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蹲下,視線和她平齊。
「栀栀,爸爸以后每天回家。」
周栀看著他。
「你要跟許阿姨說嗎?」
「說。」
「團團哭呢?」
周聿珩手指收緊。
「他有他的爸爸,我不能再騙他。」
「許阿姨生病呢?」
「我會幫她聯系能幫忙的人,但我不住過去。」
周栀想了很久。
「那你今天可以送我和媽媽回家。」
周聿珩眼裡亮了一下。
可下一秒,周栀補了一句。
「送到樓下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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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點光又暗下去。
他點頭。
「好。」
走到校門口時,周聿珩手機響了。
許茵。
他看著屏幕。
周栀也看著。
我沒有說話。
鈴聲響到第三聲,他接了。
許茵哭著說:「聿珩,團團又發燒了,你能不能來?」
周聿珩閉了閉眼。
「我幫你叫車,你帶他去醫院。」
那頭哭聲停了一下。
「你不來嗎?」
周聿珩看著周栀。
「我女兒放學了。」
許茵聲音尖起來。
「團團也需要你!」
周聿珩說:「他需要醫生。」
他說完,掛了電話。
周栀握著書包帶,手指松了一點。
那天回家路上,誰都沒說話。
風很冷,吹得周栀鼻尖發紅。
周聿珩想替她拉圍巾,手伸到一半,又收回去。
周栀自己把圍巾拉高,擋住下巴。
到樓下時,她對他說:「叔叔再見。」
周聿珩臉上的血色退得幹淨。
他想糾正,嘴唇動了動,又咽回去。
「再見。」
【第十一章】
離婚協議是我早就準備好的。
周聿珩看見那幾頁紙時,手指僵在半空。
窗外下著雨,雨點砸在空調外機上,噼啪響。
周栀在房間裡做閱讀題,門關著。
我把筆放到協議旁邊。
「財產按法律分,房子歸我和栀栀住,你可以折價拿錢,探視時間寫清楚。」
周聿珩盯著紙。
「一定要這樣嗎?」
「嗯。」
他苦笑了一下。
「你現在連多一個字都不願意給我。」
我沒有接。
他拿起筆,又放下。
「知素,我真的知道錯了。」
雨聲更密。
我看著他。
「你知道錯,不等於我必須回頭。」
他眼睛紅了。
「我跟許茵已經說清楚了,戰友那邊我也解釋了,我以后不會再去她家過夜,我可以學著當一個好丈夫,好爸爸。」
「可以。」
他猛地抬頭。
我把協議往前推了推。
「離婚后,也可以學著當好爸爸。」
周聿珩呼吸一窒。
「你就這麼恨我?」
我想了想。
「不恨。」
這句話讓他更難受。
他寧願我恨。
恨還連著一根線,不恨就是線斷了,手裡只剩一截毛邊。
我說:「我只是不想再等了。」
周聿珩低下頭,肩膀一點點塌下去。
他用力按住筆,在籤名處寫下自己的名字。
周聿珩三個字,最后一筆劃破了紙。
籤完后,他在客廳坐了很久。
周栀從房間出來倒水,看見他,停在門口。
他站起來。
「栀栀,爸爸要搬出去住一段時間。」
周栀點頭。
「哦。」
「爸爸每周來看你,好不好?」
「看媽媽安排。」
他眼睛又紅了。
「你可以叫我爸爸嗎?」
周栀抱著水杯,指腹蹭著杯壁上的小兔子圖案。
「我現在還叫不出來。」
周聿珩點頭。
「沒關系,爸爸等。」
周栀看著他。
「等很難受的。」
他喉嚨發緊。
「爸爸知道了。」
周栀搖頭。
「你現在才知道。」
他再也撐不住,轉身進了衛生間。
門關上,裡面傳來壓抑的哭聲。
水龍頭沒有開。
所以那哭聲清清楚楚。
周栀站在原地,聽了一會兒,問我:「媽媽,他是不是很疼?」
我說:「嗯。」
「那他會不會也寫作文?」
我摸摸她的頭。
「也許會。」
周栀想了想。
「那老師會給他打幾分?」
我看著衛生間的門。
「要看他以后怎麼寫。」
一周后,學校舉辦親子朗讀活動。
原本要求父母一方參加。
周聿珩提前三天問我,能不能讓他去。
我問周栀。
她坐在地毯上拼拼圖,拼到一半,拿起一塊天空,看了很久。
「媽媽,你去吧。」
我回了周聿珩。
栀栀想讓我去。
他回得很快。
好。
隔了一分鍾,又發來。
我能在外面等她放學嗎?
我把手機遞給周栀。
她看完,把手機還給我。
「讓他等吧。」
活動那天,周栀讀了一首小詩。
聲音清清亮亮。
讀完后,她拿到一朵小紅花,跑下來貼到我衣服上。
校門外,周聿珩站在銀杏樹下。
風把葉子吹落,黃色鋪了一地。
他手裡拿著一個保溫袋。
周栀走過去。
「是什麼?」
「紅豆餅。」
她看著袋子。
「我現在不吃紅豆,會脹氣。」
周聿珩愣了一下,立刻說:「那爸爸下次買別的。」
周栀點點頭。
「謝謝。」
她沒有接。
周聿珩低頭看著那袋紅豆餅,手指慢慢收緊。
熱氣從袋口冒出來,很快散在風裡。
【第十二章】
最后一篇作文,是期末前寫的。
題目叫《如果爸爸》。
和生日那天桌上的題目一樣。
林老師給我打電話時,聲音很輕。
「周栀媽媽,這篇作文,我想先給您看看。」
我到學校時,天剛擦黑。
教學樓裡只剩幾盞燈,走廊拖過地,消毒水味道混著粉筆灰。
林老師把作文本遞給我。
「孩子寫得很平靜,我看完反而不知道該怎麼評。」
我翻開。
周栀的字比以前穩了些,還是歪,但每個字都認真站在格子裡。
如果爸爸。
如果爸爸今天來接我,我會跟他說,走裡面,車多。
如果爸爸給我買牛奶,我會告訴他,我現在喜歡原味。
如果爸爸問我作業,我會告訴他,數學第三題我會了,不用他教。
如果爸爸想進門,我會問媽媽。
如果媽媽說可以,我就給他拿客人拖鞋。
如果爸爸又要走,我不會哭。
因為門會關上,燈還會亮,媽媽還會在廚房喊我洗手吃飯。
如果爸爸真的想回來,他要先學會敲門。
看到最后一句時,我手指停住。
沒有S。
沒有天堂。
沒有烈士。
她給他留了一扇門。
但那扇門,不再隨便開。
林老師問:「這次需要通知父親嗎?」
我把作文本合上。
「通知吧。」
周聿珩趕到學校時,額頭上全是汗。
他大概是跑來的,氣還沒喘勻。
林老師把作文給他。
他站在辦公室門口,一頁紙看了很久。
外面有學生打掃衛生,掃帚擦過地面,沙沙響。
周聿珩看到最后,眼淚砸在紙上。
他趕緊用袖口擦,怕洇開孩子的字。
林老師別過臉。
我站在窗邊,看操場上的國旗被風吹得繃直。
周聿珩走到我面前,把作文本遞回來。
「我能見見她嗎?」
「她在舞蹈教室排節目。」
「我等。」
他真的等了一個小時。
走廊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外面雨停了,地面反著光。
周栀背著書包出來,看見他,停下。
周聿珩站直,手垂在身側。
「栀栀。」
周栀看向我。
我沒有替她決定。
她走過去,隔著兩步遠站住。
周聿珩眼睛紅著,卻沒有哭出聲。
「爸爸看了你的作文。」
周栀點頭。
「老師說可以給家長看。」
「我以后會敲門。」
周栀看著他。
「敲門也不一定能進。」
「我知道。」
「媽媽說可以,才可以。」
「我知道。」
「我不想叫的時候,你不能逼我。」
周聿珩喉結滾動。
「好。」
周栀從書包側袋拿出一張紙。
那是她今天美術課畫的畫。
畫裡有一扇門,門裡面是我和她,門外站著一個男人。
這次男人沒有背對門。
他面對著門,手抬起來,像要敲。
門上有一個小小的貓眼。
周栀把畫遞給他。
「老師讓畫家,我不知道怎麼畫,就畫了這個。」
周聿珩接過去,手抖得厲害。
「我能留著嗎?」
周栀說:「可以。」
他把畫貼在胸口,閉了閉眼。
周栀拉住我的手。
「媽媽,我們回家吧。」
我點頭。
我們往樓梯走。
走了幾步,身后傳來很輕的一聲。
咚。
我回頭。
周聿珩站在原地,抬手敲了敲旁邊那扇空教室的門。
一下。
又一下。
他沒有追上來。
沒有喊我們。
只是站在走廊燈下,練習敲門。
周栀也回頭看見了。
她沒有笑,也沒有哭。
她只是把我的手握緊,小聲說:「媽媽,今天晚上喝番茄湯吧。」
我說:「好。」
回到家,我打開燈。
廚房裡水汽慢慢升起來,番茄在鍋裡滾開,紅色湯汁咕嘟咕嘟冒泡。
周栀洗完手,坐在餐桌前寫作業。
門口的客人拖鞋放得整整齊齊。
她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
我把鹽罐拿起來,想了想,少放了一點。
手機亮了一下。
周聿珩發來消息。
我到樓下了,不上去,給栀栀買了原味牛奶,放保安室。
我把手機遞給周栀。
她看完,拿起鉛筆,在作業本角落寫了兩個字。
收到。
她把手機還給我。
「媽媽,你發吧。」
我發過去。
很快,周聿珩回了一個好。
只有一個字。
門外沒有腳步聲。
樓道也安靜。
湯好了,我盛出兩碗,熱氣撲上來,周栀用勺子攪了攪,吹了兩口。
她喝了一小口,眼睛彎了一下。
「媽媽,今天不鹹。」
我坐到她對面。
「嗯。」
窗外,樓下路燈亮著。
保安室的玻璃窗后,放著一盒原味牛奶。
周聿珩站在小區門口,沒有回頭,也沒有走近。
他手裡拿著那張畫,紙邊被捏出淺淺的折痕。
他抬頭看了很久我們家的窗戶。
燈亮著。
窗簾拉了一半。
他看不見我們。
他終於低下頭,把畫小心折好,放進外套內側口袋。
然后轉身,走進風裡。
周栀吃完飯,把作文本拿出來,翻到最后一頁。
她寫下今天的日期。
下面空著一行。
她想了想,寫。
今天爸爸沒有進門。
但是他敲了。
我站在她身后,沒說話。
鍋裡的湯還冒著熱氣,廚房玻璃上蒙了一層白霧。
周栀寫完,把本子合上,抬頭問我:「媽媽,明天還會天亮嗎?」
我擦掉她嘴角的湯汁。
「會。」
她點點頭,跳下椅子,把碗端進廚房。
水龍頭打開,水聲哗哗。
門口那雙客人拖鞋還在原地。
沒有人穿。
也沒有人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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