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站在門口,鞋底沾著別家的泥,袖口有陌生女人家洗衣液的味道。
他說:「阿凝,我回來了。」
餐桌上,女兒的作文本攤開著。
題目只有四個字。
《如果爸爸》
他伸手去翻。
我按住本子,說:「先吃飯。」
他笑了一下,說:「一篇作文而已,我看看怎麼了。」
下一秒,他看清了第一行字。
花從他手裡掉下去,塑料紙擦過褲腿,聲音刺耳。
我女兒寫。
如果爸爸還活著,他會不會記得,我今年八歲了。
【第一章】
周聿珩回家時,蛋糕上的奶油已經塌了一角。
廚房的排風扇還在響,鍋裡的番茄湯滾著小泡,酸味鑽進鼻腔,我把火關小,洗幹淨手上的蔥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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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鎖轉了兩下。
我沒有回頭。
女兒周栀正在餐桌邊寫作業,鉛筆頭被她咬出一圈牙印,橡皮屑粘在袖口,她寫一筆停一下,抬頭看門口,又低頭。
周聿珩拎著花進來。
玫瑰紅得扎眼,外面的透明塑料紙被風吹得響,他穿著那件深灰外套,肩膀上有雨水,手腕露出的那截襯衫袖口,沾著一點白色粉末。
我知道那是什麼。
許茵家孩子愛吃小餅幹,糖粉總落得到處都是。
周聿珩把花舉到我面前,說:「生日快樂,阿凝。」
他喊得很自然。
好像這三個月裡,他不是每周有五天睡在許茵家客廳,不是每次我打電話問他回不回來,他都壓低聲音說別鬧。
周栀捏緊鉛筆,筆尖在紙上戳出一個黑點。
我接過花,放在水槽旁,說:「洗手吃飯。」
周聿珩換鞋的動作頓了一下。
門口原來屬於他的拖鞋不見了,鞋櫃底下空出一格,我把那雙藍色棉拖洗幹淨曬幹,塞進儲物間最底層,上面壓著換季被子。
他彎腰翻了半天,抬頭看我。
「我拖鞋呢?」
「收起來了。」
「我回家連拖鞋都沒了?」
我把湯盛進碗裡,熱氣撲上來,眼睛被燻得發酸。
「你不常用。」
他嘴角繃緊,想說話,又看見周栀,忍住了。
他走到餐桌邊,摸了摸女兒的頭。
「栀栀,想爸爸沒有?」
周栀肩膀縮了一下,鉛筆從手裡滑下來,滾到桌沿,掉在地上。
她沒有喊爸爸。
她蹲下去撿筆,聲音很小。
「老師說明天要交作文。」
周聿珩笑著坐下,說:「寫什麼題目?」
周栀把作文本往自己懷裡拉。
我把筷子擺好,說:「吃飯。」
他沒動筷,伸手把作文本抽過去。
「讓我看看我閨女寫得怎麼樣。」
周栀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刮過地磚,發出一聲響。
「別看。」
周聿珩愣住。
「怎麼了?爸爸又不是外人。」
我看著鍋沿上凝住的紅色湯汁,手指擦過灶臺,一點一點擦幹淨。
周聿珩翻開本子。
第一頁寫著日期,下面是作文題目。
《如果爸爸》
他的手指停在那裡。
我聽見樓下電動車開過的聲音,聽見排風扇最后轉了兩下,停住了。
他往下看。
周栀寫字總歪,橫不平,豎也站不穩,有幾個字不會寫,用拼音頂著。
她寫。
如果爸爸還活著,他會不會記得,我今年八歲了。
如果爸爸還活著,他會不會知道,我換了新牙,門牙漏風,說話會跑氣。
如果爸爸還活著,他會不會在家長會坐在我的小板凳上,不讓別的小朋友問我,為什麼你家總是媽媽來。
如果爸爸還活著,我想告訴他,媽媽煮的番茄湯沒有他以前煮的鹹了。
可是媽媽說,人不能總等一個不回來的人。
所以我把爸爸畫在天上。
老師說天上的人會保佑我們。
我希望爸爸保佑媽媽別太累。
周聿珩的臉一點點白下去。
他看完最后一個字,抬頭看我。
「這是什麼意思?」
我把湯推到他面前。
「作文。」
「我問你這是什麼意思!」
湯碗被他碰歪,紅湯晃出一圈,燙到他的手背,他沒躲。
周栀站在椅子旁,手裡攥著那支鉛筆,指節發白。
我拿紙巾擦桌子。
「你問她。」
周聿珩轉向女兒,聲音放軟。
「栀栀,誰教你這麼寫的?」
周栀嘴唇動了動。
「沒人教。」
「爸爸不是在這兒嗎?爸爸怎麼S了?」
周栀看著他,很認真地說:「你不在家呀。」
周聿珩喉結滾了一下。
「爸爸是去照顧許阿姨,她家裡沒男人,她丈夫是我戰友,犧牲了,你知道嗎?」
周栀點頭。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還這麼寫?」
周栀低頭摳作文本的邊角,摳出一層白毛。
「因為你在許阿姨家活著,在我們家就S了。」
我手裡的紙巾湿透,紅色湯汁把指腹染得發黏。
周聿珩站在那裡,半天沒說出一個字。
蛋糕盒上的蠟燭沒有拆,玫瑰花躺在水槽邊,花瓣被水珠壓彎。
手機忽然響了。
周聿珩低頭看屏幕,許茵兩個字跳出來。
客廳裡靜得能聽見冰箱運轉。
周栀也看見了。
她把作文本合上,抱進懷裡,問他:「爸爸,許阿姨家又停電了嗎?」
【第二章】
那通電話響到自動掛斷。
周聿珩沒有接。
他盯著屏幕,拇指懸在半空,想按下去,又慢慢收回。
我把碗筷擺齊,給周栀夾了一塊魚肚子。
「吃飯。」
周栀坐下,低著頭,小口扒飯。
周聿珩還站著,花的塑料紙在他腳邊散開,一朵玫瑰被他踩到,花莖折了,綠色汁液抹在地磚上。
他聲音發啞。
「沈知素,你就這麼教孩子?」
我筷子停在碗沿。
「我教她寫錯別字了嗎?」
「你知道我不是說這個。」
他把作文本拍在桌上,飯碗震了一下,周栀的筷子掉進湯裡。
我抽紙給女兒擦手,沒看他。
「那你說清楚。」
周聿珩胸口起伏,忍了又忍。
「我去許茵家,是因為陸驍走了,他臨S前託我照顧她們娘倆,我不能不管。」
我點頭。
「嗯。」
「你每次都這個樣子,什麼都不說,擺出一副我欠你的臉給誰看?」
我把魚刺挑出來,放進小碟。
「你沒欠我。」
他像被這句話扎了一下,反而更急。
「我沒欠你?我為了戰友情,為了一個S人留下的孤兒寡母跑前跑后,你作為我妻子,不體諒就算了,還讓孩子寫這種東西,你良心過得去嗎?」
周栀抬頭看他。
她嘴角沾著一點米粒,眼神幹淨得讓人沒法躲。
「爸爸,良心是什麼?」
周聿珩噎住。
我把米粒擦掉,說:「吃飯。」
周聿珩伸手要拿手機,手機又亮了。
還是許茵。
這次她發來語音,外放的第一秒就鑽出來一個女人的哭腔。
「聿珩,團團燒起來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你能不能過來一趟?」
周聿珩立刻拿起外套。
動作太熟了。
熟到他自己都沒意識到,他從進門到現在,連我的生日蛋糕都沒看一眼,連周栀碗裡的飯少了半碗也沒看一眼。
我把筷子放下。
「今天栀栀發燒三十八度六,是我請假帶她去醫院。」
他穿袖子的手停住。
「你怎麼沒跟我說?」
我看著他。
「我說了。」
他皺眉,翻手機。
聊天記錄裡,上午九點二十七分,我發了句,栀栀發燒,我帶她去醫院。
下面是他下午兩點四十回復的一個字,忙。
他看著那個忙字,手指僵住。
許茵又打來電話。
鈴聲一聲接一聲,撞在牆上。
周聿珩低頭,聲音壓低。
「團團還小,燒壞了怎麼辦?」
周栀扒飯的動作停了。
「我也小。」
周聿珩看向她。
周栀把筷子放整齊,認真補了一句。
「可是我有媽媽。」
這句話比吵架重。
周聿珩臉色難看,想過去抱她。
周栀往我身邊挪了一下。
他手停在空中。
我站起來,把門口那束花撿起,放進垃圾桶。
花瓣蹭過桶壁,掉下一片。
周聿珩眼睛跟著花落下去,咬牙說:「沈知素,別太過分。」
我說:「許茵在等你。」
他盯著我,像要從我臉上找出一點哭鬧,找出一點挽留。
沒有。
我只是把垃圾袋系上,放到門口。
周聿珩穿好外套,走到門邊。
他換鞋時沒有拖鞋,只能光腳踩在地上,腳底沾了那點玫瑰汁。
他拉開門,又回頭。
「我明天回來跟你談。」
我點頭。
「行。」
門關上后,周栀拿起作文本,手指撫過封面。
她問我:「媽媽,作文是不是不能交了?」
我蹲到她面前,握住她冰涼的手。
「這是你的作業,你想交就交。」
她看著我。
「老師會不會批評我撒謊?」
我說:「你寫的是你看到的。」
周栀把本子抱緊。
「那我交。」
第二天早上,我送她到校門口。
寒風刮過梧桐樹,枯葉貼著地面跑,周栀背著粉色書包,跑了兩步,又折回來抱住我的腰。
「媽媽,今天家長籤字。」
我接過作文本。
老師在最后寫了評語。
字跡端正。
孩子文字真誠,但內容涉及家庭情況,建議家長溝通。
下面有一行紅筆。
請父親明天來校。
我看了很久,把名字籤上。
沈知素。
【第三章】
周聿珩沒有在第二天回來。
他發來一條消息。
團團肺炎,許茵一個人忙不過來,學校那邊你去。
我在醫院輸液大廳看到這條消息時,周栀的針剛扎進去。
護士找了兩次血管,第三次才扎上,透明膠帶壓著她細細的手背,她疼得腳尖繃直,卻沒哭。
我回了一個字。
好。
班主任林老師約我下午四點。
她很年輕,扎低馬尾,說話前先給我倒了杯熱水。
辦公室裡有粉筆灰的味道,窗臺上擺著幾盆綠蘿,葉片邊緣發黃。
周栀坐在我旁邊,兩條腿夠不到地,鞋尖一點一點碰著椅子腿。
林老師把作文本推過來。
「周栀媽媽,這篇作文我看完之后,心裡不太踏實,所以想和家長聊一聊。」
我點頭。
「您問。」
她看了眼周栀,語氣放得很輕。
「孩子寫爸爸犧牲了,還寫天上的人保佑你們,這些內容,是家裡有人這麼說過嗎?」
「沒有。」
「那爸爸的實際情況是?」
我端著紙杯,熱水燙著掌心。
「活著。」
林老師的筆尖停住。
「那為什麼孩子會有這樣的認知?」
我說:「他長期不回家。」
辦公室裡另一個老師改作業的筆聲停了一下。
林老師皺眉,又問:「多久?」
「三個月裡,住家裡不超過七天。」
「工作原因嗎?」
「不是。」
周栀忽然開口。
「爸爸住許阿姨家。」
林老師看向她。
周栀小聲說:「許阿姨的老公S了,爸爸說她們家沒有男人,他要去當男人。」
空氣一下子卡住。
林老師握筆的手緊了緊。
我沒有糾正。
這句話確實是周聿珩說過的。
那天他在陽臺接電話,許茵哭著說家裡水管爆了,他一邊找車鑰匙一邊衝我丟下一句,陸驍沒了,我不去她家誰去,她們家總得有個男人。
周栀當時在客廳拼積木。
她一塊一塊把積木拆下來,紅的放紅盒,藍的放藍盒,一聲不吭。
林老師沉默了一會兒,說:「周栀媽媽,學校這邊按流程,需要關注孩子心理狀態,我們不會隨便外傳,但父親最好參與一次溝通。」
我說:「他來不了。」
「可孩子對父親的認知已經出現偏差。」
我看著桌上的作文。
「也許不是偏差。」
林老師抬頭。
我把紙杯放下,杯底在桌面壓出一圈水痕。
「她只是接受了現實。」
周栀從椅子上跳下來,拉了拉我的衣角。
「媽媽,我想上廁所。」
我帶她出去。
走廊上,幾個孩子追著跑過,校服蹭出沙沙聲,廣播裡放著放學鈴。
周栀洗手時,水龍頭開得很小。
她問:「老師是不是覺得我壞?」
我抽紙給她擦手。
「沒有。」
「那爸爸會生氣嗎?」
「會。」
她手指蜷了一下。
我蹲下來,看著她的眼睛。
「栀栀,你怕嗎?」
她想了一會兒,搖頭。
「他生氣也會走的。」
我喉嚨被什麼堵住。
她說得太熟練,熟練到不用哭。
晚上九點,周聿珩打來電話。
背景裡有孩子咳嗽聲,許茵在低聲哄人。
他開口就問:「學校找我幹什麼?」
我把林老師的話復述了一遍。
他沉默幾秒,冷笑。
「一個作文而已,老師也太小題大做。」
「她建議你親自去。」
「我去不了。」
我看著周栀房間透出來的燈光。
「嗯。」
他煩躁起來。
「沈知素,你能不能別總嗯嗯嗯,你到底想怎麼樣?」
我說:「你問栀栀。」
「孩子懂什麼?」
我掛了電話。
第二天,學校公眾號發了全年級優秀作文選。
三年級一班,周栀,《我的爸爸》。
不是那篇《如果爸爸》。
是上個月的命題作文。
我點開。
開頭第一句跳出來。
我的爸爸是一個很忙的烈士,他沒有照片掛在牆上,因為他還會給別人家換燈泡。
【第四章】
那篇作文被發到家長群時,是下午課間。
林老師大概沒想到會出事。
公眾號排版老師只挑了幾個孩子的作文,周栀那篇字句簡單,開頭有刺,后面寫得很乖。
她寫,爸爸以前會給我扎頭發,扎得歪歪的,媽媽會笑。
她寫,后來爸爸去幫助許阿姨,許阿姨家有一個弟弟,弟弟沒有爸爸,所以我的爸爸給弟弟用了。
她寫,我問媽媽,爸爸什麼時候還回來,媽媽說,不知道。
她寫,老師說好東西要分享,可是爸爸不是東西,爸爸是人。
家長群炸了。
先是有人發了個捂嘴表情。
接著有人問,周栀爸爸真的犧牲了嗎?
還有人說,不對吧,上次運動會我見過她爸爸,高高帥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