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想不通,實在想不通。
這天我去水房接熱水,突然身邊有人和我搭訕。
「你是新搬來 204 的吧?」
我轉頭,一個戴眼鏡的雙馬尾女生拿著保溫瓶站在水房門口。我認識這張臉,她好像住在我對面 202。
「嗯。」
我應了一聲。
她走進來,擰開我旁邊的水龍頭,一邊接水一邊側頭打量我。
「你寢室裡就你一個,真好。」
那眼神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我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是羨慕。
她羨慕我一個人住。
是啊,現在全女寢樓的都知道,寢室裡有一人衛生不合格,全寢室就都會被消S。
每周都有寢室被封,每周都有人消失。
到現在,每層樓最多就剩下一兩間寢室,誰也不知道自己住的那間還能撐多久。
所以一個人住最好。
只要自己勤快點,就不會被連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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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樣的時光還能過多久呢?
很快那女生接滿水,擰上蓋子,抱著保溫瓶往外走,只留下我一人。
我站在原地,保溫瓶滿了,溢出來的熱水燙了手。
后來我端著杯子往回走,路過 202 時,門縫裡透出一線光,我聽見裡面有人在哭。
我加快了腳步。
回到 204,我坐在椅子上想起了唐歡歡說過的話。
宿管每周必須封掉至少一間寢室。如果不達標,宿管自己就會被換掉。
所以,我必須在輪到我之前找到逃出去的方法。
其實這段時間裡,我已經思考了很多次。
經過了兩次求生,我發現不管是哪個怪談世界,都存在著一線生機。
不對,準確來說應該是很多線生機。
洗眼世界裡,我靠偽裝成「會洗眼」活了下來。但真正的逃生條件不是偽裝,而是活到高考后——準確來說,只要不再是臨江一高的學生,就能離開。
那麼其實我也可以靠退學離開臨江一高,離開那個洗眼世界。
洗頭世界裡,離開的條件是拿到學生卡刷卡離校。
但除了像鮑慧那樣真心實意把卡給我之外,也可以通過爭奪、陷害別人的方式拿頭離開。
甚至我猜測,除了學生卡,教職工的相應證明也能用來開門。
所以……
在眼下的洗皮世界裡,離開的方法也一定是多種多樣。
首先,洗皮世界和洗眼世界有相似之處——它並不限制我離開校園。
我可以隨時走出校門,但走出校門不代表離開這個世界。前兩個世界告訴我,「物理上離開」不等於「規則上離開」。
洗眼世界我走出考場也沒用,必須等高考結束。
所以關鍵不是身在何處,而是身份。
那麼,也許和洗眼世界一樣,只要我失去「臨江大學學生」這個身份,就能離開。
怎麼失去身份?
要麼熬滿四年畢業,要麼中途退學。
但四年的時間太長了!按照女寢現在每周封一間寢室的速度,就算有宿管阿姨的庇護,我也怕自己根本活不到畢業。
那如果是退學呢?
退學是主動放棄學生身份,理論上應該比熬到畢業更快。
但我不知道退學手續是否需要檢查皮膚,是否會暴露我不會洗皮的事實。萬一辦理退學的過程中被要求「脫皮驗證身份」,我就完了。
對了,還有第三種。
我上網查到臨江大學一直有交換生項目,可以去境外的合作院校學習。
如果能成功申請,是不是就意味著我不再是「臨江大學在讀學生」,從而脫離洗皮世界的規則範圍?
但交換生需要雅思成績、學分績點、院系推薦,一系列手續走下來非常復雜。
而且……
萬一對方學校也在怪談世界裡,我豈不是白費工夫?
所以綜合下來,最可靠的還是退學。時間可控,手續相對簡單。
只要我能拿到退學證明,也許就能像洗眼世界的高考鈴一樣,在某個瞬間被規則認定為「非學生」,從而離開。
但眼下還不是時候。
整棟女寢還有 6 間寢室沒封,我還有緩衝期。
我可以先悄悄準備退學需要的材料——學生證、身份證、退學申請表,等輪到倒數第 3 間的時候開始行動。
不知道為什麼我有種直覺,已經在詭異世界裡待了 16 年的李雯雯,不是絕對可信的。
如果我太早行動,也許會被她注意到。
這樣不妙……
16
我開始準備退學的事。
申請表是從教務處網站下載下來的,一共三頁。
第一頁是個人信息,第二頁是退學原因,第三頁是家長籤字和院系審批。
我趴在書桌上,一筆一畫地填。
姓名、學號、身份證號……
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寢室裡顯得格外清晰。
爸媽那邊我早就找好了借口。
我和他們說我對臨江大學不滿意,我想要考清北。
我說自己在這個學校一分鍾都待不下去了。為了讓他們同意,我是鬧S鬧活。
我在爸媽眼裡一向是乖巧聽話的,從沒這樣鬧過。
我媽急得眼眶紅了,我爸在客廳來回踱步,最后嘆了口氣:「行,你想退就退吧。」
很快我就拿到了籤好字的文件,最后只差一份院系審批。
而此時,剩下的寢室越來越少了。
一樓和三樓已經沒了,如今只剩二樓、四樓、五樓。
那個 202 的戴眼鏡雙馬尾的女生,前天還去門房鬧過。
我聽見她在走廊裡哭喊:「憑什麼不讓我換寢室?204 不是才住了一個人嗎!202 我真的待不下去了!」
但李雯雯只回了她一句。
「寢室不是你想換就能換的。」
后來那周五,202 成了不合格寢室,第二天門上貼上了大大的封條,那個女生也再沒出現過。
周一,我路過樓下門房。
李雯雯坐在窗邊,手裡轉著一串鑰匙。
她看見我,沒頭沒尾地來了一句:「夏美,你在辦退學?」
我腳步一頓。她怎麼知道的?
但很快我意識到,李雯雯是學校職工,她老公又在教務處,自然知道消息的來源多。
我沒有隱瞞的必要,於是我「嗯」了一聲。
但下一秒,她卻是冷笑了一聲。
「退學倒是個辦法。」
她把鑰匙放在桌上,身體往后一靠。
「但你知道退學要多久嗎?」
我愣了一下。
「院裡審批至少兩周,教務處復審一周,校長辦公會每月開一次,錯過了要等下個月。全部走完,最快也要一個半月。」
一個半月。我的心沉了一下。
「但現在女寢只剩 3 間了,你只有最多 21 天。」
「來不及了。」
就在這時,李雯雯又對著我嘆了口氣。
「而且我剛剛收到院裡消息,下周會封三間寢室,我保不了你了。」
「只剩一周了,你打算怎麼辦?」
我盯著她,說不出一句話。
「來不及了,夏美。」
她站起來,繞過桌子,離我更近了些。
「我勸你還是別申請了,考慮考慮我的提議吧。」
「內推不用審批,我說了算。只要你同意籤訂頂崗就業協議,協議上交的那天起,你就能獲得保護。不用再躲,不用再藏,不用再怕有人來查你的皮。」
「你到時候可以直接搬到宿管值班室住,就不用再擔心封寢。」
說完,她又拍了拍我的肩,像長輩在安撫晚輩。
「夏美,你時間不多了。」
「我不是在催你。」
她頓了頓,眼睛直直地看著我。
「我是真的希望你好。」
「這個世界比我之前經歷的所有世界都難,我在這裡那麼多年,從沒看見過有人活著逃出去。」
17
時間只剩最后一周了。
怎麼辦……
我站在花灑下,熱水澆在臉上,順著下巴往下淌。
今天水流的聲音今天格外刺耳,哗哗哗,像時針秒針在不停轉動。
可當我關掉水龍頭,水聲停了,房間裡又安靜得像座墳墓。
怎麼辦……
就在這時,低頭思考的我看到了手腕上那條鮑慧給我的平安扣紅繩,此刻它正在微微發燙。
是剛剛的水太熱了嗎?
但我的手臂上,其他地方都是涼的,只有紅繩貼著的那一圈在發熱。
這不大對勁。
就在此時,我抬眼往鏡子裡一看,突然愣住了。
恍惚間,我好像隔著水霧有什麼東西站在我身邊……
我剛想離開,卻發現眼前的水霧瞬間褪去,然后……
露出鮑慧的身影,她此刻就站在我旁邊。
但和從前不同的是,此刻她的頭不在脖子上,而是在手裡。
我看見她的嘴微微顫動。
嗒嗒嗒……
她動了三下。
停頓。
然后又是一模一樣的三下。
就在我想要確認她到底說了什麼的時候,下一秒鮑慧的身影就從我眼前消失了,我手裡那條平安扣也一下子冷了下來。
剛剛真的是鮑慧嗎?
她、她這是在提醒我?
還是說剛才是我的錯覺?
不對!
這不可能是錯覺!
不可能是幻覺。紅繩發燙了,現在又冷了。
那是真的!
我低頭看向那條平安扣,滿腦子都是剛才鮑慧說話的樣子。
她說了三個字,會是什麼呢?
那嗒嗒嗒的三下,不是同一個字。
在洗頭世界裡,我在播音主持專業上了不少課,對於基本的發音知識積累了不少。
我記得她的第一個字嘴巴是閉著的——那應該是「b」或者「p」或者「m」的發音。
第二個字嘴巴是張開的,舌尖抵住上牙床——那是「d」、「t」、「n」、「l」之類的音。
第三個字,嘴巴大張,用力往外吐氣——那應該是「a」、「e」、「o」之類的開口音。
可我畢竟不懂唇語,想了許久也不能確認那三個是什麼字。
但好在我的記性不錯,模仿能力也不錯。
我學著鮑慧的模樣拍了視頻,然后在網上找到了靠譜的 AI 軟件進行唇語解析。
然后幾秒鍾后,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別信他。】
我盯著那三個字,手指冰涼。
鮑慧說的竟然是別信他!
別信他……
不對,不是別信他,應該是別信她。
鮑慧說的應該是李雯雯!
瞬間一股冷汗從我的后背升起。
突然我想起了李雯雯說的每一句話——
「我在這個世界從沒見過有人活著逃出去。」
「我是真的希望你好。」
比起李雯雯來說,甘願讓我利用的鮑慧,更值得我信任。
我不能答應籤協議。
絕對不能。
而且……
為什麼鮑慧會選擇在這個時候提醒我?
為什麼她會選擇在浴室提醒我呢?
是因為浴室比較陰湿,所以她才能顯形嗎?
還是說……
鮑慧必須在浴室提醒我,不能在外面?
想到這裡,深夜關燈后,我打開了手機。
表面上我是在玩手機,但實際上我卻是打開了手機攝像頭,對著房間裡掃視。
攝像頭裡,黑暗中閃過許多道紅光。
204 裡……
全是密密麻麻的攝像頭!
18
李雯雯不能信,絕對不能信。
在有了鮑慧的提醒后,我開始在腦子裡回放遇到李雯雯后,她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件事。
像放電影一樣,一帧一帧地過。
很快,她的漏洞就露出來了。
首先,是時間。
李雯雯說她在這裡做了六年宿管,如果說她的宿管職位是她老公幫忙推薦的,那麼她的兒子應該年紀在 6 歲以下。
我怎麼想也不覺得她是先生了兒子,再獲得職位的。畢竟誰都知道,孕婦是要被重點保護的對象,她不可能大著肚子去應聘宿管。
所以她應該是先成了宿管,后來才生的孩子。那麼,她的兒子最多六歲。
可我見過她兒子在門房寫作業。
我瞄了一眼作業本封面——三年級。三年級的孩子,至少九歲。
那這多出來的兩年,是從哪來的?
其次,是家庭。
她說她老公是教務處的,是她老公告訴她「成為在編人員就能獲得保護」。
可是除了她兒子外,從沒有人來門房找過她,沒有人給她送過飯,也沒有人接過她兒子。
一次都沒有。
她和她老公的關系真的好嗎?如果真的那麼好,為什麼她提到「回家」的時候,眼睛裡只有渴望,沒有牽掛?
她說「回去」的時候,語氣像在說「我終於可以下班了」。
那不是想回家,那是想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