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劇本要求我對著一盞鏽掉的礦燈,哭著講述它背后的苦命愛情。
可我剛開口,一道沙啞的聲音就在耳邊響起:“你找我?”
我嚇得跌坐在地,鏡頭前,一個穿著舊工裝、渾身透亮的男人,正一動不動地看著我。
彈幕炸了,以為是頂級布景,禮物瞬間刷屏。
公司老板顧成欣喜若狂,讓我繼續演。
我看著那個年輕礦工,他問我:“現在是哪年了?帶我回巷口看看。”
為了熱度和錢,我咬牙答應了,開啟了一場名為《中元帶礦魂回家》的直播。
全網都以為這是一場精心安排的苦情營銷,直到我在他的指引下,挖出一枚埋了四十年的銅牌和半本沾煤灰的賬冊。
“你,你找我?”
那道聲音再次響起,帶著被煤煙磨過的啞。
我坐在地上,手機鏡頭忠實地拍下我發白的臉和落在裙擺上的礦渣。
“這演得也太真了吧?”
“這工裝舊得不像道具,連袖口磨損都做出來了,哪家團隊這麼舍得花錢?”
耳機裡,顧成的聲音興奮到劈開:“溫梨,聽見沒?禮物破八萬了!穩住,跟他搭話,問他叫什麼,有什麼遺願!”
緊接著是沈曼甜得發膩的聲音:“梨姐,你可真會藏招啊,這個效果比我們彩排強一百倍。成哥說得對,趕緊往下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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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本?
我手裡那張打印紙上,只有一個礦工負心漢和寡婦苦等三十年的爛故事。
我們這家小工作室窮到補光燈都要借,怎麼可能做出眼前這個“人”?
我抬頭,看見他臉上還沾著黑灰。
他很年輕,二十出頭,肩膀瘦,眼神亮,像剛從井下爬出來,還沒來得及洗把臉。
他的身體能看見背后的牆。
他不是布景,不是道具。
他是真的。
這個念頭把我釘在原地。
“我,我。”
“溫梨!”顧成在耳機裡吼,“你啞巴了?我告訴你,今晚是我們最后一場翻身仗。房租押金都壓進去了,再翻不了紅,明天大家一起滾蛋。你媽住院的錢,你不想掙了?”
我咽下嘴裡的鐵鏽味。
錢,我需要錢。
我媽的藥不能斷,外婆留下的老鋪子也不能被銀行收走。
我不能讓顧成和沈曼拿著我熬出來的賬號,轉頭把鍋全扣到我身上。
不就是演嗎?
我對著鏡頭擠出一個笑:“家人們,誰懂啊,這位礦工大哥好像真的有話要跟我說。”
禮物又刷了一片。
我問他:“你好,請問你叫什麼名字?有什麼沒完成的心願?”
他看著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牆上那排遇難者名單。
“名字?”他低聲說,“我記不太清了。我只記得,隊長說,等這趟煤拉上來,每人多發三塊錢,回去給家裡買月餅。”
他停了停,問我:“煤拉上來了嗎?”
我握著手機,聲音輕得不像自己的:“早就停產了。”
“現在是哪年?”
“二零二五年。”
他的身影晃了一下,牆上的礦燈影子跟著歪了。
“四十多年了。”他說,“我娘還在巷口等我嗎?”
我沒答上來。
他又看向我,語氣裡帶著一點不合時宜的禮貌:“姑娘,你能帶我回巷口看看嗎?”
“姑娘”兩個字,像從舊年頭裡遞出來的一碗熱水,燙得我嗓子發緊。
顧成在耳機裡快笑瘋了:“回家!好!這個主題好!《中元帶礦魂回家》!溫梨,答應他,快!”
沈曼也跟著喊:“成哥,標題我改了。梨姐,你別掉鏈子,這回我們肯定能上熱門。”
我看著那雙帶著期盼的眼睛。
我能拒絕嗎?
拒絕了,直播砸了,顧成會說我臨場崩盤,沈曼會哭著說她也沒辦法,粉絲會罵我耍大牌,債主會來堵我家門。
我點頭。
“好,我帶你回巷口。”
離開紀念館時,山風把門口的白紙燈吹得直打旋。
我以“信號調整,馬上轉場”為由,暫時關了直播畫面,只留了預告頁。可直播間人數還在漲,評論一條接一條滾。
那個礦工跟在我身后,看到路邊的觀光車,停了半天。
“這是什麼車?不用馬拉?”
“電瓶車。”我說,“現在很多東西都不用人扛了。”
他點點頭,又看見遊客手裡的奶茶:“那是藥?”
我沒忍住說:“甜的。”
他像聽見稀罕事,眼神落在杯子上,又很快收回來。
手機響了。
顧成的名字跳出來。
我接通,他劈頭就罵:“誰讓你關畫面的?熱度剛起來,你給我斷?”
“我需要弄清楚他要去哪兒。”
“弄清楚個屁。”顧成說,“你照劇本走。回巷口,哭墳,找老母親,最后來個大團圓。粉絲就吃這一套。”
我看向身邊那個聽不見電話聲的年輕礦工。
他正站在路燈下,認真看一張礦區老地圖。紙張在告示欄裡發黃,上面有一條被劃掉的舊巷道。
他指著那裡:“我從這裡出來的。”
我問:“你確定?”
“確定。”他說,“那天塌方前,隊長讓我們往三號巷撤。我背著老劉,走到岔口,聽見有人在喊,賬本,賬本別丟。”
電話那頭靜了一瞬。
顧成突然壓低聲音:“賬本?溫梨,你讓他說清楚。別關直播,立刻開播。”
我皺眉:“你怎麼對賬本這麼感興趣?”
“因為它有看點。”顧成馬上換了語氣,“你別犯軸。今晚的流量能救命,你媽還等著交費吧?”
這句話一落,我手裡的手機像變沉了。
旁邊的沈曼接過電話,聲音軟軟的:“梨姐,成哥也是為你好。你不是最孝順嗎?阿姨的床位費我們可以先幫你墊一點,但你今晚得配合。”
我聽出那點威脅。
顧成早把我家的窘迫摸透了。他知道該往哪兒捅最疼。
我重新打開直播。
畫面亮起的一刻,彈幕密密麻麻。
我對鏡頭說:“我們現在要去黑石嶺老礦工巷,幫這位大哥找回家的路。”
顧成在耳機裡提醒:“哭一點,語氣再慘一點。”
我沒哭。
我問礦工:“你記得巷口有什麼嗎?”
他說:“一棵槐樹,一個賣豆腐腦的攤子,還有我娘。她總坐在門檻上補鞋,罵我下井不帶護膝。”
評論突然慢了半拍。
有人發:“我外婆家就在黑石嶺,老巷口以前真有棵槐樹。”
有人問:“賣豆腐腦的攤子也是真的,我小時候吃過。”
顧成在耳機裡倒吸一口氣:“溫梨,你提前做資料了?”
沈曼笑著說:“梨姐太敬業了,都不告訴我們。”
我沒有理她。
礦工轉頭看著我:“姑娘,他們為什麼說你在演?”
我握著手機,避開鏡頭:“因為他們看不見你是真的。”
他聽完,反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你別為難。俺們下井的人,最怕給旁人添麻煩。”
彈幕開始刷“破防”。
禮物也跟著漲。
顧成聲音更高:“對,就是這個味兒!溫梨,保持!你今晚要是能把賬號帶起來,以后你就是公司一姐。”
沈曼的聲音停了。
我知道,她不愛聽這句。
車停在老礦工巷口時,夜市剛散,路邊攤收得只剩油煙味。
巷口那棵槐樹還在,只是樹幹中間空了一塊,像被歲月咬掉的牙。
礦工站在樹下,摸不到樹皮。
他問我:“我娘呢?”
我答不上來。
一位賣烤紅薯的大爺抬頭看我直播,臉色突然變了。
“小姑娘,你剛才說他叫什麼?”
我搖頭:“他不記得。”
大爺盯著我鏡頭旁邊那片空地,手裡的夾子掉進爐灰裡。
“他是不是左眉上有道疤?”
我愣住,看向礦工。
煤灰遮著他的眉骨,那裡確實有一道淺疤。
直播間評論瘋了。
顧成在耳機裡喊:“讓老頭上鏡!快!”
大爺哆哆嗦嗦地說:“這不是徐家的小滿嗎?四十三年前礦難S的那個。他娘在巷口等了他十年,S前還說,小滿回來了,讓他別再下井了。”
礦工聽見“小滿”兩個字,整個人安靜下來。
“徐小滿。”他念了一遍,“我是徐小滿。”
我忽然覺得鏡頭很殘忍。
顧成喊:“溫梨,哭!現在哭!問他想不想見他娘!”
我把耳機摘了下來。
顧成的聲音還在裡面炸。
我把耳機塞進口袋,對徐小滿說:“我們去找你家。”
沈曼從保姆車上追下來,攔住我:“梨姐,你幹什麼?成哥讓你別亂走,攝影還沒跟上。”
“我自己拍。”
“你自己拍怎麼保證畫面?”她咬著唇,餘光卻看著手機上的直播數據,“這波熱度是大家的,不能因為你任性毀了。”
我看著她:“沈曼,你剛才改標題的時候,可沒說是大家的。”
她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梨姐,你什麼意思?”
“意思是,別擋路。”
我從她身邊走過。
徐小滿跟上來,低聲問:“她是你親人?”
“不是。”
“那她為啥用親人的口氣管你?”
我沒答。
因為她太會裝。
裝成妹妹,裝成新人,裝成處處為我好。
顧成喜歡的就是她這副樣子。
徐小滿家的舊屋已經變成了棋牌室。
門口掛著彩燈,屋裡一群人叼著煙打牌,牆角擺著一只破鞋櫃,上面壓著發黃的門牌。
徐小滿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我家門檻沒了。”
棋牌室老板娘不耐煩地揮手:“拍什麼拍?要拍出去拍,別影響我做生意。”
我說:“我們想問問,以前徐家的人搬去哪兒了。”
老板娘嗤了一聲:“S絕了。老太太沒兒沒女,房子賣給別人,轉了幾手到我這兒。你們這些搞直播的,聞著S人味就來蹭,缺德不缺德?”
彈幕有人罵她嘴臭,也有人說主播本來就是蹭。
沈曼帶著攝影追過來,聽見這句,立刻接話:“老板娘,我們真不是蹭。梨姐也是為了完成節目效果,順便幫大家記住老礦工。”
我看向她。
她把“節目效果”四個字咬得很清楚。
果然,彈幕風向開始變。
“承認了吧,就是節目。”
“我就說哪有真鬼,全是劇本。”
顧成重新給我塞上耳機,聲音陰沉:“溫梨,你別拆臺。你只要承認這是紀實演繹,咱們就能接廣告。裝神弄鬼要出事。”
我說:“我沒裝。”
沈曼忙著打圓場:“梨姐入戲太深,大家別介意。她為了這個角色準備很久,人都瘦了。”
她說完,把鏡頭往自己臉上帶,眼睛湿湿的。
“其實我們團隊也很辛苦,成哥為了這個項目三天沒睡,梨姐壓力太大,剛才才會兇我。”
評論裡開始有人心疼沈曼。
顧成滿意地笑:“對,曼曼會說話。溫梨,你學著點。”
我看著徐小滿站在舊屋中央。
屋裡的人從他身體裡穿過去,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似乎終於明白自己回不來了。
“姑娘。”他說,“我娘真沒了?”
我走過去,輕聲說:“大爺說,她等了你十年。”
“十年啊。”徐小滿喃喃,“她腿不好,冬天疼,怎麼坐得住。”
棋牌室老板娘不耐煩了:“你對著空氣說什麼呢?想嚇唬誰?”
一個牌友笑:“主播,別演了。你旁邊啥也沒有。”
沈曼立刻說:“梨姐,道具老師還沒到,你別提前對戲,會穿幫。”
她這句話,等於把徐小滿徹底釘成了假的。
我壓著火:“沈曼,你看不見,不代表沒有。”
沈曼眼圈一紅:“梨姐,你別這樣。成哥說過,不能誤導觀眾。我們做內容也要有底線。”
顧成冷聲:“溫梨,跟曼曼道歉。”
“我不道歉。”
“你想清楚,合同在我手上。賬號是公司的,你要是不聽話,我明天就讓你滾。”
棋牌室裡的人都看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