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沒有退路。
「夏美,你最近好奇怪啊!整天都不在寢室。」
唐歡歡的聲音冷冷的,沒有平時那種熱絡的調子。
「你有洗皮嗎?」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劉瑩瑩就接上了:「我們商量過了,你真的需要洗一次皮!」「你從來不在我們面前洗,我們很擔心你。」
聽見這話我不動聲色地往后退了一步。
「不用了,我最近都在外面洗——」
話沒說完,劉瑩瑩就上前抓住了我的胳膊,力氣大得驚人。
「別怕,很快就好了。」
她湊近我,聲音放得很輕,像在哄小孩。
此時王珊也湊了過來,抓住我另一只胳膊。
她低著頭,不敢看我的眼睛,但手上的力氣一點不比劉瑩瑩小。
「是啊,人就一張皮,不好好洗不行的。」
「真的不用……」
我掙扎起來,但兩個人的手像焊S了一樣,紋絲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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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店多髒啊,怎麼洗得幹淨?」
唐歡歡一步步靠近我。
「還是要自己人洗了才放心。」
說著她伸出右手,冰涼的指尖貼上我的臉頰。
她的食指和中指捏住我颧骨下方的皮膚,輕輕一挑,但沒反應。
她又挑了一下,眉頭也皺了起來。
「怎麼拉不出來?」
她的聲音變了,不再是那種假模假式的關心,而是帶上了明顯的不耐煩。
她松開手,轉身從桌上拿起一把眉刀,那刀是全新的,銀白色的刀刃在燈下反著光。
她要用眉刀割開我的臉皮。
像上次對付王珊那樣。
「等等——」
我拼命往后縮,但劉瑩瑩和王珊把我按得SS的。此時,我能清晰地看見那眉刀一點點朝我的臉上湊近,冰涼的刀刃幾乎要貼上我的臉頰。
唐歡歡眯著眼,開始慢慢用力。
就在這時——
「咔嗒。」
門被人從外面用鑰匙打開了。
只見宿管李阿姨站在門口,穿著睡衣,頭發散著。
她沒有說話,只是走進來,一把抓住唐歡歡拿眉刀的手腕。
唐歡歡疼得「啊」地叫了一聲,手指本能地松開。眉刀掉在地上,彈了一下,發出「叮」的一聲。
「都快熄燈了,還在鬧什麼?吵不吵!」
李阿姨的聲音不大,但她一開口全寢室都安靜下來。
「都忘了 403 是怎麼封的了嗎?」
說著,李阿姨冷冷地掃了李瑩瑩、王珊一眼。劉瑩瑩和王珊的手立刻松開了,她們退后兩步,縮到桌子邊。
「唐歡歡,深夜帶頭霸凌室友,記大過一次。劉瑩瑩、王珊,協助鬧事,警告一次。」
她說完,轉頭看向我。
此時我的颧骨上被刀刃劃出一道淺淺的白痕——再深一點,皮就破了。
李阿姨盯著我看了三秒,然后說:「夏美,你明天來找我,我給你換到 2 樓的空寢室。」
說完她轉身往門口走。
但走到門口,她又停下來,側過頭,目光落在唐歡歡身上。
「學校裡是絕對禁止霸凌的!你們以后誰敢再碰夏美,直接退宿。」
「啪——」
門重重地關上了。
寢室裡瞬間陷入一片S寂。
唐歡歡捂著手腕,站在原地,沒有說話。劉瑩瑩則是爬上了自己的床,把被子拉到下巴。王珊縮在角落裡,低著頭,肩膀在輕輕發抖。
誰都沒有說話,誰都不敢說話。
她們只是看了我一眼,神情復雜。
回到床上后,看著天花板,我默默思考起來。
宿管阿姨一直在幫我。
為什麼呢?
而且她不是放我一馬,是真的救了我一次。
她為什麼幫我呢?
在這個世界上沒有平白無故的幫忙,她幫我,是因為我有利用價值……
我對她,能有什麼用呢?
13
第二天一早,我找宿管阿姨換房間,我到的時候,宿管阿姨正好不在,門開著,我就站在桌邊等。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桌面上那排待籤的消防安全責任卡上。
我低頭掃了一眼,上面寫著——日期、樓號、檢查是否合格、負責員工。
就在我看到負責員工那欄時,我一下怔住了。
「負責員工:李雯雯」
盯著那三個字,我的腦子裡嗡嗡地響。
李!雯!雯!
宿管阿姨叫李雯雯,難道她就是那個李雯雯!
是那個 204 房間裡 8 號床的主人?
但這怎麼可能!
年紀……
年紀對不上啊!
但很快我轉念一想,可也只有這個可能,宿管阿姨才會主動救我。
難怪那天她看見我桌上的文件夾會頓一下。
原來她就在這裡……
只是她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我實在想不清楚。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
我趕緊直起身,退到一旁。李阿姨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個保溫杯。她看見我,沒有驚訝,只是點點頭,然后坐到桌前,拉開抽屜。
「204 空了很久了,鑰匙給你。」
「那裡以前也住過一個女生,和你一樣,她后來畢業了……」
說到這,宿管阿姨頓了頓。
「總有一天你也能畢業的。」
我接過鑰匙,然后攥在手裡沒有走。
「阿姨,」我說,「阿姨,您寫日記嗎?」
「問這個幹什麼?」
「隨便問問。」
「年輕的時候會寫,現在不寫了。」
緊接著我又問:
「您在這工作多久了?」
她拉開另一個抽屜翻找著什麼,然后隨口回了我一句:
「六年了。」
六年。
整整六年。
我忍不住更加攥緊了手裡的鑰匙。
賭一把,只能賭一把。
「李阿姨,您也是臨江大學畢業的嗎?」
聽見這話,對面的宿管阿姨愣了愣,然后抬頭看了我一眼。
「嗯。」
看到這樣的回應,我已經非常確定眼前的李阿姨,就是那個寫了日記的 8 號床李雯雯!
「阿姨,您叫李雯雯吧?」
「嗯。」
此時宿管阿姨已經完全停下手中的動作,一雙眼睛直直地盯著我。
「您為什麼要幫我?」
不過話一出口,我還是后悔了。這個問題太直白,太危險。
但出乎意料的是,對面的宿管阿姨沒有回避。
「因為你讓我想起自己剛來的時候。」
「夏美,你看過我的日記吧?你很聰明,也比我幸運。」
「我那時候,可沒人幫我。」
說完,宿管阿姨從櫃子裡拿出了一本有些陳舊的筆記本,然后遞給了我。
「看看吧。」
「看看你就明白了。」
14
我翻開那本日記,封面磨得發白,邊角卷起。
打開來,只見上面第一頁寫著日期——2022 年 9 月 1 日。
字跡潦草,力透紙背,像是在發泄什麼。
【怎麼會這樣!為什麼我沒有回去!】
【為什麼還不放過我!!】
緊接著是一團密密麻麻的黑線,反復塗改,把紙都劃破了。
可以想象日記的主人寫下這些字時有多痛苦。
我翻過這一頁,后面的內容變得工整起來,像一個人在崩潰之后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用筆記錄下每一條活命的信息。
————————————
【1.洗頭世界,2026 年,第一次進入。
規則:臨江大學的學生每天都要摘下頭來洗頭,不洗會長腦蟲。
生路:拿到藏在詭異學生腦袋裡的學生卡,刷卡出校門逃生。】
【2.洗腳世界,2020 年。第二次進入。
規則:臨江大學的學生每天都要摘下腳來洗腳,不洗就會長出八只腳。】
生路:砍掉自己的腳,然后燒掉,就不用再洗腳了。」
「3.洗耳世界,1999 年。第三次進入。
規則:全家每個人每天都要把耳朵割下來清洗。
生路:SS全家,只有一個人的不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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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結規律:
1.生路可能是實體的離開,也可能是身份的脫離。離開一個世界的方法不止一種。
2.不同的世界我所處的時間不同,但是衰老是真實存在的。我在洗耳世界待了三年,回來時老了,身體不會騙人。
3.在這個世界上,和我一樣的求生者有很多。有時他們比詭異更可怕。
為了活命,人會做任何事。
不要相信任何人,除了我自己。
……
——————————
看完這些,我的手止不住地發抖起來。
究竟有多少個詭異世界!
洗眼洗頭洗腳洗耳,到底什麼時候才是個頭!
我抬起頭時,李雯雯正看著我。
保溫杯擱在手邊,蒸汽嫋嫋地升起來,模糊了她的臉。
「你看完了吧?」
說到這兒,她勾起嘴角笑了笑。
那笑容很疲憊。
「我實在是厭煩這種提心吊膽的生活了。」她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水。
「那時我在這些世界裡已經周轉了 10 年,每天醒來第一件事就是確認自己還在不在原來的世界,還在不在這具皮囊裡。你也經歷過,你應該知道那種感覺。」
「直到我來到這個洗皮世界,我才發現了另一種生路。」
她頓了頓,抬眼看向我。
「夏美,你發現了嗎?在這裡不是所有怪物都會傷害你的,有些怪物……他們並不會幹涉你。只要你不打擾他們的生活,他們就會放過你。」
說著,李雯雯指了指自己的胸牌。
「這個方法,是我老公告訴我的。」
我的眼睛微微睜大。
老公?
「他也是求生者,現在是教務處的。他告訴我成為校內在編人員,擁有學校編制,成為半詭異,就不會再被學校的規則攻擊。」
「這是唯一能完全保護我們的方法。只要工作滿 7 年,就能回到原本的世界。」
「不用再躲、再藏。」
聽到這我抬起頭,看她。說這話的時候,李雯雯的眼睛亮亮的,眼裡的疲憊也一掃而空。
「只有成為規則裡的人,才能活著,才能等一個回去的機會。」
「我現在已經工作滿 6 年了,很快我就能回去了。」
「如果你想的話,我可以把你推薦上去。學校每年都有教職工內推名額。」
「當然,如果你要尋找離開的方法,也可以。我不會攔你。」
「寢室每周都會封一間,你的 204 我會最后再封。」
她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我面前。
「我是真心祝你好運的。」
「希望你能比我更幸運。」
15
李雯雯說的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呢?
我分辨不清。
因為按照我看見的日記本裡寫的,李雯雯是一個有善心的人。
但……
按照李雯雯說的,她在那些世界裡冒險了 10 年,在洗頭世界裡又工作了 6 年。
16 年,足以徹底改變一個人。
她真的會那麼好心地幫我嗎?
成為職工,到底是保命還是陷阱?
還有……
李雯雯為什麼會選擇我,而不是別人呢?
是真的時間恰好嗎?
我不清楚,我需要再仔細思考……
但給我的時間是真的不多了。
接下去每周都有寢室被封,每周都有人消失。
整棟女寢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越來越安靜。
最明顯的是水房。
以前晚上去接水,前面至少排兩三個人,女生們嘰嘰喳喳聊著哪家外賣好吃、哪個老師點名。
現在不管什麼時候走進去,都空蕩蕩的,只剩滴水聲。
走廊裡也變了。
以前總能在轉角聽見女生的說笑聲、打鬧聲,現在什麼都沒了。偶爾有人走過,也只是低著頭、端著盆,所有人不再串寢、闲聊,每個人都在拼命搞衛生——擦窗臺、拖地板、刷洗手池,恨不得把整間寢室翻新一遍。
我有次回 404 拿東西,甚至看見平日裡最愛偷懶的劉瑩瑩踩在凳子上,踮著腳尖去擦氣窗上面的灰。唐歡歡和王珊甚至蹲在地上,用牙刷刷地磚縫。
雖然 204 裡現在只有我一個人居住,宿管李雯雯也在明顯偏袒我,但我心裡還是覺得很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