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林老師很快撤回公眾號鏈接,又在群裡解釋,作文是孩子視角,大家不要誤解,不要傳播。
撤回晚了。
半小時后,我的手機開始震。
第一個電話是周聿珩母親打來的。
她聲音尖得扎耳朵。
「沈知素,你到底在家裡怎麼教孩子的?聿珩好端端一個人,被你們娘倆寫成S人,親戚群都傳瘋了!」
我正站在菜市場買排骨,攤主剁骨頭,刀落在案板上,砰砰響。
我把袋子遞過去。
「媽,您看完了嗎?」
「我還用看完?開頭就夠喪氣了!」
「那您看完再罵。」
她噎了一下。
「你少跟我耍嘴皮子,聿珩照顧許茵怎麼了?陸驍那孩子為了救他才沒的,他照顧人家,是講義氣。」
我付了錢,排骨袋子拎在手裡,熱乎乎的血水隔著塑料沾到指尖。
「他也有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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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栀栀有你!」
我停在攤位前。
市場裡魚腥味衝鼻,旁邊的大爺彎腰挑蘿卜,賣菜阿姨扯著嗓子喊。
我問:「所以我活著,他就可以不當爸爸?」
電話那頭沒聲了。
幾秒后,她壓低聲音。
「你別把話說那麼難聽。」
我說:「作文不是我寫的。」
「孩子懂什麼,還不是你平時怨氣大!」
我看著塑料袋裡一根斷開的排骨,骨髓露出來,紅白交錯。
「您問問他,栀栀換牙他知不知道,栀栀發燒他知不知道,栀栀家長會在哪間教室他知不知道。」
婆婆拔高聲音。
「男人在外面做大事,哪能事事圍著孩子轉!」
「換燈泡是大事嗎?」
她又沒聲了。
我掛了電話。
回到家,周栀趴在桌上畫畫。
畫裡有一張飯桌,兩個人,一碗湯,一盞燈。
桌邊空了一個位置,她畫了一雙鞋。
鞋尖朝門外。
我把排骨放進水池,打開水龍頭。
周栀跑過來。
「媽媽,老師說我的作文被很多人看到了。」
「嗯。」
「我是不是給爸爸惹麻煩了?」
我關了水。
「你寫作文,是為了惹麻煩嗎?」
她搖頭。
「老師說寫真實的事。」
「那就不是。」
她看著我,過了一會兒,說:「可爸爸會不會覺得我討厭他?」
我擦幹手,摸了摸她的頭發。
「你討厭他嗎?」
周栀想了很久。
「不討厭。」
她把畫紙撫平,指著那雙鞋。
「我只是覺得,他已經走到門外了。」
晚飯后,周聿珩回來了。
這次沒帶花。
他一進門就把手機摔在茶幾上,屏幕亮著,親戚群裡全是那篇作文截圖。
他眼睛發紅。
「沈知素,你滿意了?」
我正在給周栀削蘋果,刀刃貼著果皮轉,薄薄一圈果皮垂下來。
「不是我發的。」
「你敢說不是你暗示孩子這麼寫?」
蘋果皮斷了。
我把蘋果切成小塊,放進碗裡,遞給周栀。
「你要這麼想,我說什麼都沒用。」
周聿珩猛地看向女兒。
「周栀,你告訴爸爸,是不是媽媽讓你這麼寫的?」
周栀嘴裡含著蘋果,嚼了兩下,咽下去。
「不是。」
「那你為什麼寫爸爸是烈士?」
「老師讓寫我的爸爸。」
「我沒S!」
周栀被他吼得眨了眨眼。
她把碗放下。
「可是烈士會讓別人記得他,爸爸也想讓許阿姨記得陸叔叔。」
周聿珩臉上的怒氣僵住。
周栀又說:「我寫錯了嗎?」
【第五章】
周聿珩那晚沒有走。
他坐在客廳沙發上,一支接一支抽煙。
我打開窗,冷風灌進來,煙味被吹散,又貼著窗簾卷回來。
周栀早早睡了。
她房門關著,門縫裡沒有燈。
周聿珩把煙按滅,聲音沉得發悶。
「知素,我知道這段時間委屈你了。」
我把校服晾上衣架,抖平袖口。
「嗯。」
「許茵那邊情況特殊,陸驍S前拉著我的手,說他放心不下她們娘倆,我答應了,就不能食言。」
我夾好衣服。
「嗯。」
他被我的兩個嗯逼得坐不住。
「你能不能給我一點反應?」
我轉身看他。
「你想要什麼反應?」
他張了張嘴。
想要我哭,想要我鬧,想要我像從前那樣追問他到底幾點回家,想要我罵許茵不要臉,然后他就能站在高處指責我心窄,不懂事,不尊重戰友情。
我沒有給。
他只能把話咽回去。
手機又響了。
他看了一眼,反扣在沙發上。
我看見屏幕亮起的瞬間,許茵發來一句,聿珩,我家門口有人放了作文截圖,是不是我做錯了什麼。
周聿珩閉了閉眼。
「你看,現在連許茵都被牽連了。」
我問:「她不知道你有家?」
「她當然知道!」
「那她為什麼晚上十點給你打電話?」
他皺眉。
「孩子病了。」
「她沒有急救電話嗎?」
「沈知素,你說話別這麼冷血。」
我點頭。
「我冷血。」
他拳頭攥緊,像一拳打在棉花裡,連回聲都沒有。
第二天是家長開放日。
周栀班裡布置手工作業,主題叫我的家。
每個孩子用紙盒做一個小房子,擺在教室后面的展示臺上。
我到學校時,走廊裡全是家長。
有爸爸彎腰給孩子拍照,有媽媽整理紅領巾,有爺爺奶奶提著水果。
周栀牽著我的手,把我帶到她的作品前。
她做了一個小小的兩室一廳。
客廳裡有兩把椅子,一張桌子,臥室裡有一張大床,一張小床。
門口貼著一個紙人。
紙人穿深灰外套,腳底畫了兩團黑。
旁邊有一行歪字。
爸爸路過的地方。
一個家長低聲念出來,周圍瞬間靜了。
林老師臉色變了,趕緊走過來,把周栀的小房子往裡面挪。
可已經有人拍了照。
周栀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還拉著我看陽臺。
「媽媽,我做了晾衣架。」
我摸摸她的頭。
「做得很好。」
不遠處,一個爸爸小聲說:「這就是公眾號那個孩子吧?」
另一個媽媽壓低聲音。
「聽說她爸住戰友遺孀家,把自己家當旅館。」
「那也太不像話了。」
「以前還覺得他重情義,現在看,重到別人床邊去了吧。」
我低頭看周栀的小房子。
紙盒邊緣用膠帶粘得歪歪扭扭,窗戶剪得一高一低,裡面的兩個紙人挨得很近,一個是我,一個是她。
門口那個紙人被膠水固定住,半個身子在屋外。
周聿珩趕到時,正好聽見那句別人床邊。
他臉色鐵青,推開人群。
「誰說的?」
那幾個家長立刻閉嘴。
林老師迎上去。
「周栀爸爸,您來了正好,我們需要和您談談。」
周聿珩沒理她,直直走到展示臺前。
他看見那個紙盒小房子。
看見門口那個紙人。
看見旁邊的字。
爸爸路過的地方。
他的手抬起來,想碰,又停住。
周栀看見他,沒有跑過去。
她站在我身邊,手指鑽進我的掌心。
周聿珩蹲下來,勉強笑了笑。
「栀栀,這個紙人是爸爸嗎?」
周栀點頭。
「嗯。」
「為什麼不讓爸爸進屋?」
周栀認真地說:「因為你待一會兒就走,膠水粘裡面,會撕壞。」
周圍有人倒吸一口氣。
周聿珩的笑裂開了。
他低聲說:「爸爸以后不走了。」
周栀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個紙人。
「那許阿姨家怎麼辦?」
他答不上來。
許茵的電話就在這時打進來。
鈴聲響在教室裡。
所有人的眼睛都落到他的手機上。
周聿珩手忙腳亂地按掉。
周栀問:「爸爸,你不接嗎?弟弟會哭的。」
【第六章】
家長開放日后,周聿珩的名字在小區裡轉了一圈。
以前樓下保安見他,總會笑著喊周隊。
現在他進門,保安看一眼登記本,又看一眼他,嘴角不動。
電梯裡鄰居碰見他,也不聊天氣了,只盯著樓層數字。
他受不了這種眼神。
當天晚上,他把許茵的電話拉黑了半小時。
半小時后,他又放出來。
因為許茵用陌生號碼打來,說團團找不到他,哭得喘不上氣。
周聿珩拿著手機進了陽臺。
隔著玻璃,我聽見他壓低聲音。
「我這邊出了點事,你別總打電話。」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麼。
他揉著眉心。
「不是你的錯。」
我把碗筷收進洗碗機。
周栀趴在餐桌上寫新作文。
命題是《我最想寄出的一封信》。
她問我:「媽媽,天堂的地址怎麼寫?」
陽臺上的周聿珩猛地回頭。
我把洗碗機門關上。
「你想寄給誰?」
「爸爸。」
周聿珩拉開陽臺門,冷風跟著撲進來。
「我在這兒,你寄什麼天堂?」
周栀抬起頭。
「老師說,寫給想念的人。」
「我就在你面前!」
周栀看了他幾秒。
「可是我想念以前的爸爸。」
這句話把周聿珩釘在陽臺門口。
他走過來,蹲下,伸手握周栀的肩。
「以前的爸爸回來了。」
周栀被他握得縮了一下。
我看見他的手指太用力,按得孩子校服布料起皺。
「松手。」
周聿珩立刻放開。
他眼底泛紅。
「栀栀,爸爸知道錯了,爸爸以后每天接你放學,給你做飯,陪你寫作業,好不好?」
周栀沒有回答。
她低頭在作文紙上寫。
親愛的爸爸,你在那邊吃飯嗎?
周聿珩伸手把紙抽走。
「別寫了。」
紙被他捏出折痕。
周栀愣了兩秒,眼圈一下紅了。
她不是哭得大聲的孩子,嘴唇緊緊抿住,眼淚滾下來,砸在桌面上,發出很輕的啪。
我站到她身邊。
「還給她。」
周聿珩攥著紙。
「她不能再寫這些東西了。」
我說:「這是作業。」
「作業也不能咒我S!」
「她沒有咒你。」
「那這是什麼?寄給天堂的信是什麼?」
我看著他。
「是你缺席的收據。」
周聿珩呼吸一滯。
他把紙放回桌上,手背青筋鼓起。
周栀把紙撫平,用橡皮擦掉被他手指弄髒的角,繼續寫。
親愛的爸爸,你在那邊吃飯嗎?
媽媽說不能挑食,可是我現在會吃青菜了。
我的門牙長出來一點,說話不漏風了。
媽媽給我買了新雨鞋,是黃色的。
你以前說下雨天要踩水坑,我現在不踩了,因為媽媽洗鞋很累。
如果你能看到我,請你不要總去別人家。
媽媽也需要人換燈泡。
周聿珩看不下去,轉身進了洗手間。
水龍頭開到最大。
哗哗的水聲蓋住了他的呼吸聲。
晚上十點,婆婆帶著公公來了。
一進門,她就衝到書桌前,把那張作文紙拿起來。
「還寫!還嫌不夠丟人?」
周栀嚇得躲到我身后。
我伸手。
「媽,還給她。」
婆婆指著我鼻子。
「沈知素,你非要毀了聿珩才甘心?你知道他單位領導都聽說了嗎?老戰友群裡也有人問,他是不是家裡出事了!」
我說:「他家裡早出事了。」
婆婆臉發青。
「你閉嘴!」
公公站在門口,一直沒說話。
他以前也是退伍軍人,腰板直,話少,最看重戰友情。
他走到周聿珩面前,問:「你最近住哪兒?」
周聿珩沒答。
公公又問:「住許茵家?」
周聿珩喉嚨動了動。
「爸,我睡客廳。」
公公抬手就是一巴掌。
聲音幹脆。
婆婆尖叫一聲。
周栀抓緊我的衣角。
周聿珩偏著臉,半天沒動。
公公手在抖。
「你睡哪兒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讓你閨女覺得你S了。」
【第七章】
公公那一巴掌沒把周聿珩打醒,只把他的委屈打出來了。
他捂著臉,眼睛通紅。
「你們都覺得我錯了,可陸驍是為我S的!」
客廳裡安靜下來。
婆婆哭著拉他的胳膊。
「聿珩,你爸不是那個意思。」
周聿珩甩開她。
「當年那場事故,如果不是陸驍推了我一把,S的人就是我。我現在替他照顧老婆孩子,有錯嗎?」
公公看著他。
「照顧不是把自己家拆了。」
「我沒拆家!」
他指著我。
「是她把事情鬧大,是她讓孩子寫作文,是她讓所有人看我笑話!」
我說:「你自己做的事,為什麼怕別人看?」
周聿珩猛地轉頭。
我站在餐桌旁,手裡還拿著周栀的水杯,杯子裡半杯溫水,水面晃了兩下。
他盯著我,聲音低下去。
「沈知素,你是不是早就想離婚了?」
我看著他。
「是。」
婆婆吸了一口冷氣。
周聿珩像沒聽清。
「你說什麼?」
「我說,是。」
周栀從我身后探出頭。
她沒有問離婚是什麼。
她早就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