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沒人碰它。


許組長盯著礦燈,記錄員也停了筆。


徐小滿站在燈旁,聲音不大:“我想回家,也想讓他們回家。”


我看向許組長:“東山井能不能開?”


許組長合上檔案:“明早組織勘查。今晚封存全部資料,陳懷安暫停職務,配合調查。”


陳懷安沒有反抗。


他看著那封家書,忽然問我:“徐小滿還在嗎?”


“在。”


“替我問他。”陳懷安嗓子發啞,“井下最后,有沒有人恨陳國梁?”


徐小滿搖頭。


“沒人恨隊長。”他說,“我們恨封井的人。”


天剛亮,東山老井外站滿了人。


警戒線拉起,勘查隊穿著防護服進去。趙老太太坐在輪椅上,手裡攥著那張名單。賣紅薯的大爺給她蓋了條毯子,自己嘴裡叼著沒點燃的煙。


我媽被救護車送回醫院前,硬要跟我說一句:“梨梨,別怕。媽等你回來。”


我把沈曼退回來的錢交給護士,又看著車開走。


顧成被限制離開,還站在不遠處打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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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賬號不能停,熱度不能斷。聲明怎麼寫?寫我全程協助真相揭露。對,溫梨情緒不穩定的部分別提。”


我走過去,伸手。


他掛斷電話:“幹什麼?”


“合同。”


他笑了:“溫梨,你不會以為昨晚有人替你說幾句話,你就能翻身吧?賬號是公司資產,合同白紙黑字。你要違約,賠償金夠你媽再病一回。”


我抬手給了他一巴掌。


聲音不算大,旁邊幾個老礦工都看過來。


顧成捂著臉,眼神陰毒:“你敢打我?”


“替我媽打的。”


他抬手要還,鄭老頭的拐杖橫過來。


“你試試。”


賣紅薯的大爺也站起來:“小子,昨晚沒挨夠?”


顧成咬牙放下手。


沈曼從旁邊走來,眼睛腫得像核桃:“梨姐,我昨晚已經把錢還了。我能不能跟你單獨說幾句?”


“不能。”


她急得抓住我袖子:“我知道顧成的后臺密碼,我也知道他買水軍黑你。我幫你拿回來,你能不能別追究押金的事?”


我看著她的手。


她趕緊松開。


“沈曼,你不是想幫我,你是看顧成要倒了,想換條船。”


她臉上掛不住:“人總要自保吧?你現在有人幫,當然能清高。”


我說:“我沒有清高。我會報警。”


她呆住:“三千六而已,你至於嗎?”


趙老太太忽然開口:“四十三年前,他們也說,少七個人而已,至於嗎?”


沈曼的臉像被燙了一下,不敢再說。


勘查隊那邊傳來喊聲。


“井口下方發現敲擊痕跡!”


人群一下湧向警戒線。


許組長從井口出來,摘下口罩:“初步確認,內壁有大量人工敲擊痕跡,位置在封堵層以內。我們還發現了舊飯盒、工牌殘片。”


趙老太太問:“有沒有趙二林?”


許組長放輕聲音:“還要繼續清理。”


徐小滿站在井口,低頭看著黑洞洞的下方。


“我們敲了很久。”他說,“后來劉叔說,別敲了,省點力氣。趙二哥不聽,他說他娘耳朵好,能聽見。”


我把這句話告訴趙老太太。


老太太沒有哭,她只是把拐杖抓得很緊:“我聽見了。我那晚真聽見山裡有響。我去找他們,他們說是風。”


陳懷安穿著一件皺襯衫,被人帶到警戒線邊協助辨認。他聽見這句,低下頭。


趙老太太看見他,忽然問:“你爹S了?”


陳懷安說:“三年前。”


“S得太早了。”老太太說,“便宜他了。”


陳懷安沒有辯解。


顧成又開了直播,鏡頭對準井口,聲音悲痛:“家人們,我們陪伴受害家屬等真相。昨晚到現在,我們團隊一直沒有休息。”


我走到鏡頭前,擋住他。


顧成低聲警告:“別鬧。現在所有人都看著。”


我看著直播間:“這個賬號從今天起,暫停商業直播。所有昨晚打賞,扣除平臺費用后,全部用於七名礦工家屬尋親和紀念。”


顧成臉色大變:“你憑什麼決定?”


我說:“憑粉絲給禮物,是因為徐小滿,不是因為你。”


彈幕飛快滾動。


“支持。”


“錢給家屬。”


“顧成滾。”


顧成伸手搶手機:“賬號不是你的!”


他剛碰到手機,屏幕上彈出一條通知。


賬號管理權限被凍結,因涉嫌侵佔收益及脅迫主播,等待平臺復核。


顧成愣了:“誰幹的?”


人群后,一個戴黑框眼鏡的年輕男人舉了舉工作證:“平臺監管組,昨晚接到大量投訴。顧先生,請你解釋一下,為什麼用主播母親醫療欠費威脅她繼續直播?”


顧成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了。


沈曼立刻后退,和他拉開距離。


顧成轉頭罵她:“是不是你舉報的?”


沈曼急忙搖頭:“不是我。”


我看著那個年輕男人,總覺得眼熟。


他走到我面前,把一份文件遞給我:“溫小姐,有人讓我轉交。她說你看了就明白。”


文件上蓋著老街商鋪管理處的章。


我打開,裡面是外婆老鋪子的租契復印件,還有一張手寫便籤。


“梨梨,鋪子不是債,是路。別被人拿它嚇住。”


字跡是外婆的。


我愣在原地。


顧成也看見了,嗤笑一聲:“一張破租契能幹什麼?”


黑框眼鏡男看向他:“那間老鋪子所在街區,剛被列入傳統手藝保護改造,原承租人有優先經營權和補助資格。溫小姐若願意,可以申請恢復經營。”


顧成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沈曼脫口而出:“那鋪子很值錢?”


我合上文件:“跟你沒關系。”


徐小滿站在我身邊,忽然說:“你外婆,是不是姓姜?”


我心裡一跳:“你怎麼知道?”


“姜婆婆。”他說,“她給我們送過豆腐腦。塌方前一天,她還說,小滿,少吃辣,井下口渴。”


我看著他,半天沒說出話。


外婆從沒跟我講過這些。


徐小滿看著老巷口方向:“她那時候扎兩條辮子,罵人可兇。”


我忽然笑了,笑著笑著鼻子發酸。


原來我帶他回家,也是在帶外婆舊時的鄰居回家。


三天后,第一批遺骸被清理出來。


東山老井外沒有直播帶貨,沒有音樂,只有家屬的哭聲和老礦工們壓低的交談。


我站在警戒線外,手裡拿著徐小滿的黑白照片。


許組長走過來:“溫梨,二十七號礦燈旁邊找到一塊銅牌,上面刻了徐小滿的名字。”


徐小滿就在我身旁。


他低頭看自己的舊工裝,聲音很輕:“我能回家了?”


我說:“能。”


趙老太太也等到了趙二林的工牌。


她捧著那塊黑乎乎的牌子,像捧著一碗剛盛出來的熱飯。


“二林,娘沒給你留飯。”她終於哭出聲,“娘以為你跑了,娘還罵過你沒良心。”


徐小滿蹲在她面前:“趙二哥沒怪你。”


我轉述給她。


趙老太太抬起滿是皺紋的臉:“小滿,替嬸子跟他說,娘等他回家。”


我點頭。


陳懷安也來了。


他穿著黑衣,手裡拿著陳國梁的家書復印件,站在家屬后面,一直沒往前。


鄭老頭看見他,臉沉下來:“你來幹什麼?”


陳懷安說:“道歉。”


“跟我道沒用。”


陳懷安走到趙老太太面前,彎下腰:“我父親陳世良隱瞞事故,篡改名單,害您一家四十三年不得安寧。我作為他的兒子,也作為保管檔案的人,沒能早點打開這些東西。我願意接受調查,也願意把陳家當年從礦上拿到的所有錢退出來,給七家人。”


趙老太太盯著他:“錢買不回我兒子。”


“我知道。”


“那你跪什麼?”


陳懷安低頭,膝蓋落在煤渣地上。


周圍的人都沒說話。


徐小滿看著他:“隊長把你推出去,是想你活得像個人。”


我把這句話告訴陳懷安。


陳懷安的肩膀抖了一下。


顧成也來了。


他不是來道歉的,是被平臺和調查人員叫來的。


他一見我就壓著火:“溫梨,你滿意了?賬號封了,公司沒了,我還要被查賬。你是真狠。”


我說:“是你自己做的。”


“我做什麼了?我給你機會,讓你賺錢,你呢?你攀上S人,踩著我往上爬。”


沈曼站在他后面,小聲說:“成哥,別說了。”


顧成轉頭:“你也配說話?要不是你錄音給平臺,我會被封?”


沈曼尖聲:“我不錄,你就把所有事推給我了!”


她從包裡掏出手機,對調查人員說:“我還有證據。顧成讓我用阿姨的身份證復印件退押金,還讓我在彈幕裡安排人罵梨姐裝瘋。這些聊天記錄都有。”


顧成撲過去要搶手機,被兩個工作人員按住。


他掙扎著罵:“沈曼,你這個賤人!”


沈曼哭著躲到一邊:“我不想坐牢。”


我看著她,心裡沒有痛快,只有厭煩。


許組長對我說:“溫小姐,你也需要配合做筆錄。顧成涉嫌敲詐威脅,沈曼涉嫌冒領醫療押金,后續會依法處理。”


顧成還在叫:“溫梨,你別忘了,你合同還在我手裡!你敢解約,我讓你賠!”


黑框眼鏡男走過來:“平臺法務已經審核過。顧先生多次以病人欠費脅迫主播從事高風險直播,合同相關條款涉嫌無效。收益凍結期間,你無權處分賬號。”


顧成一下沒聲了。


沈曼看著我,像抓最后一根繩子:“梨姐,我把證據給你了。你能不能寫諒解書?我真的知道錯了。”


我問她:“如果昨晚鐵盒沒挖出來,你會替我說一句話嗎?”


她哭聲停了。


我說:“不會。”


她低下頭,再也沒開口。


徐小滿看著他們,忽然問:“他們是你的親人嗎?”


“不是。”


“那就好。”他說,“親人不能這樣。”


我想起外婆的便籤,把照片握緊。


“嗯。”我說,“不能這樣。”


老礦工巷重新熱鬧起來,是在七名礦工確認身份后的第七天。


巷口那棵空心槐樹下擺了七張桌子,沒有紅布,沒有花籃,只有家屬帶來的飯菜。


趙老太太給趙二林帶了半碗面,面上臥著一個煎蛋。


賣紅薯的大爺給他哥帶了烤紅薯,剝開皮,熱氣往上冒。


我給徐小滿帶了一碗豆腐腦,少辣。


徐小滿站在桌邊,看了很久。


“姜婆婆家的味道。”他說,“你會做?”


我說:“我外婆教過我一點,后來鋪子關了,就很少做。”


他認真說:“比以前淡。”


我瞪他:“你還挑?”


他笑了,像照片裡那樣露出白牙:“不挑。淡點好,井下渴怕了。”


趙老太太聽我轉述,邊哭邊笑:“這孩子還是那張嘴。”


鄭老頭提來一壺酒,剛要倒,被許組長攔住:“現場禁止明火,也別倒酒進土裡。”


鄭老頭嘟囔:“規矩真多。”


許組長說:“心意到了就行。”


陳懷安站在槐樹外,沒有進來。


他手裡捧著陳國梁的遺物盒,盒子裡有一枚舊哨子。


鄭老頭看見,皺眉:“你拿這個來做什麼?”


陳懷安說:“我大伯的東西,也該見見他們。”


徐小滿看向那枚哨子,忽然站直。


“開工哨。”他說。


鄭老頭把哨子接過來,手在衣服上擦了好幾下,才放到嘴邊。


第一聲沒吹響。


第二聲響了,很啞,像從四十三年前的井口鑽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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