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陳懷安把筆遞過來:“籤字。承認虛構,刪除相關內容,接受處罰。”
我沒接。
門外忽然傳來爭吵。
“我女兒呢?你們憑什麼關我女兒?”
我站起來:“媽?”
門被推開,我媽扶著牆進來,臉色白得像紙,病號服外套著一件舊開衫。
我跑過去扶她:“你怎麼來了?誰讓你出院的?”
我媽喘著氣:“醫院說欠費了,讓家屬處理。我給你打電話沒人接,就看見直播裡他們帶你走。”
我轉頭看顧成。
顧成攤手:“醫院催費跟我有什麼關系?你自己家裡的事別賴我。”
我媽看見沈曼,聲音發抖:“小沈,你下午不是說公司會先墊嗎?”
沈曼咬住唇:“阿姨,我只是說幫您問問。公司現在也困難,梨姐又闖了這麼大禍。”
我媽愣住。
她從兜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收據:“你拿走了我的住院押金,說去補手續。”
會議室所有人看向沈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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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曼的眼淚停住了。
顧成皺眉:“曼曼,怎麼回事?”
沈曼慌了一下,又馬上委屈:“阿姨,您記錯了吧?我怎麼會拿您的錢。梨姐,你不能為了推責任,讓阿姨也來汙蔑我。”
我媽氣得直咳。
我伸手替她順背,另一只手撥通醫院收費處。
免提接通。
我問:“今天下午有沒有一個叫沈曼的人,替我媽辦理過退押金?”
收費員說:“有,她拿著病人身份證復印件和委託書,退了三千六百元。”
沈曼臉上的血色退得幹幹淨淨。
顧成猛地看她:“你退押金幹什麼?”
沈曼哽咽:“我,我是想先拿出來周轉,晚上直播賺了馬上補回去。我也是為了公司。”
我媽抓住我的袖子:“梨梨,那是我的救命錢。”
我看著沈曼:“還回來。”
沈曼往顧成身邊靠:“成哥。”
顧成沉默兩秒,低聲說:“先把錢轉給她。”
沈曼不肯:“那我房租怎麼辦?”
我媽聽見這句,整個人晃了一下。
陳懷安皺眉:“你們這些人,拿病人押金做直播?”
顧成終於急了:“陳主任,這是她們私人糾紛。籤字的事不能耽誤。”
我拿起桌上的筆。
顧成露出勝券在握的笑。
我把筆帽拔開,在聲明最后一行寫下:“本人不承認徐小滿為虛構,不承認東山老井無事。”
陳懷安臉色鐵青:“溫梨,你在挑釁管理。”
我扶著我媽站起來:“我在等一個能說真話的人。”
門口,鄭老頭拄著拐杖走進來。
他身后跟著賣烤紅薯的大爺,還有幾個老礦工。
鄭老頭把一只布包放在桌上。
“我說。”
布包打開,裡面是一盞舊礦燈,一把生鏽鑰匙,還有一張疊了又疊的事故名單。
陳懷安看見那張名單,臉色變了。
“老鄭,你別胡鬧。”
鄭老頭不看他,只看著我旁邊的空地。
“小滿在不在?”
徐小滿往前一步:“鄭叔,我在。”
我說:“他在。”
鄭老頭把礦燈推過來:“當年我們下井,每盞燈都有號。小滿的是二十七號。事故報告說二十七號燈在二號巷找到,證明他沒進三號巷。假的。”
陳懷安厲聲打斷:“老鄭!”
鄭老頭吼回去:“我忍四十三年了,還要忍到棺材裡嗎?”
會議室外擠滿了人,不知是誰又開了直播。鏡頭對準桌上的舊物,評論飛快往上翻。
顧成看見熱度,眼睛又亮了,悄悄示意攝影開機。
我把他的攝像機按下去:“你沒資格拍。”
顧成壓低聲音:“溫梨,別忘了賬號是誰的。”
“今晚以后,不一定了。”
他臉色陰沉:“你什麼意思?”
我沒答。
鄭老頭繼續說:“塌方前一周,三號巷支架壞了。隊長寫了停工申請,交給礦上。那天本來不該下井,可有人說,上面來檢查前必須完成產量。”
陳懷安說:“沒有證據的舊事,不要亂講。”
鄭老頭把那張名單攤開:“這是當天實際下井的人。事故報告少寫了七個。徐小滿,劉廣才,趙二林,孫有福,還有三個外鄉短工,全沒寫。”
賣紅薯的大爺接話:“我哥就是趙二林。我們家找了四十年,報告說他曠工跑了。跑個屁,他的工牌是我親手從井口撿的。”
顧成倒吸一口氣,興奮得不行:“七個失蹤礦工,這話題太大了。”
沈曼也急著補救:“成哥,我們現在發聲明,說我們一直在推動真相,會不會來得及?”
我聽得想笑。
剛才急著把我送出去的人,現在又想站到真相旁邊拍照。
陳懷安冷聲說:“老鄭,你們拿舊紙舊燈就想翻案?誰能證明這些不是偽造?”
徐小滿忽然看向牆角的檔案櫃。
“鄭叔的鑰匙,開的是井下工具房。賬本不在老井,在工具房通風管裡。隊長塞進去的,我看見了。”
我把話說出來。
鄭老頭猛地抬頭:“你說什麼?”
“工具房通風管。”我重復,“隊長塞的賬本。”
鄭老頭拐杖敲得地板直響:“對,對!那天隊長是從工具房出來的,他懷裡像藏著東西。我以為他把停工申請拿回來了。”
陳懷安盯著我:“你怎麼會知道工具房?”
“徐小滿說的。”
沈曼急忙插話:“梨姐,你別再裝了。你是不是提前買通老鄭大爺?這樣真的太過分了。”
鄭老頭抬手指著她:“你這小丫頭,嘴比井下煤灰還髒。我這一輩子欠S人債,你說我被買通?”
沈曼被罵得臉一陣白一陣紅。
顧成不耐煩:“曼曼,你少說兩句。”
她看向顧成,眼裡全是不可置信:“你嫌我多嘴?”
顧成沒理她,轉頭對陳懷安笑:“陳主任,既然有線索,不如我們一起去工具房看看。直播也可以關,我們只做記錄。”
陳懷安:“誰也不能進。”
我問:“為什麼?”
“封閉區域,危險。”
鄭老頭笑得苦:“危險?工具房在地面,塌不了。你怕的是通風管裡的東西。”
陳懷安的臉繃得很緊。
門外有人喊:“讓他們找!不找就是心虛!”
“我爸當年也在礦上,失蹤名單裡有沒有他?”
“打開工具房!”
聲音越來越多。
陳懷安拿出手機,走到一邊低聲打電話。
我扶著我媽坐下。她抓著我的手,手心涼。
“梨梨,咱不查了行不行?媽不住院了,媽回家吃藥。”
我蹲在她面前:“媽,我不查,他們也不會放過我。”
她看向顧成和沈曼,眼裡是疲憊的恨:“我以為他們是你的朋友。”
“以前我也以為。”
徐小滿站在桌邊,看著那盞二十七號礦燈。
“姑娘,我是不是害你了?”
我搖頭:“不是你。”
害我的,是活人。
陳懷安打完電話回來,語氣緩了些:“上面同意派人核查。今晚先到這裡,工具房明天由工作人員進入。”
鄭老頭冷笑:“明天?給你們一晚搬東西?”
陳懷安眼神一厲:“老鄭,別把話說得太難聽。”
顧成立刻說:“陳主任,我們可以全程見證,保證不亂碰。”
我看他:“你剛才不是說這是我個人行為?”
顧成臉皮厚得可怕:“溫梨,我是在保護團隊。我們內部有分歧,但目標一致。”
沈曼也紅著眼說:“梨姐,我退押金是我錯,可我也是太急了。你別在這種時候跟我們鬧別扭。”
我沒理他們。
我看向陳懷安:“今晚不開工具房,我就不走。”
陳懷安聲音壓低:“溫小姐,你別逼我。”
門外突然響起一道蒼老女聲。
“開。”
人群分開,一個頭發全白的老太太被人扶著進來。
賣紅薯的大爺叫了一聲:“趙嬸,您怎麼來了?”
老太太看著桌上的名單,渾濁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趙二林。”她念著那個名字,“這是我兒子的字。他寫二,喜歡多拐一筆。”
陳懷安的喉嚨動了動:“老人家,您先回去休息。”
老太太把拐杖往地上一頓:“我等了四十三年。今晚不開,我S在你門口。”
會議室外沒人再說話。
陳懷安的臉色終於撐不住了。
他從鄭老頭手裡拿過鑰匙:“只開工具房。無關人員不得進入。”
我說:“我要進去。”
顧成馬上說:“我也去。”
陳懷安看著我們:“你們兩個,老鄭,還有一名工作人員。其他人留在外面。”
沈曼急了:“成哥,那我呢?”
顧成敷衍:“你陪阿姨。”
我媽立刻說:“不用她陪。”
沈曼站在原地,第一次像被人扔下。
徐小滿跟在我身邊,走向廢礦區的黑門。
鐵鎖打開的聲音,在夜裡清得刺耳。
工具房的門一推開,灰塵嗆得人咳嗽。
裡面堆著斷镐、舊安全帽和一排爛木箱。牆上掛著一張褪色的生產標語,紅字剝落,只剩“多出煤”三個字還能看清。
鄭老頭打開手電,光柱照到通風管。
“那裡。”徐小滿說。
我指過去:“上面那截。”
工作人員搬來梯子,顧成搶著扶:“小心點,這可是關鍵證據。”
我看他一眼:“你離遠點。”
他笑:“溫梨,別這麼防著我。證據找到了,對你也有好處。”
“對我有好處,還是對你賬號有好處?”
顧成臉上的笑淡了。
工作人員從通風管裡摸出一個油紙包。
包很硬,外面纏著黑膠布。鄭老頭接過去時,手一直抖。
他拆開,露出半本賬冊。
封皮燒焦了一角,裡面的字還在。
陳懷安伸手:“交給我。”
鄭老頭往后一躲:“你做夢。”
陳懷安臉色難看:“這是礦區遺留物,必須由管理部門保管。”
我打開手機錄像:“陳主任,鏡頭開著。你要搶嗎?”
他停住。
顧成忽然插進來:“溫梨,別衝動。陳主任也是按規定辦事。這樣,賬冊先由我們工作室保管,我們有B險櫃。”
我差點笑出聲:“你連我媽的押金都保不住,還想保賬冊?”
鄭老頭翻開第一頁。
“黑石嶺東山井出煤登記。”
第二頁夾著一張紙。
紙上有幾行急促的字:三號巷支架斷裂,嚴禁下井。已報礦辦陳世良,未批。
陳懷安的臉灰了。
我問:“陳世良是誰?”
鄭老頭看著陳懷安:“他爹。”
顧成猛地轉頭看陳懷安。
工作人員手裡的手電晃了一下,光落在陳懷安鞋尖上。
徐小滿盯著那張紙,聲音發澀:“隊長真的報了。”
鄭老頭翻到后面,越看越急。
“這裡寫著事故當天的實際下井人數。二十三人,不是報告裡的十六人。”
我問:“少掉的七個人呢?”
鄭老頭嘴唇發抖:“寫在最后一頁。”
他翻到最后,那裡被燒掉一半,只剩幾行殘字。
“徐小滿,背劉廣才至岔口。”
“趙二林返回取賬冊。”
“孫有福報告三號巷有人聲。”
最后一行只剩半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