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羅頭兒抬頭看她一眼。


他眼裡有驚訝,也有一絲苦笑。


“我押了半輩子犯人,頭一回被犯人救。”


沈青梨把舊絹塞進懷裡。


“活著出去再說。”


幾個還未倒下的官差也往石階邊退。


沈家女眷一見能逃,頓時擠成一團。


三嬸抱著沈寶珠哭喊。


“青梨,帶上我們。”


“我們再也不害你了。”


沈青梨沒有回答。


沈寶珠忽然跪著往前爬。


“姐姐,我不求你救我爹。”


“你救我一次。”


“我知道二房藏過一封信。”


沈青梨腳步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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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寶珠抖著唇說。


“那封信在我娘鞋底。”


“三日前我聽見爹說,只要把信送到盤蛇衛手裡,大伯就能半路脫身。”


三嬸臉色大變。


“寶珠。”


沈寶珠哭著往后縮。


“你們剛才把我推給刀口時,有沒有想過我是你女兒?”


羅頭兒立刻讓官差按住三嬸。


三嬸拼命掙扎,卻被扒下鞋。


鞋底夾層裡果然抽出一封油紙包著的信。


羅頭兒撕開一看,眼神冷得嚇人。


“沈承業。”


“你還真打算借盤蛇衛的手滅女眷,毀證物,再把罪全推給秦家。”


沈承業渾身一抖。


“不是我。”


“都是二房。”


沈承良猛地抬頭。


“大哥,你說這話就沒良心了。”


“當初是你說青梨身上有沈太君血脈,只有她能開遺庫。”


“也是你說把她養在家裡十六年,就是等這一天。”


這話一出,母親整個人僵住了。


沈青梨也像被冷水兜頭澆下。


十六年。


她以為自己只是被嫌棄,被遷怒,被當作災星。


原來在沈承業眼裡,她從來不是女兒。


她是一把鑰匙。


老祖宗的聲音在破廟裡壓得極低。


“沈承業。”


“你真是爛到根裡了。”


沈承業還想辯解。


禁軍首領忽然冷笑。


“夠了。”


“廢話太多。”


他抬手一揮,黑衣騎兵再次壓上。


羅頭兒把信塞進懷裡,拖著傷腿退向石階。


“所有女眷下去。”


“還能拿刀的,守口。”


沈青梨扶著母親第一個踏入地道。


石階陰冷,牆上卻嵌著古舊銅燈。


她的血還沾在玉牌上。


每走一步,銅燈便自行亮起一盞。


沈寶珠跟在后面,臉上淚痕未幹。


三嬸被官差推著走,嘴裡還念著寶珠的名字。


沈承業和沈承良被男眷繩索牽著,原本該留在廟上。


可混亂中,沈承業忽然對禁軍首領喊了一句。


“我知道遺庫第二道門的開法。”


“留我活口。”


禁軍首領眼神微動。


羅頭兒聽見,臉色一變。


“把他拉住。”


可已經晚了。


黑衣人一刀砍斷押著沈承業的麻繩。


沈承業連滾帶爬撲向禁軍首領。


沈青梨站在石階下方,隔著混亂的人影看見父親回頭。


那一眼裡,沒有半分父女情。


只有算計,貪婪,還有恨意。


石門開始緩緩合攏。


母親顫聲道。


“青梨。”


“別看了。”


沈青梨卻聽見沈承業在門縫外高聲喊。


“她身上只有半塊玉牌。”


“另一半,在秦家老宅。”


石門轟然閉合。


地道裡一片S寂。


下一刻,老祖宗的聲音在沈青梨腦中響起。


“壞了。”


“盤蛇衛若先到秦家老宅,你外祖家剩下的人就真保不住了。”


12


地道深處沒有風。


銅燈一盞接一盞亮起,把眾人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沈青梨扶著母親往前走,胸口像壓著一塊石頭。


母親的手一直在抖。


她不是冷。


是被沈承業最后那句話傷透了。


沈青梨低聲道。


“娘,外祖家一定還有人活著。”


“秦安拼命送信,不會只為告訴我們S訊。”


母親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她眼底多了一點強撐出來的亮。


“你說得對。”


“你外祖父不是坐著等S的人。”


羅頭兒被兩個官差架著走在后面。


他的肩上流血不止,卻還攥著刀。


“這地道通哪兒?”


沈青梨搖頭。


老祖宗說。


“太君遺庫外廊。”


“當年我建這座土地廟,就是防盤蛇衛回頭清賬。”


“沒想到百年過去,蛇窩還沒斷。”


沈青梨問。


“開族血契到底是什麼?”


老祖宗沉默片刻。


“是先帝年間的血書。”


“沈家先祖領兵平亂,盤蛇衛暗中奪功,還反手汙沈家勾敵。”


“我丈夫和三個兒子都S在那場冤案裡。”


“我帶著殘部舊證逃回祖地,把證物藏進遺庫。”


“只有沈氏嫡女血脈能開。”


沈青梨喉嚨發緊。


“所以我出生后,沈承業就知道我能開庫?”


老祖宗冷聲道。


“他知道一半。”


“你祖父臨S前,把玉牌的事告訴了他,叫他護好你。”


“他卻把護身符當發財路。”


母親身子一晃。


沈青梨忙扶住她。


母親啞聲道。


“所以老爺這些年不讓我帶青梨回秦家,不是嫌路遠。”


“他是怕秦家知道玉牌。”


老祖宗嘆道。


“你總算醒了。”


母親眼底淚光浮起,卻沒有讓淚掉下來。


“我醒得太晚。”


前方地道忽然分成三岔。


左邊有水聲。


右邊有腐木味。


正中石壁上刻著一枚淺淺的玉牌紋。


沈青梨剛要往中間走,老祖宗忽然喝止。


“停。”


“有人走過中間。”


眾人頓時緊張起來。


羅頭兒讓官差舉燈查看。


地上有極輕的泥印。


泥印很新。


像是在他們之前不久才留下。


沈寶珠小聲道。


“會不會是盤蛇衛?”


三嬸立刻捂住她的嘴。


沈青梨蹲下看了看。


腳印不大,卻很穩。


羅頭兒皺眉。


“若他們早知道地道,為何還在廟門口硬搶?”


老祖宗聲音發冷。


“因為進來的人不是盤蛇衛。”


“是沈家那只吃人的鬼。”


沈青梨心頭一跳。


“不是沈承良?”


老祖宗道。


“沈承良是爛泥,貪財怕S。”


“真正給盤蛇衛遞路的人,藏得比他深。”


話音剛落,地道深處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像有人踩碎了一片幹葉。


羅頭兒立刻抬刀。


“誰?”


沒有人回答。


只有燈火在石壁上晃。


沈青梨把母親交給沈寶珠扶住,自己握緊銅簪。


她一步步往中間通道靠近。


牆上玉牌紋路忽然微微發燙。


她懷裡的半塊玉牌也隨之震動。


老祖宗低聲道。


“把血契取出來。”


沈青梨展開舊絹。


絹面上的紅字又浮出幾行。


遺庫三門,生門在水,財門在中,S門在右。


沈青梨臉色一變。


中間不是生路。


可地上的腳印偏偏走向中間。


羅頭兒也看清了。


“那人去財門。”


老祖宗冷笑。


“貪心的鬼,果然先找銀子。”


沈青梨沒有半分高興。


若那人能進財門,就說明他知道遺庫秘密。


也許還知道如何繞到她前頭。


她立刻道。


“走左邊。”


眾人轉向水聲處。


沒走多遠,前方出現一道石渠。


渠水黑沉沉的,水面浮著薄霧。


石渠對面有一扇小門。


門上嵌著半個玉槽。


沈青梨拿出玉牌一試。


半塊正好嵌進去,卻還缺另一半。


小門紋絲不動。


母親忽然從衣襟最內側取出一只舊荷包。


她顫著手拆開荷包夾層。


裡面躺著一枚同樣溫潤的半玉。


“你外祖母臨終前給我的。”


“她說若有一日沈家禍起,就把它交給你。”


沈青梨怔住。


老祖宗也難得沒罵人。


“秦家老東西,倒還守信。”


沈青梨把另一半玉牌嵌上。


兩塊斷玉合攏,石門緩緩開啟。


可門后的光亮照出來時,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石門后不是出口。


而是一間寬闊石室。


石室中央,沈承業已經脫了木枷,正站在一排黑衣人身后。


他看著沈青梨,笑得像一條終於鑽出洞的蛇。


“青梨。”


“爹等你很久了。”


13


石室裡的燈火一盞盞亮起。


沈青梨看清了裡面的人。


沈承業站在黑衣人身后,臉上的泥灰還沒擦幹淨,卻已經換上一副得意模樣。


他肩上的木枷沒了,手腕上的繩也斷了。


沈承良縮在角落,脖子上架著刀,臉白得像紙。


禁軍首領站在石室正中,腰間銀牌上的盤蛇紋在火光裡泛著冷光。


羅頭兒咬牙握刀。


“沈承業,你果然早跟他們串通好了。”


沈承業冷笑。


“羅成,你一個押送差役,懂什麼大局。”


“沈家遺庫裡藏著的東西,足夠讓朝堂翻天。”


“我若不找條活路,難道真跟著你去嶺南等S?”


母親秦氏盯著他。


“所以你害我娘家,毒我,拿青梨當鑰匙,全是活路?”


沈承業避開她的眼睛。


“婦人之仁。”


“秦家當年也得了沈家好處,如今替沈家擔一點罪,有什麼不該?”


沈青梨聽著,反而不怒了。


她只是覺得冷。


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冷。


老祖宗在她腦中沉聲道。


“丫頭,別被他激得亂了氣。”


“財門裡有機關,他能站在裡面,不代表他能活著出去。”


沈青梨看向石室。


石室三面都是石櫃。


櫃門上刻著舊年軍紋。


正中有一座青銅門。


門上凹著一只掌印。


掌印旁邊有兩道細槽,像是要引血流進去。


禁軍首領抬手指向沈青梨。


“沈氏嫡女血。”


“過來開門。”


羅頭兒往前一步,傷口立刻滲出血。


“她是欽犯,不是你們的東西。”


禁軍首領看都沒看他。


一名黑衣人抬弩對準秦氏。


沈青梨的臉色終於變了。


沈承業立刻道。


“青梨,聽話。”


“你娘病成這樣,再折騰就沒命了。”


“你只要開門,我可以讓他們留你娘一條活路。”


秦氏顫聲道。


“青梨,不要信他。”


沈承業皺眉。


“秦婉,你非要把女兒往S路上逼?”


秦氏抬頭看他。


“往S路上逼她的人,從來都是你。”


沈承業臉皮抽了抽。


禁軍首領失去耐心。


“帶她過來。”


黑衣人逼近。


沈青梨扶著母親往后退。


身后的石門已經合S。


退無可退。


沈寶珠忽然從人群后衝出來,撲到一個黑衣人腿上。


“姐姐快跑。”


她這一撲沒有多少力氣,卻讓那人腳步一頓。


三嬸尖叫。


“寶珠,你瘋了。”


沈寶珠哭著喊。


“我不想再替你們害人了。”


黑衣人抬腳把她踢開。


沈寶珠撞到石壁上,嘴角立刻見了血。


沈承良掙扎著喊。


“別打我女兒。”


禁軍首領冷冷看他。


“你還有臉說女兒?”


老祖宗的聲音忽然響遍石室。


“這話倒說得像個人。”


“可惜你們盤蛇衛連人都算不上。”


禁軍首領抬頭。


“沈太君,你不過一道殘念。”


“真以為還能護得住她?”


老祖宗冷笑。


“護不護得住,試試不就知道了。”


話音剛落,石室地面忽然傳來輕微的咔響。


禁軍首領神色一變。


“別動。”


可已經晚了。


沈寶珠撞到的那面石壁緩緩下陷。


牆后露出一排青銅弩機。


弩箭對準的不是沈青梨。


而是站在財門中心的黑衣人。


沈承業臉色驟變。


“你們不是說機關已經破了嗎?”


禁軍首領一把揪住他的衣領。


“你帶的路,你問我?”


老祖宗笑得很痛快。


“貪財門,踩貪位。”


“百年前專門給你們這種髒手準備的。”


弩機嗡然齊發。


黑衣人慘叫聲瞬間填滿石室。


羅頭兒抓住機會,拽著沈青梨和秦氏往左側石櫃后撲去。


一支弩箭擦著沈青梨耳邊飛過,釘進沈承業身后的石門。


沈承業嚇得腿軟,連滾帶爬往青銅門旁躲。


可他剛靠近掌印,那掌印竟像活了一樣亮起暗紅色。


老祖宗的聲音陡然沉下。


“別讓他碰門。”


“他要用自己的血假冒嫡脈開庫。”


沈青梨猛地抬頭。


沈承業已經咬破手掌,狠狠按在青銅門上。


門內傳來一聲低沉悶響。


下一瞬,掌印處噴出一股黑霧,直撲沈青梨面門。


14


黑霧湧來的那一刻,半塊玉牌在沈青梨懷裡燙得像火。


老祖宗厲聲道。


“屏住氣。”


沈青梨一把捂住母親的口鼻,自己也閉住呼吸。


羅頭兒反應慢了半拍,吸入一口黑霧,立刻悶哼著跪倒。


他的臉色迅速發青。


沈青梨伸手去扶他。


老祖宗急道。


“用玉牌貼他眉心。”


沈青梨抽出玉牌,按在羅頭兒額前。


玉牌紅光一閃。


羅頭兒猛地咳出一口黑血,整個人像從水裡撈出來一樣。


他喘著氣罵。


“這地方比刑部大牢還陰。”


老祖宗冷聲道。


“這叫認血霧。”


“不是沈氏嫡女血,誰碰主門誰遭反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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