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幾個月裡,周聿珩深夜回來拿衣服,我在客廳等他,問他還要不要這個家。


他說,你別逼我。


他說,許茵現在離不開人。


他說,等她緩過來。


他說,你怎麼一點同情心都沒有。


一次又一次。


直到周栀半夜出來喝水,站在走廊裡,抱著水杯問,媽媽,爸爸是借給許阿姨了嗎。


從那天起,我不問了。


周聿珩坐到沙發上,像被抽掉骨頭。


「就因為這些作文?」


我搖頭。


「因為你走太久了。」


婆婆急了。


「不行!你們不能離,栀栀還小,離婚對孩子影響多大!」


周栀忽然說:「奶奶,我現在影響也很大。」


婆婆張著嘴,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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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栀從我身后走出來,捧著那張作文紙。


「爸爸住許阿姨家的時候,我不敢告訴同學我有爸爸,因為他們會問我,為什麼你爸爸不給你開家長會。」


她看著周聿珩。


「我也不敢給你打電話,因為每次打過去,許阿姨都在哭,弟弟都在喊爸爸。」


周聿珩臉色變了。


「團團喊我爸爸?」


周栀點頭。


「有一次我聽見了。」


我也聽見過。


那晚周栀生日,蛋糕蠟燭插好,周聿珩說馬上回來。


視頻電話裡,一個男孩撲進他懷裡,喊爸爸,許茵在旁邊紅著眼說,孩子想陸驍想糊塗了,你別介意。


周聿珩沒有推開。


他只說,沒事。


周栀當時捧著小皇冠,坐在椅子上,蠟燭燒到只剩半截。


她把皇冠放回盒子裡,說,媽媽,我不想許願了。


周聿珩顯然也想起了。


他的嘴唇發白。


「我以為你睡了。」


周栀搖頭。


「我在等你唱生日歌。」


公公背過身,肩膀繃得很緊。


婆婆哭聲卡在喉嚨裡。


周聿珩伸手,想抱女兒。


周栀往后退。


「叔叔,你別抱我。」


那兩個字落下,客廳裡的鍾表聲突然變得很清楚。


叔叔。


周聿珩的手停在半空,手指一點點蜷起來。


他看著周栀,眼底的紅散開,剩下大片空白。


「栀栀,你叫我什麼?」


周栀抿著嘴。


「媽媽說,不能隨便讓不熟的人抱。」


周聿珩喉嚨裡發出一聲很輕的響。


他膝蓋晃了一下,扶住沙發扶手才站穩。


【第八章】


周聿珩開始每天回家。


第一天,他六點半到學校門口,手裡拿著周栀愛喝的草莓牛奶。


周栀從隊伍裡出來,看見他,腳步停住。


同班小男孩問:「周栀,這是你爸爸嗎?」


周栀看了周聿珩一眼。


「是我媽媽認識的人。」


小男孩哦了一聲,跑了。


周聿珩手裡的牛奶被他捏得凹進去。


他沒有發火。


他蹲下來,把牛奶遞過去。


「栀栀,爸爸接你回家。」


周栀沒有接。


「媽媽說今天她來接。」


「媽媽臨時加班。」


這句話是真的。


我那天被單位留下改方案,給林老師打電話請她幫忙看一會兒孩子。


周栀背著書包,站在校門口臺階上。


「那我等媽媽。」


「爸爸送你回去也一樣。」


「不一樣。」


周聿珩耐著性子。


「哪裡不一樣?」


周栀說:「媽媽知道我的水杯在哪個側袋,知道我書包重的時候要幫我拿一會兒,知道我過馬路喜歡走裡面。」


她看著他手裡的牛奶。


「你買錯了,我現在不喝草莓味,會牙酸。」


周聿珩低頭看那盒牛奶。


包裝上粉色草莓擠在一起,吸管貼在背面。


這是她五歲時愛喝的。


他拿著三年前的習慣,來接一個已經八歲的孩子。


晚上我回家時,周聿珩正在廚房做飯。


灶臺上亂得不成樣子,油濺得到處都是,青菜炒黑了一半,排骨湯沒撇血沫,腥味浮在屋裡。


周栀坐在客廳寫字,時不時看廚房一眼。


周聿珩端菜出來,袖口燙紅一塊。


「吃飯吧。」


我看著桌上的菜,沒有評價。


周栀夾了一根青菜,咬了一口,咽不下去。


周聿珩緊張地問:「不好吃嗎?」


周栀把菜吐進紙巾裡。


「苦。」


他臉上閃過難堪。


「爸爸下次做好。」


周栀點頭,很禮貌。


「謝謝叔叔。」


周聿珩手裡的筷子掉在桌上。


我沒有糾正。


他抬頭看我,眼裡帶著求救。


我給周栀盛湯。


「慢點喝。」


第二天,周聿珩買了新的拖鞋,放在門口。


第三天,他把許茵電話設成靜音。


第四天,許茵帶著團團找到了我們小區。


那天我剛接周栀回家,電梯門一開,就看見許茵站在門口。


她穿白色毛衣,頭發松松挽著,眼睛紅,身邊的小男孩抱著玩具車。


周聿珩臉色一變。


「你怎麼來了?」


許茵沒看我,先看周栀。


「栀栀,阿姨跟你道歉好不好?阿姨不知道你這麼難過。」


周栀往我身后躲。


團團突然衝向周聿珩,抱住他的腿。


「爸爸,你為什麼不來我家?」


樓道裡鄰居家的門開了一條縫。


周聿珩整個人僵住。


他彎腰去拉團團的手。


「團團,不能這麼叫。」


團團哭起來。


「你就是爸爸,你給我修車,給我講故事,媽媽說你會一直陪我們!」


許茵眼淚掉下來。


「聿珩,我沒辦法,他這幾天一直找你,我怕他生病。」


周聿珩低吼。


「許茵,你先帶他回去。」


許茵像被嚇到,肩膀抖了一下。


「我只是想解釋,作文的事我真的不知道會鬧成這樣,我沒有要搶你的家。」


她終於看向我。


「沈姐,對不起。」


我拿鑰匙開門。


「別叫我姐。」


她臉色白了白。


「我知道你怪我,可陸驍走后,我真的不知道怎麼活,聿珩只是幫我。」


門鎖咔噠一聲開了。


我回頭看她。


「他幫你幫到我女兒叫他叔叔,你現在知道了,可以走了嗎?」


許茵嘴唇顫著。


團團還抱著周聿珩。


周栀忽然從我身后出來。


她看著團團,說:「他不是你爸爸。」


團團哭得更兇。


「他是!」


周栀抬頭看周聿珩。


「那你選吧。」


周聿珩臉上血色褪了。


周栀聲音很輕。


「你今天跟他們走,我以后就不用改作文了。」


【第九章】


周聿珩沒跟許茵走。


他把團團的手一根一根掰開,蹲下來,聲音啞得厲害。


「團團,我不是你爸爸,你爸爸叫陸驍,他是很勇敢的人。」


團團聽不懂,只知道哭。


許茵站在樓道裡,臉上的委屈慢慢掛不住。


「聿珩,你以前不是這麼說的。」


周聿珩抬頭。


「我以前說錯了。」


她眼神變了。


「你答應過陸驍照顧我們。」


「我會照顧,但不會再用這種方式。」


「哪種方式?」


許茵的眼淚停在下巴。


「我讓你睡主臥了嗎?我讓你離婚了嗎?我只是讓你幫幫我,團團半夜發燒,我一個女人害怕,水管壞了我不會修,家裡燈泡壞了我夠不到,你幫一下怎麼了?」


她越說越急,樓道裡回音重。


「是你自己說我不用怕,是你自己說有你在,是你自己每次接電話都來,現在所有人罵我,你要把錯都推給我?」


周聿珩被她問得說不出話。


這就是灰色的地方。


沒有捉奸在床,沒有聊天露骨。


只有一次次深夜電話,一次次順路買菜,一次次他把別人的需要放在我們前面。


許茵沒逼他。


他自己願意。


我牽著周栀進門。


周聿珩伸手攔了一下。


「知素,我處理好。」


我看著他。


「別在我門口處理。」


他的手放下去。


那天以后,許茵沒有再上門。


可事情沒有停。


周聿珩單位領導找他談話。


老戰友群裡有人把周栀的作文和手工照片發出來,問他到底怎麼回事。


有人替他說話,說照顧遺孀是情義。


有人回了一句,情義不是給活人守活寡。


周聿珩回來時,外套上全是煙味。


他坐在餐桌邊,盯著周栀的作文本。


學校又布置了新作文。


題目叫《最難忘的一天》。


周栀寫得很慢。


她寫,最難忘的一天,是我生日那天。


我戴了皇冠,媽媽買了小蛋糕,蠟燭有八根。


爸爸說他會回來。


我等到奶油出水,水果變軟,蠟燭沒有點。


我聽見電話裡有一個弟弟喊爸爸。


我把皇冠摘下來,放回盒子。


媽媽問我要不要許願。


我說,不用了。


因為許願要閉眼睛。


我怕我閉上眼,媽媽也不見了。


周聿珩讀到這裡,手抖得握不住本子。


他把臉埋進掌心。


肩膀抖了一下。


周栀坐在對面,咬著鉛筆頭看他。


她沒有過去安慰。


我在旁邊給她削蘋果。


刀刃貼著果肉,削下一小塊。


周聿珩抬起頭,眼睛紅得嚇人。


「那天你為什麼不告訴爸爸?」


周栀問:「告訴了你會回來嗎?」


他張嘴。


周栀又問:「許阿姨哭了,你會不去嗎?」


他答不上來。


周栀低頭,繼續寫。


那天我知道,許願沒有用,等也沒有用。


爸爸不是迷路了。


他知道家在哪裡。


周聿珩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后倒,砸在地上。


周栀嚇得肩膀一縮。


我放下刀。


「周聿珩。」


他看見女兒的反應,整個人僵住,慢慢彎腰,把椅子扶起來。


「對不起。」


周栀把作文本合上。


「老師說,明天班會要念作文。」


周聿珩臉色一變。


「能不能不念?」


周栀看著他。


「為什麼?」


他嘴唇發抖。


「爸爸怕。」


周栀想了想。


「我生日那天也怕。」


她把本子裝進書包。


「后來就不怕了。」


【第十章】


班會那天,周聿珩去了。


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身上穿著很正式的黑色外套,頭發理短了,下巴冒著青茬。


我坐在他旁邊,中間隔著一個空位。


林老師請家長來聽孩子讀作文,主題是親情。


教室裡暖氣不足,窗戶上蒙著一層白霧,孩子們的書包掛在椅背上,水杯碰來碰去。


周栀坐在第二排。


她回頭看了我一眼。


我點點頭。


她又看了周聿珩一眼,很快轉回去。


前面幾個孩子讀得熱鬧。


有人寫媽媽陪自己練琴,有人寫爸爸帶自己釣魚,有人寫爺爺下雨送傘。


輪到周栀時,教室裡明顯靜了。


家長們都知道她。


她拿著作文本站上講臺,個子小,手指捏著本子邊,紙張輕輕晃。


林老師低聲問:「周栀,可以嗎?」


周栀點頭。


她開始讀。


「我最難忘的一天,是我八歲生日。」


聲音不大,卻很清楚。


周聿珩坐直了。


她讀到蛋糕,讀到皇冠,讀到電話裡的弟弟喊爸爸。


教室裡沒人動。


一個媽媽捂住嘴,眼圈紅了。


一個爸爸低下頭,手指搓著褲縫。


周聿珩的呼吸越來越重。


周栀讀到最后。


「爸爸不是迷路了,他知道家在哪裡。」


她停了停。


「所以我不等他了。」


作文本合上。


教室裡還是靜。


林老師走過去,摸了摸她的肩。


周栀沒有哭。


她把作文交給老師,回到座位上,坐得端端正正。


周聿珩突然站起來。


椅子腿擦過地面。


所有人看向他。


他像沒看見那些目光,只盯著周栀的背影。


「栀栀。」


周栀沒有回頭。


林老師皺眉。


「周先生,現在還在班會。」


周聿珩聲音發抖。


「我就說一句。」


他走到講臺前,面對一教室家長和孩子。


他喉結滾了幾次,才開口。


「作文裡寫的,都是真的。」


有人吸氣。


他手指攥緊衣擺。


「我沒有出軌,也沒有做違法的事,可我把該給妻子和女兒的時間、耐心、關心,全給了別人。」


他說到這裡,嗓子劈了一下。


「我以為我在做好事,以為自己講義氣,以為家裡人應該理解我。」


他看向周栀。


「我不知道,我女兒已經開始學著沒有爸爸的日子。」


周栀背影沒動。


周聿珩眼淚掉下來。


他抬手擦了一把,沒擦幹淨。


「對不起。」


這三個字沒有掌聲。


也沒有人替他說沒關系。


因為沒關系這三個字,不該由旁人替我們說。


班會結束后,家長們陸續離開。


周聿珩站在走廊盡頭等周栀。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鞋面上,灰塵在光裡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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