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羅頭兒扯緊肩上布條。


“我也去。”


裴玄策看他傷得站都不穩,皺眉道。


“你留下。”


羅頭兒冷笑。


“沈家是我押的,半路被人搶,我這差還沒交。”


沈青梨看了他一眼。


“羅爺,你護我娘。”


羅頭兒怔住。


沈青梨認真道。


“我娘比血契更要緊。”


羅頭兒沉默片刻,收刀后退。


“成。”


“我拿命守。”


沈寶珠忽然走過來,脖子上的傷被水泡得發白。


“姐姐,我帶你去舊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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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嬸一把拉住她。


“你還嫌不夠亂嗎?”


沈寶珠看著她娘,眼裡沒有從前的嬌氣。


“我知道祖母的習慣。”


“她走路看似慢,其實最愛藏人在左側暗門。”


“我小時候偷聽她訓人,被她罰跪過一夜。”


“舊驛若是她挑的地方,左廂房一定有后手。”


沈青梨看著她。


沈寶珠低下頭。


“我不求你原諒。”


“我只是不想再當他們手裡的壞刀。”


老祖宗哼了一聲。


“倒還有救。”


裴玄策很快定下計策。


他帶人先繞北林,截住盤蛇衛退路。


沈青梨帶著血契明面赴約。


沈寶珠同行,認舊驛暗門。


秦婉被留在河灘,由秦遠山和羅頭兒護著。


分別時,秦婉把自己發間最后一枚銀針拔下來,插進沈青梨衣領內側。


“這是你外祖母給我的。”


“針尖淬過藥,危急時能救你一次。”


沈青梨抱了抱她。


“娘,等我回來。”


秦婉忍著淚點頭。


北岸舊驛荒廢多年。


殘旗掛在門樓上,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沈青梨踏進院門時,沈老太太正坐在正堂椅上。


她身邊站著渾身湿透的沈承業。


還有那個肩頭帶傷的盤蛇衛首領。


沈老太太笑著抬眼。


“好孩子。”


“祖母就知道,你會來。”


20


沈青梨站在舊驛院中,衣擺還滴著水。


她看見沈承業的第一眼,心口反而平靜下來。


這個人到現在還躲在沈老太太身后。


就像抄家那日,他敢打她,卻不敢抬頭看官兵的刀。


沈承業盯著她懷裡的舊絹。


“青梨,把東西交出來。”


“你祖母已經答應,只要你聽話,你娘能活。”


沈青梨看著他。


“你還記得她是你妻子嗎?”


沈承業臉色一僵。


沈老太太輕輕敲了敲拐杖。


“別同她廢話。”


“血契,玉牌,拿來。”


盤蛇衛首領冷笑。


“還有她的血。”


“罪錄原匣要嫡女活血。”


沈寶珠站在沈青梨身后,身體抖了一下。


她悄悄看向左廂房。


那裡門縫半開。


門后果然有影子晃動。


沈青梨把她的小動作看在眼裡,卻沒有回頭。


“解藥呢?”


沈老太太從袖中取出一只瓷瓶。


“先開匣,再給藥。”


沈青梨道。


“我怎麼知道這是真的?”


沈老太太笑意更深。


“你沒有資格討價還價。”


沈青梨往前走了一步。


“那我也可以現在毀了血契。”


盤蛇衛首領眼神一狠。


沈老太太的笑終於淡了。


“你敢?”


沈青梨抽出血契一角。


“你們不就是怕它入京嗎?”


“我若S在這裡,裴玄策會帶著我外祖父去京城。”


“血契毀了,還有人證。”


“你們拿不到罪錄,也滅不幹淨舊案。”


盤蛇衛首領盯著她。


“你比你爹聰明。”


老祖宗在她腦中冷笑。


“別把她跟那軟腳蝦放一起。”


這句忽然響在舊驛正堂。


沈承業的臉一下青了。


沈老太太眼底也閃過一絲陰沉。


“沈太君,你還真陰魂不散。”


老祖宗道。


“你這種毒蟲還沒S,我怎麼舍得散?”


沈老太太猛地一拍扶手。


左廂房裡立刻衝出數名黑衣人。


沈寶珠早有準備,拉著沈青梨往右側滾開。


弩箭擦著兩人肩頭射進門板。


沈青梨順勢踢起地上一只破瓦罐。


瓦罐砸在井邊第三塊青磚旁。


磚松了。


沈寶珠撲過去掀開青磚,從裡面拽出一把短弩和一小囊火油。


她的手抖得厲害,卻還是把短弩塞給沈青梨。


“姐姐。”


“這裡。”


盤蛇衛首領立刻撲來。


沈青梨抬弩射出。


短箭正中他腿側。


他悶哼一聲,腳步慢了半拍。


沈寶珠趁機把火油潑向左廂房門口。


沈青梨用火折子一點。


火舌轟地竄起。


黑衣人被逼退。


舊驛外也響起喊S聲。


裴玄策的人到了。


沈老太太臉色驟變。


“你帶了尾巴?”


沈青梨道。


“祖母教我的。”


“人活著,靠把別人的命攥在手裡。”


“可我不想學你。”


“我只學會一件事。”


“壞人怕見光。”


裴玄策帶人從后牆翻入。


羅頭兒竟也來了。


他肩上包著厚布,臉色蒼白,卻扛著刀站在門口。


沈青梨一驚。


“我娘呢?”


羅頭兒喘了口氣。


“秦老先生護著。”


“你娘醒著,罵我不來救你就是廢物。”


老祖宗立刻道。


“秦婉罵得好。”


羅頭兒扯了扯嘴角。


盤蛇衛首領見勢不妙,轉身去抓沈老太太手裡的瓷瓶。


沈老太太卻比他更快。


她把瓷瓶往地上一摔。


瓷片碎裂,裡面滾出三顆黑色藥丸。


其中兩顆被泥水泡開,迅速化成黑水。


最后一顆被她踩在鞋底。


“都別動。”


“解藥只有這一顆。”


沈青梨呼吸一緊。


沈老太太抬起拐杖,指著她。


“跪下。”


“拿血契換藥。”


沈承業急忙道。


“娘,先讓她開罪錄。”


沈老太太看都不看他。


“你給我閉嘴。”


“你已經沒用了。”


沈承業眼神驟然扭曲。


“我沒用?”


“若不是我把青梨養在沈家,你能等到今天?”


沈老太太冷笑。


“養?”


“是我讓人給她飯吃,是我壓住族裡不把她送走。”


“你不過是個拿女兒換命的蠢貨。”


沈承業像被踩到痛處,忽然撲過去搶她鞋底的藥。


沈老太太沒料到他敢動手,被撞得往后一倒。


盤蛇衛首領也同時出刀。


場面瞬間亂了。


沈青梨抓住時機衝上去。


沈老太太拐杖橫掃,狠狠打在她肩上。


沈青梨疼得眼前發黑,卻用秦婉給她的銀針刺進老太太手腕。


沈老太太慘叫一聲,藥丸從鞋底滾出。


沈寶珠飛撲過去,把藥丸SS按在掌心。


盤蛇衛首領反手一刀砍向她。


羅頭兒的刀擋住這一擊。


裴玄策一劍刺入首領肩胛,將他釘在柱上。


沈青梨扶著牆起身,聲音發啞。


“把解藥帶回去。”


沈寶珠攥著藥,哭著點頭。


沈老太太卻忽然笑了。


“晚了。”


“那只是壓毒丸。”


“真正解藥,要罪錄原匣裡的白玉膽。”


“可鑰匙在我手裡。”


她話音未落,沈承業突然從背后勒住她脖子。


他滿眼血絲,像徹底瘋了。


“娘。”


“你既然不救我,那就一起S。”


21


沈承業勒著沈老太太往后退。


沈老太太被勒得臉色漲紫,龍頭拐掉在地上。


誰也沒想到,最先對她下S手的,竟是她親生兒子。


盤蛇衛首領被裴玄策按在柱邊,肩頭血流不止,卻還在笑。


“沈家真有意思。”


“百年前護國舊部,如今剩下一窩互咬的狗。”


老祖宗的聲音像雷一樣砸下。


“閉嘴。”


“沈家的賬,輪不到你這條陰溝蛇評。”


舊驛正堂忽然一震。


沈青梨懷裡的玉牌和血契同時發燙。


她眼前一花,仿佛看見一位穿深青衣裙的老太太站在門檻上。


滿頭銀發,脊背筆直。


她沒有回頭,卻讓沈青梨莫名安定。


“丫頭。”


“拿拐杖。”


沈青梨撲向地上的龍頭拐。


沈老太太驚恐大叫。


“別碰。”


沈青梨已經抓住拐杖。


龍頭的眼珠處有一道細縫。


她用銅簪一挑,裡面掉出一枚小銅鑰。


正是被沈老太太偷走的那一枚。


沈老太太眼裡終於露出絕望。


“不。”


“那是我的。”


老祖宗冷笑。


“你連沈家人命都能賣,還有臉說我的東西是你的?”


沈青梨拿到鑰匙,轉身就往外跑。


裴玄策立刻明白。


“羅成,護她回遺庫出口。”


羅頭兒扛起沈寶珠遞來的壓毒丸,跟著沈青梨衝出舊驛。


沈寶珠也咬牙跟上。


身后,沈承業和沈老太太的廝打聲越來越遠。


沈青梨沒有再回頭。


那兩個人困了她十六年。


可從這一刻起,她不想再把目光浪費在他們身上。


北岸河洞仍有水聲轟鳴。


裴玄策早派人在淺灘搭了繩橋。


秦婉躺在臨時鋪開的鬥篷上,唇色已泛烏。


秦遠山守在旁邊,眼神焦急。


沈青梨跪到母親身邊,把壓毒丸塞進她口中。


藥丸入口,秦婉的呼吸稍稍平緩。


可黑氣仍在。


秦遠山低聲道。


“只有白玉膽能解根毒。”


沈青梨握緊銅鑰。


“我去取。”


秦婉虛弱地睜開眼。


“青梨。”


沈青梨低頭。


秦婉抬手摸了摸她腫痕未消的臉。


“別怕。”


“娘等你。”


沈青梨眼淚差點落下。


“我不怕。”


她帶著裴玄策、羅頭兒重新入水道。


這一次,有血契引路,水道裡的暗流竟主動分開一條淺路。


老祖宗的聲音比先前清晰。


“最后一道匣,不認貪心,不認官印,只認願意擔命的人。”


裴玄策跟在她身后。


“若罪錄現世,京中會S人。”


沈青梨道。


“該S的人S,總好過無辜的人一直S。”


裴玄策沉默片刻。


“沈姑娘說得對。”


遺庫最深處在水道盡頭。


那裡沒有金山銀山。


只有一座黑石臺。


臺上放著一只白玉匣。


匣身刻滿名字。


那些名字密密麻麻,像百年冤魂一同睜眼。


沈青梨把銅鑰插入鎖孔。


鎖開時,她掌心傷口再次裂開。


血滴在匣面上。


白玉匣緩緩打開。


裡面一邊放著一枚溫潤如月的白玉膽。


另一邊放著厚厚三卷罪錄。


卷首寫著盤蛇衛舊案。


下面是歷代掌事、朝中內應、滅口名單、藏銀去向。


裴玄策只看了一眼,臉色便變了。


“有了它,刑部那幾位一個都逃不了。”


羅頭兒咧嘴笑。


“老子這一趟押送,押出個天大的案子。”


沈青梨先取白玉膽,轉身回河灘。


秦婉服下白玉膽磨出的藥汁后,黑氣終於一點點退去。


她昏睡過去時,手還抓著沈青梨不放。


沈青梨守著她,直到聽見她呼吸穩下來,才抬頭看向天邊。


天亮了。


裴玄策帶著罪錄趕赴京城。


秦遠山隨行作證。


羅頭兒押著活捉的盤蛇衛首領和幾名黑衣人同行。


三日后,京中大理寺擊鼓重審。


血契一展,滿堂皆驚。


罪錄呈上,刑部兩名大員當場被鎖。


盤蛇衛暗樁連夜被拔。


秦家藏贓之冤洗清。


沈承業貪賑銀、毒妻、勾結外敵之罪坐實。


有人問沈承業下場。


羅頭兒后來告訴沈青梨。


他和沈老太太在舊驛爭奪逃馬,雙雙落入坍塌地窖。


被挖出來時,一個斷了腿,一個瘋了。


沈老太太還抱著半截龍頭拐,嘴裡反復喊。


“血契是我的。”


沈承業則看見官差就磕頭。


說自己是被母親逼的。


無人信他。


最終,沈承業被判斬立決。


沈老太太因勾結盤蛇衛,秋后處斬。


沈承良流放路上病S。


三嬸帶著沈寶珠歸入秦家旁支做工。


沈寶珠后來親自來向沈青梨磕頭。


沈青梨沒有扶她,也沒有踩她。


只說。


“往后別再把活路建在別人命上。”


沈寶珠哭著應下。


沈家舊案翻明那日,沈青梨陪秦婉回了沈氏祠堂。


封條已拆。


香火重新點起。


她站在牌位前,沒有跪。


老祖宗的聲音帶著笑。


“這才像我的后人。”


秦婉輕聲道。


“多謝太君護我女兒。”


老祖宗哼了哼。


“你也護得不錯。”


沈青梨看著那塊最上方的牌位,忽然笑了。


“老祖宗,您還在嗎?”


風吹過供桌。


香煙向上直直升起。


那道蒼老的聲音最后一次響在她腦中。


“丫頭,別再低頭。”


“你不是掃把星。”


“你是沈家真正的活路。”


沈青梨眼眶發熱,卻沒有哭。


她轉身扶著母親走出祠堂。


門外日光正好。


從此以后,再沒人敢把災禍扣到她頭上。


而她也終於明白。


人這一生,不該跪在別人嘴裡的命前。


該站在自己腳下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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