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秦氏眼淚止不住。
沈承業急了。
“祖宗!”
“家醜不可外揚!”
“秦氏是我妻,她娘家幫我,也是應該的。”
沈青梨終於開口。
“應該?”
她的聲音不大。
祠堂裡卻沒人說話。
她看著沈承業。
“你貪銀,是應該。”
“你藏贓,是應該。”
“你打我,是應該。”
“你害我外祖一家,也還是應該?”
沈承業一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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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你爹!”
沈青梨看著他腫脹的眼皮和發抖的手。
“你剛才說,我碰誰誰倒霉。”
“現在看來,沈家最倒霉的人,是碰上你。”
沈承業猛地揚手。
可手剛抬起,供桌上的香爐砰地一聲翻倒。
香灰灑了他滿頭滿臉。
老太太聲音冷得像鐵。
“你再動她一下,我讓你連流放路都上不了。”
沈承業的手僵在半空。
官差把冊子收進懷裡。
“這東西有用。”
“沈承業,你路上最好老實些。”
“若牽出別的案子,你這顆腦袋未必能留到嶺南。”
沈家人全抖了。
沈寶珠突然哭起來。
“爹,你真的害了外祖家?”
沈承良一巴掌打在她后腦。
“閉嘴!”
老太太立刻罵。
“又一個只會打孩子的廢物。”
沈承良縮了脖子。
祠堂裡再沒人敢出聲。
官差催人上路。
沈青梨扶著秦氏往外走。
剛跨過門檻,老太太的聲音忽然只在她耳邊響起。
“丫頭,別急著恨。”
“流放路上,沈家還藏著一只吃人的鬼。”
沈青梨腳步一頓。
身后,沈承業正SS盯著她懷裡的半塊玉牌。
04
沈家人被押出祠堂時,夜已經沉得像一鍋冷墨。
門外火把一排排亮著。
官差的刀鞘撞在腰間,發出冰冷的響。
沈青梨扶著母親走在女眷中間。
麻繩勒著手腕,粗糙的毛刺扎進皮肉。
母親病得厲害,每走幾步就要咳一陣。
沈青梨把她的手託在自己掌心裡,怕她摔倒。
身后忽然傳來沈承業壓低的聲音。
“把玉牌交出來。”
沈青梨沒有回頭。
沈承業被木枷壓得彎著腰,眼神卻像毒蛇一樣咬著她。
“那是沈家的東西。”
“你一個丫頭拿著,不怕折壽?”
沈青梨把半塊玉牌攥得更緊。
玉牌邊緣硌著掌心,涼得像冰。
她平靜地說。
“老祖宗讓我拿著。”
沈承業臉色一僵。
他下意識看向祠堂方向。
那扇門已經被官差貼了封條。
可他仍像怕裡面的牌位再罵出來似的,喉結動了動。
二叔沈承良趕緊湊上來。
“大哥,現在不是爭這個的時候。”
“等出了城,再慢慢想法子。”
沈青梨聽見了。
她也聽見腦子裡那道蒼老的聲音冷笑。
“聽見沒。”
“一個想搶,一個想騙。”
“這家裡能喘氣的,十個裡有九個壞心眼。”
沈青梨腳步微頓。
老祖宗的聲音這次只有她聽見。
母親靠在她肩上,沒什麼反應。
沈青梨低聲問。
“老祖宗,這玉牌到底是什麼?”
老祖宗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片刻,她才說。
“保命的東西。”
“也是索命的東西。”
“你拿得住,它能救你。”
“你拿不住,它會把那只鬼引到你跟前。”
沈青梨心裡一沉。
她想起老祖宗在祠堂門口說的話。
流放路上,沈家還藏著一只吃人的鬼。
這只鬼不是魂。
是人。
還是沈家人裡的某一個。
城門打開時,冷風撲面而來。
沈家三十幾口被趕上官道。
男眷在前,女眷在后。
孩子哭,老人喘,女人壓著嗓子哀哀地求。
可沒人敢停。
官差頭子姓羅,臉上有一道舊疤。
他騎在馬上,掃了沈家人一眼。
“誰敢逃,立斬。”
“誰敢鬧,一鞭子下去,別怪我沒提醒。”
話音剛落,前頭一個族兄就腳下一軟,摔進泥水裡。
他剛想哭喊,鞭子已經抽在地上。
泥點濺了他滿臉。
他立刻爬起來,連哭都不敢哭了。
沈寶珠被三嬸扶著,走兩步就回頭瞪沈青梨。
那眼神裡有怨,也有怕。
她原本最會裝乖。
在祠堂被老祖宗連揭幾層臉皮后,她像被拔了羽毛的鳥,連哭都不敢哭得太響。
可沈青梨知道,她不會就這麼算了。
果然,走到半夜時,沈寶珠忽然靠近。
她小聲說。
“青梨姐姐。”
“你手被燙傷了吧。”
“我這裡還有一點傷藥。”
沈青梨看她一眼。
沈寶珠眼眶紅紅的,像真心悔過。
三嬸也跟著擠出笑。
“都是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方才也是嚇昏了頭,嘴上沒個把門的。”
“你別往心裡去。”
沈青梨垂眼看向沈寶珠遞來的小瓷瓶。
瓶口封著蠟。
看上去確實像傷藥。
老祖宗在她腦中嘖了一聲。
“黃鼠狼給雞拜年。”
“收下。”
沈青梨一怔。
老祖宗又說。
“別用。”
“拿著,看看她們想唱哪出。”
沈青梨伸手接過。
沈寶珠明顯松了一口氣。
她笑得更軟。
“姐姐用了就不疼了。”
“明日我再給你找幹淨布包一包。”
沈青梨點頭。
“多謝。”
沈寶珠轉身時,唇角輕輕揚了一下。
那點笑意極快。
可沈青梨看見了。
走到后半夜,官差讓眾人在破土地廟歇腳。
廟裡漏風,神像半張臉都塌了。
沈家人擠成一團,誰也顧不上講體面。
母親被凍得發抖。
沈青梨把自己外衫脫下來,裹在她身上。
沈承業在不遠處看著,眼裡沒有半分心疼,只有煩躁。
他忽然對三嬸使了個眼色。
三嬸愣了一下,隨即起身去了廟后。
沒多久,她端著一碗熱水回來。
“嫂子,喝點熱的吧。”
母親病得迷糊,剛要接。
沈青梨一把按住碗沿。
三嬸臉上的笑僵住。
“青梨,你這是什麼意思?”
沈青梨盯著那碗水。
水面飄著一點白沫,若不細看,像是草灰。
老祖宗的聲音在她耳邊驟然沉下去。
“別讓你娘碰。”
“這不是熱水。”
“是催命湯。”
05
破土地廟裡瞬間靜了。
三嬸端著碗,手腕抖了一下。
熱水灑出來幾滴,落在泥地上,冒出一點幾乎看不見的白沫。
沈青梨看著她。
“這水從哪來的?”
三嬸立刻拔高聲音。
“廟后井裡打的。”
“我好心給你娘端水,你倒像審犯人一樣審我。”
沈寶珠趕緊撲過來。
“姐姐,你別這樣。”
“我娘只是心疼大伯母。”
母親靠著牆,臉色白得透明。
她看了看三嬸,又看向沈承業。
沈承業避開她的目光。
沈青梨心裡最后一點溫度也冷了。
老祖宗在她腦中冷冷說。
“碗底。”
沈青梨伸手去拿碗。
三嬸猛地往后一縮。
“你幹什麼?”
沈青梨沒答。
羅頭兒已經走了過來。
他剛才靠在門口閉目養神,這會兒眼神清醒得很。
“鬧什麼?”
三嬸頓時哭起來。
“官爺,您評評理。”
“我給病人端碗水,她非說我害人。”
“我們沈家都落到這地步了,哪還有心思害自家人?”
羅頭兒看了一眼沈青梨。
“你說水有問題?”
沈青梨點頭。
“碗底有東西。”
三嬸尖聲道。
“你胡說!”
羅頭兒抬手。
兩個官差上前按住三嬸。
三嬸這才慌了。
沈承業立刻開口。
“羅爺,婦道人家拌嘴,不必當真。”
“天寒地凍,大家都亂了心神。”
羅頭兒笑了一下。
“沈大人倒是護得快。”
“祠堂裡那本冊子我還沒送上去,你就又急著攔我?”
沈承業臉皮一抖。
羅頭兒奪過碗,把水潑了一半在地上。
剩下的一點沉在碗底。
廟裡火光暗,可仍能看見碗底有一層細細的白粉。
羅頭兒伸指沾了一點,放到鼻下聞了聞,臉色變冷。
“砒霜。”
這兩個字一出,廟裡像被霜凍住。
母親渾身一顫。
沈青梨扶緊她,指尖卻冷得發麻。
三嬸尖叫。
“不是我!”
“不是我放的!”
沈寶珠也嚇哭了。
“娘,你怎麼會有這種東西?”
三嬸撲通跪下。
“我沒有。”
“是有人把藥包塞給我,說嫂子咳得厲害,衝水能緩一緩。”
沈青梨問。
“誰?”
三嬸嘴唇發抖。
她看向沈承業,又迅速低頭。
這一眼,已經夠了。
沈承業怒吼。
“你看我做什麼?”
“毒害發妻這種事,我會做?”
老祖宗的聲音突然響在整座破廟裡。
“你會。”
火堆噼啪一聲爆開。
沈家所有人齊齊抬頭。
那聲音不知從哪裡來,卻清清楚楚灌進每個人耳朵。
“當年你為了趕考,能停你爹的藥。”
“如今為了滅口,毒S媳婦又算什麼稀罕事。”
沈承業的臉一瞬間沒了人色。
他跪坐在地,木枷壓得肩膀發顫。
“祖宗,兒孫冤枉。”
老祖宗罵。
“你冤枉個屁。”
“剛才在祠堂裡被揭了嶽家藏贓的事,你怕秦家人活著把你咬出來。”
“先毒S媳婦,再說她病S路上。”
“等到了嶺南,誰還翻這舊賬?”
母親閉了閉眼。
兩行淚順著臉頰滑下來。
她沒有哭出聲。
這比哭聲更讓沈青梨難受。
沈青梨看向父親。
“你連我娘都不放過。”
沈承業咬牙。
“我沒有。”
“都是這毒婦胡亂攀咬。”
三嬸猛地抬頭。
“大哥,你別把我推出去。”
“明明是你說嫂子病得拖累路程,早S早清淨。”
“你還說,只要她一S,秦家那邊就沒人能告你。”
沈承業眼睛通紅。
“閉嘴!”
他掙扎著要撲過去。
官差一腳踢在他膝彎。
沈承業慘叫一聲,跪倒在地。
羅頭兒讓人搜三嬸的身。
很快,官差從她袖袋裡翻出一小包白粉。
紙包折得整整齊齊。
紙角上還有一個沈字。
三嬸癱軟。
沈承業也不說話了。
羅頭兒把紙包收起,冷笑。
“沈大人,你這一路真熱鬧。”
“貪贓,藏銀,毒妻。”
“若不是還要押你去嶺南,我現在就能把你送回京城刑部。”
沈承業伏在地上,喘得像破風箱。
沈青梨扶著母親坐回牆邊。
她從身旁破草堆裡抓了一把幹淨草灰,又向官差討了半碗清水,替母親漱口。
幸好那碗水沒有入口。
可母親受了驚,咳得更厲害。
老祖宗在她耳邊嘆了口氣。
“丫頭,你娘不能再跟他們擠一處。”
“今晚他們毒不成,明晚就會換刀子。”
沈青梨看向羅頭兒。
“羅爺,我娘病重。”
“能不能讓我們靠門邊睡。”
“有風也好過有人遞毒。”
羅頭兒看了她片刻。
他沒有拒絕。
“去門邊。”
“我讓人守著。”
沈青梨道謝。
她扶著母親挪過去。
沈寶珠忽然也跟著爬來。
“姐姐,我怕。”
“我能不能跟你們一起?”
沈青梨盯著她。
沈寶珠哭得梨花帶雨。
可她懷裡的小包袱口子松開了一點。
裡面露出一截熟悉的銅簪。
沈青梨的手猛地收緊。
那是她撬開黑木匣的銅簪。
她明明收在自己懷裡。
老祖宗的聲音在她腦中驟然發冷。
“別讓她近身。”
“玉牌不見了。”
06
沈青梨立刻摸向懷裡。
外衫內側空了。
半塊玉牌不見了。
她抬頭看向沈寶珠。
沈寶珠還在哭。
“姐姐,你為什麼這麼看我?”
“我真的只是害怕。”
沈青梨伸手抓住她的包袱。
沈寶珠臉色一變,SS抱住不放。
“你幹什麼?”
三嬸也尖叫起來。
“你還想欺負寶珠?”
“她剛被嚇成這樣,你還有沒有良心?”
沈青梨一字一句說。
“把包袱打開。”
沈寶珠哭聲更大。
“姐姐,你是不是還記恨我白日說錯話?”
“我向你賠不是還不行嗎?”
她越哭,越往后退。
羅頭兒聽見動靜,皺眉走來。
“又怎麼了?”
沈青梨說。
“她偷了我的玉牌。”
沈承業原本伏在地上裝S,聽到玉牌兩個字,猛地抬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