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徐小滿忽然抬頭:“我家灶臺下面,有個鐵盒。我娘把錢和戶口本都放那兒。”
我一怔,看向棋牌室角落。
那裡被改成了小倉庫,堆著麻將桌和雜物。
我問老板娘:“能不能讓我們看一下灶臺位置?”
老板娘翻白眼:“這房子早改了,哪來的灶臺?你說看就看?弄壞東西誰賠?”
顧成在耳機裡說:“給她錢,快,鏡頭拍著。”
我剛要開口,沈曼已經從包裡拿出兩千塊,遞過去。
“老板娘,這是成哥的一點心意。我們只看一眼,不會弄壞。”
老板娘收錢收得飛快,臉也變了:“還是這姑娘懂事。”
彈幕刷起“沈曼靠譜”。
顧成笑了一聲:“看見沒?這才叫會辦事。”
我沒有爭。
我蹲下去,按照徐小滿指的位置搬開雜物。
地磚是后來鋪的,邊緣有一塊顏色明顯發暗。
老板娘皺眉:“別亂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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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小滿說:“不是那塊。往左三寸。我娘手短,藏東西藏不到裡頭。”
我照著他說的,用老板娘給的螺絲刀撬開一塊松動的木板。
木板下面,真有一個生鏽的鐵盒。
牌桌邊的人都站了起來。
老板娘瓜子也不嗑了:“我在這兒住了十幾年,怎麼不知道有這東西?”
沈曼臉上的笑維持不住了。
我打開鐵盒,裡面是幾張舊糧票,一本發霉的戶口簿,還有一張黑白照片。
照片上,年輕的徐小滿站在槐樹下,左眉有疤,笑得露出一排白牙。
直播間靜了一瞬,然后評論滾得看不清。
顧成在耳機裡喊:“拍照片!懟近!溫梨,我們發了!”
我把照片遞給鏡頭,又很快收回來。
徐小滿看著照片,伸手想碰,手穿了過去。
“這是我娘給我拍的。”他說,“她說等我娶媳婦,要給人家看我年輕時也俊。”
他笑了一下,沒笑完。
鐵盒最底下還有一張紙,折得很小。
我打開,是徐母歪歪扭扭寫的一行字。
“小滿,娘等不動了。你若回來,去東山老井,那裡有人欠你們一個交代。”
我念完,耳機裡忽然沒聲了。
顧成第一次沒催我。
沈曼搶先開口:“這字條太像劇本道具了,梨姐,你什麼時候放進去的?你要提前說,我們配合你呀。”
她這話一出,老板娘立刻變臉:“你們提前埋東西?那我的地板誰賠?”
我抬眼看沈曼:“你再說一遍?”
沈曼往顧成身后躲:“我只是怕大家誤會。梨姐,你別瞪我。”
顧成沉著臉:“溫梨,夠了。現在最好的處理方式,是承認這是我們設計的環節。否則被人舉報封號,誰負責?”
“東山老井。”我說,“我要去。”
顧成盯著我:“不準去。”
徐小滿看著我:“姑娘,那裡是事故口。”
顧成伸手來搶我的手機:“直播結束。”
我后退一步。
他抓住我的手腕,壓低聲音:“溫梨,別給臉不要臉。你今晚能火,是我給你的機會。你媽的醫院欠費單還在我抽屜裡,明天我就能讓護士催你出院。”
這話被收音收了進去。
彈幕停了一下。
沈曼臉色變了:“成哥,麥沒關。”
顧成松手已經晚了。
評論開始刷:“拿病人威脅?”
“這老板什麼東西?”
顧成一把關掉收音,咬牙看我:“你故意的?”
我把手機舉穩:“去東山老井。”
他盯著不斷上漲的人數,臉上的怒意硬生生壓回去。
“行。”他說,“去。你要是翻車,別怪我讓你賠到傾家蕩產。”
東山老井在廢礦區深處,鐵門被新鎖鎖著,門口掛著“禁止入內”的牌子。
看門的是個瘸腿老頭,姓鄭,臉上溝壑很深,手裡捧著半碗涼茶。
他看見直播設備,立刻趕人:“這裡不讓拍。滾。”
顧成換上笑臉:“大爺,我們是正規團隊,做礦區歷史記錄。”
鄭老頭把茶碗重重一放:“少拿歷史當幌子。你們不是第一個來蹭S人飯的。”
沈曼趕緊上前:“爺爺,我們真不是。我們找徐小滿。”
鄭老頭的臉一下沉了。
“誰讓你們提這個名字?”
徐小滿站在鐵門外,輕聲喊:“鄭叔?”
鄭老頭聽不見。
我問:“您認識徐小滿?”
“不認識。”鄭老頭轉身就走,“再不走我報警。”
徐小滿追了兩步,穿過鐵門,又退回來。
“他是運輸隊的鄭叔,塌方那天他在地面。”徐小滿說,“他知道井下還有人。”
我把這句話復述出來。
鄭老頭停住了。
他慢慢回頭,盯著我:“誰告訴你的?”
沈曼搶話:“爺爺,這是我們查資料查到的。梨姐記性好。”
鄭老頭看向她:“資料?哪份資料寫了我在地面?”
沈曼啞了。
顧成趕緊說:“老人家,我們也是想還原真相。您配合一下,對礦區也好。”
鄭老頭冷笑:“還原真相?四十多年了,真相早被人拿水泥糊住了。”
這句話像一根針,扎得直播間又活了。
我問:“徐小滿的娘留下字條,說東山老井有人欠他們一個交代。這個交代是什麼?”
鄭老頭的手摸向褲袋,掏出一包皺煙,又塞回去。
“沒交代。”他說,“當年的事故報告寫了,瓦斯爆炸,搶救無效。”
徐小滿突然激動:“不是!是三號巷的支架早壞了,隊長上報過。有人不讓停工,說今天必須出煤。”
我看著鄭老頭:“支架壞了?”
鄭老頭的臉皮抖了一下:“小姑娘,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
顧成在耳機裡急促地說:“問下去。這條值錢。”
我厭惡他,可我更想知道答案。
“鄭大爺,當年是不是有人明知道危險,還讓他們下井?”
鄭老頭抓起茶碗砸在地上。
“關你什麼事!”
碎瓷片濺到我腳邊。
沈曼嚇得往顧成身后躲,嘴裡還沒忘了補刀:“梨姐,你別逼老人家了。為了流量把人逼成這樣,不太好吧?”
評論裡果然有人跟著罵我無底線。
顧成卻低聲說:“別管,吵得越兇越好。”
我看著鄭老頭,盡量讓聲音平穩:“我不是為了流量。我身邊站著一個人,他想知道自己為什麼S。”
鄭老頭臉色發青:“你身邊沒人。”
徐小滿走到鄭老頭面前,彎腰看他那條瘸腿。
“鄭叔,你的腿是那天救人傷的吧?我記得你衝進巷口,被石頭砸了。你還罵我,說小兔崽子別睡,起來跟叔回家。”
我把這句話說出來。
鄭老頭手裡的煙掉了。
他盯著我旁邊空地,嘴唇哆嗦了半天:“小滿?”
徐小滿眼睛亮了一下:“鄭叔聽見我了?”
鄭老頭聽不見他,卻像被什麼推著往前走了兩步。
“你怎麼知道這句話?”他問我,“這句話我沒跟任何人說過。”
顧成激動得聲音都變了:“神了!溫梨,這段一定剪出來。”
沈曼臉色難看:“成哥,這會不會真出事?”
顧成罵她:“閉嘴。”
鄭老頭抹了一把臉:“你們走吧。別查了。東山老井不能動,動了要S人。”
“誰會S?”我問。
他不說話。
鐵門裡傳來車聲。
一輛黑色轎車停下,下來個穿灰襯衫的中年男人。他看見我們,眉頭皺起。
“老鄭,誰讓你放人進來的?”
鄭老頭立刻低頭:“陳主任,我沒放,他們自己來的。”
顧成小聲說:“這是黑石嶺文旅辦的陳懷安,管這片。”
陳懷安走到鏡頭前,伸手擋住:“停止拍攝。廢礦區屬於封閉區域,擅自直播,后果自負。”
我說:“我們沒有進去。”
“門口也不行。”他看了我一眼,“你叫溫梨?”
我愣住:“你認識我?”
“網上都在傳。”他語氣很平,“你們工作室涉嫌用礦難逝者炒作,已經有人投訴。現在離開,我可以不追究。”
沈曼馬上說:“陳主任,我們願意配合。其實主創是梨姐,我們只是協助。她臨時加了很多內容,我們也攔不住。”
顧成沒有反駁。
我看向他。
他避開我的眼神。
幾分鍾前,他還逼我繼續問。現在有人追責,他把我推出去。
陳懷安看我的目光冷了:“既然你是主創,跟我們走一趟。”
徐小滿擋在我面前,沒人看得見他。
“不是她。”他說,“是我求她來的。”
我的手機還在直播。
顧成伸手把鏡頭轉向沈曼:“家人們,我們團隊堅決配合管理。梨姐個人行為,不代表公司態度。”
評論炸開,一半罵我,一半罵顧成。
我沒有解釋。
我只是看著陳懷安:“東山老井下面,還埋著東西,對嗎?”
陳懷安眼裡第一次有了變化。
很短。
短到鏡頭未必拍得清,但我看見了。
他說:“帶走。”
我被帶到礦區管理處的小會議室,直播被迫中斷。
顧成坐在對面,翹著腿,臉上已經沒有剛才的慌。
沈曼挨著他,手裡捧著熱水,小聲說:“梨姐,你跟陳主任道個歉吧。別把事情鬧大,成哥也難做。”
我看著她:“你不累嗎?”
她眨眨眼:“什麼?”
“前一秒讓我繼續,后一秒說我是個人行為。沈曼,你換臉比補妝還快。”
沈曼臉白了白,低頭不說話。
顧成拍桌:“溫梨,你少陰陽怪氣。今晚要不是曼曼替你兜著,工作室已經被封了。”
“兜著?”我問,“是她說鐵盒是我提前放的。”
沈曼立刻抬頭,眼淚說來就來:“我只是合理懷疑。梨姐,你以前為了效果,連自己淋雨發燒都願意,我擔心你走偏。”
顧成心疼地遞紙:“行了,別跟她一般見識。”
我笑了一聲。
陳懷安推門進來,身后跟著兩名工作人員。
他把一份打印截圖扔到桌上:“這是不是你們直播間標題?”
紙上寫著“中元夜女主播召回礦魂,揭秘四十年血債”。
我看向顧成。
這個標題我沒見過。
顧成面不改色:“運營改的,溫梨是主播,她當時也沒反對。”
沈曼小聲補充:“梨姐一直知道后臺密碼。”
我說:“后臺密碼只有顧成和沈曼有。”
顧成嗤笑:“證據呢?”
陳懷安看著我:“溫小姐,不管你們內部怎麼分,直播造成惡劣影響是事實。你必須發布道歉聲明,承認今晚所有內容都是虛構演繹。”
“我不能承認假的。”
陳懷安的手指敲了敲桌面:“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徐小滿就站在門口。
管理處的白熾燈穿過他的肩膀,在地上落下一片斑駁的光。
他說:“姑娘,別為了俺惹禍。”
我看著陳懷安:“我可以道歉,向被打擾的逝者家屬道歉。但我不承認徐小滿是虛構的。”
陳懷安的臉徹底沉了。
顧成笑了:“聽見沒?她瘋魔了。陳主任,我建議直接處罰個人,工作室願意配合整改。”
沈曼急忙點頭:“對,我們明天就發聲明,說明梨姐精神壓力太大。”
我問顧成:“你要把我說成瘋子?”
顧成往椅背上一靠:“我是在保你。你一個小主播,背個處分,總比整個公司陪葬強。”
“賬號是我做起來的。”
“合同寫得清楚,賬號屬於公司。”他笑,“你要是不服,去告。你有錢請律師嗎?”
這句話把會議室裡的人都說安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