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一個個穿著舊工裝,臉上帶煤灰,有人缺了半只袖子,有人懷裡還抱著飯盒。
趙老太太猛地扶住桌沿:“二林?”
我看見一個高個子男人站在她面前,手足無措地看著那碗面。
“娘老了。”他說,“咋老成這樣。”
我眼淚一下掉下來。
趙老太太聽不見,只能看著我。
我說:“他說您老了。”
老太太哭著罵:“小兔崽子,你還知道回來。”
高個子男人蹲下去,額頭幾乎貼到她膝蓋,卻碰不到。
賣紅薯的大爺看著另一個寬臉男人:“哥?”
那男人笑罵:“你咋比我還老?”
大爺聽完轉述,抬手抹臉:“廢話,你睡了四十年。”
巷口的人越來越多,沒人說這是劇本。
顧成也擠在人群后面,他的手機被收走了,只能用眼睛看。
他看見那些家屬對著空處哭,嘴裡不幹不淨地嘀咕:“裝,都是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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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老礦工聽見,回頭就是一拳。
顧成捂著鼻子蹲下,血從指縫裡流出來。
老礦工說:“這一拳,替井下二十三個人。”
工作人員過來攔,沒人替顧成說話。
沈曼站在更遠處,戴著帽子和口罩。她看見我看過去,低下頭想走。
我叫住她:“沈曼。”
她站住。
“我媽的錢,警方會處理。你該承擔的,一樣都少不了。”
她聲音發悶:“我知道。”
“還有。”我說,“別再叫我梨姐。”
她肩膀縮了一下,快步離開。
徐小滿端詳我:“你以前很怕他們。”
“是。”
“現在不怕了?”
我看向槐樹下那些遲到四十三年的團圓:“怕也沒用。總得有人把門打開。”
他點點頭。
那七道影子越來越淡。
徐小滿忽然說:“姑娘,我得走了。”
我心裡像被什麼拽了一下:“這麼快?”
“娘不在巷口了,隊長也等到了,小趙哥他們都找著家了。”他看著我,“我不能再賴著你。”
我強撐著說:“誰說你賴著我了?你還沒告訴我,你娘埋在哪兒。我帶你去。”
他搖頭:“我剛才看見她了。”
我一怔。
槐樹陰影下,站著一個穿藍布衫的老太太。她頭發花白,手裡拿著一雙補了一半的鞋墊,正朝徐小滿招手。
徐小滿的臉一下變得像個二十歲的孩子。
“娘。”他喊。
我聽不見老太太的聲音,卻看見她抬手指了指他的護膝,又像在罵他。
徐小滿低頭認錯:“我帶了,下回肯定帶。”
我忍著淚笑。
他轉身對我敬了個不太標準的禮:“溫梨同志,謝謝你帶我回巷口。”
我說:“不客氣,徐小滿同志。”
他的身影隨槐樹葉子的光慢慢散開。
散到一半,他忽然又回頭。
“姜婆婆讓我帶句話。”
我怔住。
“她說,豆腐腦別放太多水,客人不是傻子。”
外婆老鋪子重新開門那天,巷口排了長隊。
招牌是我親手擦出來的,舊木匾上寫著“姜記豆腐腦”。字邊掉漆,倒比新招牌順眼。
我媽坐在櫃臺后,腿上蓋著薄毯,負責收錢。護士準她白天出來兩個小時,她像得了大赦,非要坐鎮。
“少放辣。”她提醒我,“趙嬸胃不好。”
趙老太太在門口罵:“我牙還行,別把我當病人。”
我把一碗熱豆腐腦遞給她:“今天不收錢。”
她瞪我:“你敢不收,我以后不來。”
我媽笑:“收,收她一塊。”
店裡的人都笑了。
鄭老頭坐在最裡頭,拐杖靠牆,手邊放著一碗加蔥花的。他吃一口,皺眉:“還是淡。”
我把勺子往碗裡一擱:“徐小滿也這麼說。你們井下的人嘴都重。”
鄭老頭愣了愣,低頭繼續吃,眼淚掉進碗裡。
平臺監管組那個黑框眼鏡男也來了。他叫周聞,遞給我一份新的賬號歸屬確認書。
“復核結果出來了。原賬號由你個人實名創立,公司后續運營存在脅迫和收益不透明,平臺支持你取回主體權限。”
我媽聽見,立刻問:“是不是以后沒人能搶我女兒東西了?”
周聞笑了笑:“阿姨,至少這個賬號不能。”
我接過文件:“謝謝。”
“還有一件事。”他說,“很多網友希望你繼續做記錄,礦區、老巷子、這些被遺忘的人。平臺願意給扶持,但不強迫。你可以拒絕。”
我看向門外。
槐樹下,七塊新立的紀念牌在陽光裡很安靜。來吃豆腐腦的人經過,都會停一停。
我說:“我做。但不演鬼,不賣慘,不接顧成那種活。”
周聞點頭:“明白。”
門口忽然一陣騷動。
顧成來了。
他瘦了一圈,胡子沒刮,身上那件襯衫皺得像抹布。沈曼沒跟著他,聽說她因為冒領押金和造謠被拘了幾天,出來后賬號也沒了。
顧成站在門口,盯著店裡的人,聲音發啞:“溫梨,我找你談談。”
我媽立刻站起來:“你出去!”
鄭老頭拎起拐杖:“還敢來?”
顧成舉起手:“我不是來鬧的。我公司沒了,賬號也沒了,債主天天堵我。我想讓溫梨發個聲明,說以前都是誤會。”
我問:“誤會什麼?”
“說我沒有威脅你媽,說我只是管理方式有問題。”他強笑,“你現在風頭正盛,一句話就能救我。溫梨,好歹在一起打拼過三年,你不能這麼絕。”
我把一碗沒放蔥的豆腐腦端到櫃臺上:“你欠我媽的道歉呢?”
他看了我媽一眼,嘴唇抖了抖:“阿姨,對不起。”
我媽說:“我不接受。”
顧成臉色難看:“我都道歉了。”
我說:“道歉不是錢幣,投了就能買結果。”
店裡有人叫好。
顧成咬牙:“溫梨,你現在不就是靠礦難火了嗎?沒有我帶你去紀念館,你能有今天?”
周聞把手機放在桌上,屏幕正在錄音。
顧成看見,臉色一變。
我走到門口,看著他:“沒有你,我可能還在苦熬,但我不會拿病人押金,不會賣證據,不會把S人當梯子。”
顧成氣得脖子發紅:“你清高,你了不起。你等著,網上很快就會有人扒你,說你借鬼炒作,說你外婆當年也收礦上的錢。”
店裡安靜了一瞬。
鄭老頭猛地站起來:“你說什麼?”
顧成冷笑:“怕了?我手裡有料。”
門外傳來一道聲音:“你手裡的料,是陳世良當年給姜家豆腐攤的赊賬單嗎?”
陳懷安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個檔案袋。
顧成臉上的得意僵住。
陳懷安把檔案袋放在桌上:“我整理家中舊物,發現陳世良曾欠姜家豆腐攤三個月飯錢。姜婆婆多次催賬,他不但沒給,還在事故后造謠說姜家拿了封口費。”
我媽氣得手發抖:“我娘背了一輩子闲話。”
陳懷安低頭:“對不起。陳家欠的賬,我今天還。”
他拿出一張存款憑證和一封公開道歉信。
顧成還想說話,周聞的手機裡響起平臺提示音。
“顧成先生,你剛才涉嫌敲詐威脅的錄音已同步提交。”
顧成轉身想跑,被門口兩個債主堵住。
“顧老板,先別走,欠我們的拍攝款也聊聊。”
店裡沒人再看他。
我把那碗豆腐腦端給陳懷安:“吃嗎?不免費。”
陳懷安愣了一下,點頭:“吃。”
我媽收了他一塊錢,又把公開道歉信壓在櫃臺最顯眼的位置。
陽光照進小鋪,熱氣一碗一碗往上升。
我忽然覺得,這才像回家。
紀念碑落成那天,黑石嶺下了一場小雨。
不是陰冷的雨,是洗過煤灰的那種細雨。七名被漏寫的礦工,連同陳國梁的名字,一起刻在新碑上。碑前沒有花哨儀式,只有家屬、老礦工、調查人員和一些自發來的網友。
趙老太太摸著趙二林的名字,笑著罵:“字刻得還行,比你小時候寫得強。”
賣紅薯的大爺把一只熱紅薯放在碑下:“哥,這回沒人說你跑了。”
鄭老頭穿了件幹淨中山裝,拐杖也擦得發亮。他走到碑前,站了很久。
“我來晚了。”他說,“這口氣憋了四十三年,今天才吐出來。你們要罵,就託夢來罵我。”
風吹過碑前的白菊,花瓣抖了抖。
我媽坐在輪椅上,悄悄握住我的手:“梨梨,你外婆要是看見就好了。”
我說:“她可能看見了。”
我把姜記豆腐腦的第一天賬本復印件也放在碑前。那是外婆年輕時的字,一筆一畫很用力。
周聞替我架好直播設備,問:“確定開播?”
“開。”
直播間亮起,沒有濾鏡,沒有背景樂。
我對著鏡頭說:“今天不講故事。今天念名字。”
我一個一個念。
徐小滿,趙二林,劉廣才,孫有福,還有三個外鄉短工,李大順,吳慶,馬栓子。最后念陳國梁。
每念一個,家屬就應一聲。
評論刷得很慢,沒人催節奏,也沒人要哭點。
念完后,我把鏡頭轉向紀念碑:“以后他們不再是失蹤,不再是曠工,不再是事故報告裡少掉的數字。他們回家了。”
風從碑后吹來,我聞到一點熟悉的煤灰味。
徐小滿站在雨裡,身邊是那幾個礦工。他們的衣服幹幹淨淨,臉上的灰也淡了。藍布衫老太太站在他旁邊,手裡還拿著鞋墊。
徐小滿衝我揮手:“溫梨同志,豆腐腦記得少兌水。”
我笑出聲:“知道了。”
周聞看著我:“他說話了?”
我點頭。
“說什麼?”
“說我是奸商。”
周聞愣了愣,跟著笑:“那你得改。”
“改。”我說,“明天起,多放一勺豆花,辣子另算。”
趙老太太在旁邊聽見,立刻接話:“另算也行,別學你外婆赊賬。赊來赊去,赊出一肚子氣。”
陳懷安站在碑側,聽到這句,低聲說:“姜家的賬,我會每年公開一筆,用在礦工巷老人身上。不是補償,是還債。”
鄭老頭看他一眼:“嘴上說沒用。”
陳懷安把一摞資料遞給許組長:“這是陳世良留下的全部往來記錄,還有當年參與改名單的人名。我不求輕判,只求查到底。”
許組長接過來:“會查。”
雨停的時候,顧成的處置結果也出來了。
周聞把手機遞給我看,平臺公開通報掛在最上面。顧成賬號永久封禁,非法收益退賠,涉嫌威脅和侵佔的材料移交處理。沈曼退還押金,公開道歉,接受處罰。評論區沒有人替他們喊冤。
我媽看完,只說:“以后別讓這種人進咱店。”
我點頭:“不進。”
她又問:“那你還直播嗎?”
“播。”我看向碑前那些名字,“播老巷子的早點,播修好的礦工宿舍,播趙嬸怎麼罵人,播鄭爺爺怎麼嫌我淡。也播每年今天,大家來這裡念名字。”
趙老太太哼了一聲:“罵人可以,別拍我沒梳頭。”
賣紅薯的大爺笑得直咳。
徐小滿站在碑后,身影越來越淺。他娘替他整理衣領,像怕他遠行凍著。
他喊我:“溫梨同志。”
我抬頭。
“以后別怕人欺負你。”他說,“你一開口,我們都聽得見。”
我說:“好。”
“還有。”他指了指周聞,“這個戴眼鏡的,人還行。要是欺負你,我夜裡敲他窗戶。”
周聞莫名摸了摸后頸:“我怎麼覺得有點涼?”
我忍不住笑:“他誇你。”
周聞明顯不信:“聽著不像。”
徐小滿笑著退進細亮的天光裡。那幾個礦工也跟著他走,趙二林回頭看了母親好幾次,最后朝她敬了個禮。趙老太太看不見,卻像有感應似的,把手貼在碑上。
“走吧。”她說,“娘這回不等飯了。”
風過山坡,碑前的白菊齊齊低了低頭。
一年后,姜記豆腐腦成了黑石嶺最熱鬧的鋪子。
門口掛著一塊小木牌,上面寫著,礦工家屬免排隊,老人少辣免費加熱。趙老太太每天來坐半小時,鄭老頭負責挑刺,周聞下班就來幫我搬豆子。我媽身體好了許多,能扶著櫃臺罵我手慢。
陳懷安沒有再回管理處。他把陳家老宅賣了,錢全部進了礦工巷修繕賬。后來有人在紀念碑前見過他,他穿著舊工裝,拿掃帚掃臺階,誰問都只說:“還債。”
顧成再沒翻身。有人拍到他在小飯館后廚洗碗,聽見客人提起溫梨,他低著頭,把一盆碗洗了三遍。沈曼離開黑石嶺前給我寄過一封道歉信,我沒有回。不是每句對不起,都值得有人停下來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