，拍著桌子，「冷靜點，辦法一定會有的。」
冰冰可憐巴巴地看著我：「可是人家有錢有權，咱們除了育嬰聖手的名氣，要人沒人，要權沒權。隨便一個權貴就能弄S咱們，更別提皇后了……」
她說得對。
那些玄學名號，唬弄唬弄普通權貴還行。
對老百姓來說，「送子娘娘座下的金童」那簡直是神仙下凡，得供著。
但對頂級權貴呢？
他們生而富貴，高高在上，手握生S大權，對鬼神的敬畏微乎其微。
越是我們這樣宣傳，越是把「天命」往自己身上貼，越會激發他們的S意。
因為他們才是真正的「天之驕子」，他們才是老天爺的親兒子。
我們這種普通出身的，也敢說自己是「神仙轉世」？
這不是搶他們的風頭，踩他們的臉嗎？
不把我們拉下神壇，弄個身敗名裂，他們心裡能舒服？
「我算是明白了，」我苦笑一聲，「咱們這是懷璧其罪。名氣太大，礙了人家的眼了。」
冰冰急得直跺腳：「那怎麼辦？要不……咱們跑吧？」
「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我搖頭，「林瀾那小子，對咱們姐妹還算不錯，咱們跑了，他怎麼辦？再說了，能跑到哪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冰冰蔫了：「那怎麼辦嘛……」
我沒回答。
腦子裡忽然閃過袁晟被發配前說的那句話：「人無遠慮，必有近憂。」
我當時只覺得他是放狠話。
現在想想，這人是真看到了我們姐妹的處境。
風頭太盛，遲早出事。
只不過他沒想到，他自己先成了我們立威的祭品。
「辦法不是沒有。」我忽然開口。
冰冰眼睛一亮：「什麼辦法？」
我眯著眼，說：「送子娘娘這個牌子，不能丟，但得換個說法。不能讓人覺得咱們是在『自封神仙』，得讓人覺得，是神仙選了咱們，咱們是替神仙辦事的。」
「咱們不能只給權貴看孩子了。得把名聲往下走，走到老百姓中間去。權貴要動咱們，就得掂量掂量民間的輿論。」
我頓了一下，眼裡閃過一絲精光：
「找個靠山。」
冰冰愣住了：「找誰？誰願意為了咱們得罪皇后？」
「李貴妃。」
冰冰瞪大眼睛：「你瘋了？皇后本來就因為四皇子的事記恨咱們，你再投靠李貴妃，那不是火上澆油？」
我冷笑：「你以為不投靠李貴妃，皇后就能放過咱們？反正已經得罪了，不如得罪到底。李貴妃能生兒子，能在皇后眼皮子底下把四皇子養大，她的本事也不小。投靠她，至少有個擋箭牌。」
「而且……」我壓低聲音，「咱們手裡有李貴妃最想要的東西。」
「什麼？」
「四皇子的健康。」我笑了笑，「你覺得，經歷了這次扎針的事，李貴妃還能信得過宮裡的太醫和嬤嬤嗎？她需要一個外面的人，一個跟宮裡沒有任何利益糾葛的人，來替她盯著四皇子。」
「那個人，只能是我。」
冰冰張了張嘴，半晌才憋出一句：「妙妙，還是你厲害。」
「被逼的。」我站起來，拍了拍裙子，「走吧，去赴宴。」
「啊？真去？」
「當然真去。」我理了理鬢角，「不但要去，還要大張旗鼓地去。」
11
大張旗鼓地進了英國公府，剛在正廳露了個臉，就被各家夫人奶奶們圍了個水泄不通。
「林姑娘，您可來了！我家小寶最近老哭，您給瞧瞧？」
「林姑娘，先看我的！我家妞妞三天沒好好吃奶了！」
「林姑娘……」
我笑得臉都僵了，便應承著看了兩三個孩子。
可看著看著，我忽然心生一計。
第三個孩子看完，我放下娃，面露疲色，捂著太陽穴，一臉苦楚地開口：
「諸位夫人，實在抱歉，我這頭突然又開始痛了。請恕我無法再給諸位分憂了。」
冰冰趕緊扶住我，臉色大變：「姐姐怎麼又頭痛了？你從來不頭痛的。除非……」
我飛快地捏了一下她的手，嘴上卻制止道：「不要胡說。這可是英國公府，天子外家，安全得很。」
冰冰立刻領會了我的意思——但她「領會」的方式，比我預期的還要精彩。
她臉色依然難看，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樣，眼神四處亂飄，像是受了驚的兔子。
眾人被她這反應勾起了好奇心，紛紛追問：「林二姑娘，你姐姐這頭痛是怎麼回事？」
「可是有什麼隱情？」
冰冰支吾了兩句，越是這樣欲言又止，眾人越是心痒難耐。
最后，她像是被逼得沒辦法了，才咬著嘴唇，一臉憂色地說：
「不瞞各位夫人，隨著我們姐妹的名氣越來越大，姐姐的頭痛次數也越來越多。」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每當她頭痛，就說明，有人要暗害她。」
人群裡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冰冰像是打開了話匣子，越說越來勁：「比如上回進宮給四皇子看病，那真是兇險極了。姐姐進宮前，頭痛得差點從床上滾下來。我待在家裡，心一直懸著，生怕她出什麼事。幸好，姐姐有神靈護體，沒事。」
她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老成：「古人誠不我欺，名氣有多大，招來的仇恨就有多大。唉。」
這話一出，夫人奶奶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交換得飛快。
「哎呀，林姑娘這是被人惦記上了？」
「可不是嘛，前有袁家那位……」
「聽說袁晟被發配嶺南，就是因為他想害林大夫，結果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那就是神仙顯靈啊！林大夫可是送子娘娘座下的人，誰敢害她，誰遭報應！」
幾位平日裡跟我們交好的夫人趕緊上來安慰：
「林姑娘放寬心，說不定這頭痛是神仙給你們示警呢。上回那袁晟想害你們，結果把自己搭了進去，這不正說明你們有神仙保佑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