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掃把星!要不是你,咱家至於落到這步田地?"
我捂著臉沒吭聲,眼淚混著灰往下淌。
進祠堂辭祖時,腦子裡突然有個老太太開了口,中氣十足。
"喲,打孩子倒是有本事,抄家的時候你咋不硬氣?"
聲音不大,可在場三十幾口人全聽得清清楚楚。
老祖宗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當年要不是這丫頭旺你家風水,你連個秀才都考不上,軟腳蝦!"
我爹張了張嘴,愣是一個字沒蹦出來。
01
官兵砸開沈家大門時,沈青梨正在后院熬藥。
藥是給母親秦氏熬的。
秦氏病了三個月,屋裡炭火早斷了,藥錢還是沈青梨繡了七日帕子換來的。
前院一聲巨響。
瓷盆落地。
丫鬟婆子哭成一片。
沈青梨端著藥碗跑出去,只看見朱漆大門倒在地上,門釘滾進泥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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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首的官差抖開黃絹。
“沈承業貪墨賑銀,欺君罔上,奉旨抄家,沈氏全族,押往嶺南。”
這句話落下,沈家人全跪了。
沈承業跪在最前面,臉白得沒有血色。
他昨日還穿著五品官袍,說沈家祖墳冒青煙。
今日官帽被摘,烏紗落在泥裡,被官靴踩出一道印。
大房二房的人全看向沈青梨。
那眼神像刀。
三嬸先哭出聲。
“我早說這丫頭命硬。”
“她出生那年老太爺就病倒,秦氏生她又傷了身子。”
“如今倒好,連沈家都被她克沒了。”
沈青梨抱著藥碗,指節發白。
她想說不是。
父親貪墨賑銀,和她有什麼關系。
可話還沒出口,沈承業已經站起身。
他走得很快。
沈青梨只看見他青色袍角掃過地上的灰。
下一刻,巴掌落在她臉上。
藥碗碎了。
滾燙的藥汁潑在她手背上。
她疼得一抖,卻沒叫。
沈承業指著她,聲音發顫。
“掃把星!”
“要不是你,咱家至於落到這步田地?”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然后哭聲更大。
二叔沈承良捶著地。
“承業啊,你早該把她送走。”
“一個丫頭片子,留在家裡十六年,留出這麼大的禍!”
堂妹沈寶珠躲在她娘身后,紅著眼罵。
“都是你害的。”
“我還沒議親呢,你叫我以后怎麼見人?”
沈青梨捂著臉。
臉上火辣辣的疼。
手背也疼。
可她最疼的,是母親秦氏從門邊衝出來,沒跑兩步就咳得彎下腰。
“不是青梨。”
“老爺,你不能這麼說她。”
沈承業回頭瞪她。
“你還護她?”
“當年要不是你非要生她,沈家哪來今日!”
秦氏晃了一下。
沈青梨上前扶她。
沈承業一把甩開她的手。
“別碰你娘。”
“你碰誰,誰倒霉。”
這句話像一根釘子,釘進沈青梨心裡。
她抬頭看著父親。
十六年來,她替弟弟抄書,替父親應付賬房,替秦氏熬藥,替整個沈家忍氣吞聲。
沈承業升官那日,說她是沈家的福氣。
沈寶珠闖禍那日,說她是姐姐,該頂著。
如今抄家了,她成了掃把星。
官差開始封箱。
庫房被打開。
金銀被搬走。
沈承業跪著求官差,說裡面有祖上傳下來的祭器,不能動。
官差冷笑。
“命都快保不住了,還惦記銅爐?”
沈承業被踹倒在地。
他不敢還嘴。
他甚至不敢抬頭。
沈青梨看著他趴在泥裡,忽然覺得那一巴掌很可笑。
他敢打她。
卻不敢對真正抄家的人說一個不字。
傍晚時,沈家三十幾口人被趕到前院。
男的戴木枷。
女的用麻繩串著手腕。
官差說,臨走前可進祠堂辭祖。
沈家人一聽祠堂,哭得更兇。
沈承業抹了把臉,又恢復了幾分家主架子。
“都給我跪好。”
“祖宗面前,誰敢丟沈家的臉,我饒不了他。”
他說完,目光又落在沈青梨身上。
“尤其是你。”
“等會兒進了祠堂,跪在最后。”
“祖宗若有靈,也不願看見你這張災星臉。”
秦氏氣得咳血。
沈青梨扶住她,低聲說。
“娘,別說了。”
她不是認了。
她只是把所有話咽回去。
祠堂門開時,風從裡面吹出來。
牌位一排排立在昏光裡。
香灰冷了。
供桌上那只青銅香爐,被官差翻過,底朝天扣著。
沈承業第一個跪下。
全族跟著跪。
沈青梨被擠到門檻邊。
她膝蓋剛碰到地面,耳邊忽然響起一聲冷笑。
那聲音蒼老,卻有勁。
“跪什麼跪。”
“這滿屋子不成器的東西,也配讓她跪?”
沈青梨猛地抬頭。
供桌后的祖宗牌位,無風輕輕一晃。
02
沈青梨以為自己被打懵了。
她盯著供桌。
牌位立得整整齊齊。
最上面那塊寫著沈氏開族祖妣沈太君之位。
金漆舊了,字卻清楚。
剛才那道聲音,就是從那邊來的。
沈承業還在磕頭。
“列祖列宗在上,不孝子孫沈承業有罪。”
“今日遭難,實乃家門不幸。”
二叔沈承良哭得鼻涕橫流。
“祖宗保佑啊。”
“保佑咱們路上平安,早日翻身。”
三嬸也跟著哭。
“還有寶珠,她還沒嫁人,祖宗可不能讓她毀在路上。”
沈寶珠抽抽噎噎。
“祖宗要怪,就怪青梨姐姐吧。”
“她命不好,別牽連我們。”
沈青梨跪在門邊,手背上的燙傷還在發疼。
秦氏握著她的手,眼淚一滴一滴落在她袖口。
沈青梨沒說話。
她聽見那老太太又哼了一聲。
“好大的臉。”
“吃她的福,喝她的運,出事就把盆扣她頭上。”
沈青梨的背一下繃緊。
她看向秦氏。
秦氏也抬頭,臉上滿是驚色。
不只是秦氏。
祠堂裡哭聲停了。
沈承良張著嘴。
三嬸抱著沈寶珠,眼珠子都快瞪出來。
沈承業跪在最前面,脖子僵住。
官差站在門口,手裡的刀都忘了收回鞘。
沈青梨心口一跳。
他們也聽見了。
那道聲音不是她一個人的幻覺。
沈承業慢慢回頭。
“誰?”
沒有人答。
祠堂裡只有風吹過紙錢的聲音。
老太太的聲音又響了。
“連祖宗的聲都聽不出來。”
“沈承業,你讀書讀到狗肚子裡了?”
沈承業臉色變了。
他盯著牌位,嘴唇動了半天。
“祖,祖宗顯靈?”
二叔沈承良一下撲到地上。
“祖宗啊!”
“您可算顯靈了!”
“您快救救沈家吧!”
三嬸也往前爬。
“祖宗,都是青梨害的。”
“您要罰就罰她,別罰我們。”
沈青梨低頭。
她已經不想解釋了。
可那聲音陡然拔高。
“放屁!”
兩個字砸下來。
祠堂裡所有人都一抖。
沈寶珠嚇得哭聲卡在喉嚨裡。
老太太冷聲說。
“一個個跪在我面前,張嘴閉嘴怪個小丫頭。”
“沈家男人S絕了?”
“貪賑銀的是她?”
“寫假賬的是她?”
“拿百姓救命銀子去買宅子的是她?”
沈承業臉一下灰了。
官差看他的眼神都變了。
為首的官差挑眉。
“沈大人,祖宗說的這些,倒跟案卷裡對得上。”
沈承業立刻磕頭。
“祖宗明鑑,兒孫一時糊塗。”
“可這丫頭自小命格不祥,家裡接連出事都與她有關。”
“她出生那年,父親病逝。”
“她三歲那年,我科考落榜。”
“她十歲那年,家裡鋪子失火。”
沈青梨聽著這些舊事,指尖一點點涼。
這些話,她從小聽到大。
每一次沈家出事,最后都會落到她身上。
她以為祖宗也會沉默。
可老太太笑了。
那笑聲很短。
“你父親病逝,是你不肯花錢請大夫,留著銀子趕考。”
“你落榜,是你文章狗屁不通。”
“鋪子失火,是你弟弟夜裡賭輸了錢,放火騙保。”
“哪一樁跟她有關?”
沈承良猛地抬頭。
“祖宗!”
“飯能亂吃,話不能亂說!”
老太太立刻罵。
“你也閉嘴。”
“你賭輸三百兩,拿你大哥鋪子抵債,以為牌位上眼瞎?”
沈承良整個人癱在地上。
三嬸一把推開他。
“你真幹了?”
沈承良不敢吭聲。
沈寶珠看看父親,又看看沈青梨,臉色白了。
沈青梨心裡那口氣,忽然松了一點。
不是她。
原來一直都不是她。
秦氏哭出了聲。
她抓著沈青梨的手,像抓著失而復得的命。
“我就知道。”
“我的青梨不是災星。”
沈承業猛地看向秦氏。
“你閉嘴。”
秦氏還沒說話,老太太又開口。
“該閉嘴的是你。”
“打孩子有本事。”
“官兵抄家的時候,怎麼沒見你硬氣?”
沈承業臉皮抽了一下。
老太太慢悠悠說。
“你剛才那一巴掌,我在上頭看得清清楚楚。”
“沈承業,你再碰她一下試試。”
祠堂裡S靜。
官差咳了一聲,硬是沒忍住笑。
沈承業臉紅一陣白一陣。
他盯著沈青梨,眼裡有怒,也有怕。
老太太卻沒有停。
“還有一件事。”
“你們誰再敢罵她掃把星,我就把沈家這些年藏在祖墳裡的東西,一樣一樣說出來。”
這句話一落,沈承業和沈承良同時變了臉。
沈青梨看見了。
他們害怕的,不是流放。
而是祖墳裡還藏著一個更大的秘密。
03
祠堂外的天黑了。
官差催了兩次。
沈家人卻沒人敢起身。
祖宗牌位前,燭火忽明忽暗。
沈承業跪得膝蓋發麻,也不敢動。
他抬頭看一眼牌位,又飛快低下去。
“祖宗,兒孫知錯。”
“眼下沈家要去嶺南,路途千裡,求祖宗指條活路。”
老太太冷笑。
“活路?”
“你把活路往賬本裡塞的時候,怎麼沒想到今日?”
沈承業喉嚨一緊。
“那些銀子都被抄走了。”
“兒孫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老太太沒理他。
“青梨,站起來。”
沈青梨一怔。
全族人的眼睛齊刷刷看向她。
她從小到大,最常聽見的就是跪下,認錯,別頂嘴。
第一次有人當著全族的面,讓她站起來。
秦氏紅著眼扶她。
沈青梨慢慢起身。
膝蓋發麻。
臉還腫著。
可她站直了。
老太太的聲音低了些。
“往供桌右下角看。”
沈青梨走過去。
沈承業猛地抬頭。
“你幹什麼?”
沈青梨沒理他。
供桌右下角有一塊松動的木板。
她蹲下去,手指按住邊緣。
沈承業臉色大變,立刻撲過去。
“別動!”
官差一腳擋住他。
“沈大人急什麼?”
沈承業咬牙。
“祠堂重地,她一個女兒家亂翻,成何體統!”
老太太笑了。
“成何體統?”
“你貪銀害族,就是體統?”
“你打女兒推妻,就是體統?”
“你這種軟腳蝦,也配跟我提體統?”
軟腳蝦三個字響在祠堂裡。
清清楚楚。
沈承業的臉漲成豬肝色。
二房三房的人低頭憋氣。
官差直接笑出了聲。
沈青梨沒有笑。
她掀開木板。
裡面放著一個黑木匣。
匣子不大,上了鎖。
老太太說。
“鎖芯早鏽了,用銅簪撬。”
沈青梨拔下頭上唯一一支銅簪。
那是秦氏陪嫁裡剩下的小物件。
她把簪尖插進鎖孔,輕輕一擰。
咔噠。
鎖開了。
匣子裡沒有金銀。
只有一本薄冊和半塊玉牌。
沈承業撲通一聲坐回地上。
沈承良臉上也沒了血色。
為首官差伸手。
“拿來。”
沈青梨看向牌位。
老太太說。
“給他。”
“有些髒東西,見官比爛在沈家好。”
沈青梨把冊子遞過去。
官差翻開第一頁,臉色立刻正了。
他看得很快。
越看,眼神越冷。
“沈承業。”
“你說抄走的就是全部銀錢?”
沈承業嘴唇發白。
“是,是。”
官差把冊子摔在他面前。
“那這嶺南路上三處錢莊暗號,城外兩處莊子契號,還有你託嶽家藏的一批賑銀,是什麼?”
秦氏猛地看向沈承業。
“嶽家?”
她聲音發抖。
“你把銀子藏到我娘家?”
沈承業躲開她的眼睛。
秦氏身子晃了一下。
沈青梨扶住她。
秦氏不是為銀子痛。
她是明白了。
沈承業不只貪了賑銀,還把秦家拖進了S局。
老太太的聲音沉下來。
“秦氏,當年你爹救他,供他讀書,替他還債。”
“他轉頭把髒銀塞進你娘家庫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