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她靠在丈夫懷裡,笑著說自己很好。
我問她想吃什麼。
她看著鏡頭,唇角僵住,輕聲說:「你來長沙,我請你吃姜母鴨。」
手機屏幕的冷光貼在我臉上。
我手指一滑,差點把手機摔下去。
姜母鴨不該出現在長沙。
這是我們十年前約好的求救暗號。
【第一章】
周五晚上十點四十七,我給許枝遙打第六個視頻電話。
屏幕上跳著等待接通的圓圈,客廳只開了一盞落地燈,白光照著茶幾上的半杯冷水,玻璃杯底壓著一圈水痕。
無人接聽。
我盯著那四個字,指尖貼在手機背面,冰得發麻。
許枝遙從來不會這樣。
她結婚后搬去長沙,我留在海城,我們每周五晚上視頻,從沒斷過,哪怕她發燒到說不出話,也會給我發一張額溫槍的照片,配一句「還活著,別咒我」。
可從周二開始,她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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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信不回,電話不接,朋友圈停在四天前,照片裡是一盤醬板鴨,她配字:「想念海城的雨,也想念某個嘴硬的人。」
那是發給我的。
我又撥了一次。
這回接了。
畫面晃了兩下,出現的不是許枝遙,是她丈夫邵延。
他穿著灰色家居服,頭發梳得幹淨,鏡頭后面是他們家的客廳,沙發、綠植、暖黃燈,一切都和她以前發給我的照片對得上。
「知栀,這麼晚了,還沒睡?」
他的聲音壓得低,像怕吵醒誰。
我坐直身體,問:「枝遙呢?」
邵延笑了一下,鏡片后面的眼睛彎起來,「她睡了,這幾天有點累,手機靜音,沒看見消息。」
「她周二也睡了?」
「嗯,項目趕得緊,回來就倒頭睡。」
我盯著屏幕。
他把鏡頭拿得很穩,穩得不像隨手接的電話,背景裡沒有電視聲,沒有鍋碗聲,也沒有許枝遙養的那只橘貓叫聲。
「那你叫她一下,我聽一句就掛。」
邵延停了半秒,鏡頭裡他的手指擦過鼻梁。
「她剛睡著,你知道她睡眠差,別折騰她了。」
我把水杯往旁邊推,杯底摩擦茶幾,發出刺耳一聲。
「邵延,我是她朋友,不是查崗的領導,我就想確認她沒事。」
他看著我,笑還掛在臉上,眼底卻沒跟著動。
「知栀,你是不是太緊張了?枝遙總說你把她當孩子。」
我想回罵,話到嘴邊咽回去。
不能吵。
吵了,他會防我。
我掐住掌心,擠出一點笑,「行,那你讓她明天醒了回我。」
「好。」
視頻掛斷后,屋裡一下靜下來。
我打開許枝遙的朋友圈,一條條往下翻。
她喜歡拍生活碎片,窗臺的花,貓的爪子,樓下早餐店的粉,邵延給她買的項鏈。
最后三個月,她自拍變少,食物變多。
最后一個視頻裡,她坐在餐桌前,邵延夾菜到她碗裡,她笑著說:「我老公把我養廢了。」
那時我還在評論裡罵:「少秀,滾。」
現在我把視頻放大。
她的右手腕上有一圈淺色痕跡,像手表壓出來的印,可許枝遙不戴表。
第二天,邵延用許枝遙的微信回我:「昨晚睡太S啦,嚇到你了吧,抱抱。」
我盯著那個「抱抱」,胃裡往上翻。
許枝遙從不用這個詞。
她嫌膩。
我回:「視頻。」
對面顯示正在輸入,停了,又出現,又停。
十分鍾后,邵延發來語音。
「知栀,枝遙在洗澡,晚點讓她回你。」
我把語音反復聽了三遍。
背景裡有水聲,可太平了,像手機播放的白噪音。
周日晚上九點,許枝遙終於接了視頻。
她坐在沙發上,頭發披著,臉白得沒血色,邵延坐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手指壓著她的鎖骨。
「栀栀。」
她叫我。
聲音輕得像紙片刮過桌面。
我鼻子一酸,硬壓下去,「你S哪去了?」
她笑,「最近累嘛。」
邵延低頭看她,「你看,我說知栀肯定急。」
他語氣寵,手指卻收緊了一點。
許枝遙肩膀跟著一抖。
我看見了。
我裝沒看見,罵她:「你再失聯,我就S到長沙,把你家門拆了。」
許枝遙看著我,嘴唇動了動。
邵延替她笑,「歡迎啊,我給你做醬板鴨。」
我故意翻白眼,「你做的能吃?」
許枝遙忽然接話:「別吃他做的,你來長沙,我請你吃姜母鴨。」
她說得很慢。
姜,母,鴨。
三個字落進耳朵,我后頸的汗毛一根根豎起來。
十年前,我們去廈門畢業旅行,在小巷裡吃姜母鴨,她被辣得眼淚直流,還抓著我的手說,以后如果我被人挾持,不能明說,就把城市特產說錯。
長沙說姜母鴨,海城說臭豆腐。
錯得越離譜,越要命。
屏幕裡,許枝遙還在笑。
她眼睛沒有彎,視線貼著鏡頭,像貼著最后一根繩子。
我的指尖一滑,手機砸在膝蓋上。
邵延問:「知栀,你怎麼了?」
我彎腰撿手機,喉嚨發幹,笑聲卡在牙縫裡。
「沒事,饞了。」
【第二章】
我沒立刻報警。
一句菜名救不了人,警察不會因為姜母鴨不屬於長沙,就撬開別人家的門。
更糟的是,邵延會知道許枝遙給我遞了信號。
我把視頻錄屏存進雲盤,又把手機調成靜音,給大學同學群發消息。
「誰最近見過枝遙?」
消息發出去,群裡半天沒人回。
我盯著屏幕,聽見樓下車輪壓過積水,哗的一聲。
十分鍾后,周妍私聊我。
「她上個月沒來同學會,說邵延家裡有事。」
我問:「她最近上班嗎?」
周妍回:「她不是去年辭職了嗎?說準備備孕。」
我心口往下一沉。
許枝遙辭職,我不知道。
她明明三個月前還跟我抱怨老板摳門,說年終獎少一塊她都要去人事門口哭喪。
我打開她公司官網,找到前臺電話。
第二天早上九點,我請了病假,坐在廚房地上打電話。
「您好,我找許枝遙,她是市場部的。」
前臺愣了一下,「許枝遙去年十二月離職了。」
「離職原因呢?」
「這個不方便透露。」
我掛了電話,手背貼著冰涼地磚,耳邊嗡嗡響。
去年十二月。
她瞞了我八個月。
不,不一定是她瞞。
我翻她朋友圈,去年十二月以后,她所有動態都變得密集,像有人刻意證明她過得很好。
每周一束花。
每月一次燭光晚餐。
邵延出鏡越來越多,手總搭在她肩上、腰上、后頸上。
我截圖放大,發現那些照片裡,許枝遙沒有一次單獨出門。
沒有地鐵口,沒有辦公室,沒有朋友聚餐。
她的世界縮成了那套房子。
我給她發微信:「我周末去長沙,想吃姜母鴨。」
隔了五分鍾,邵延回:「你真要來啊?枝遙這周不舒服,下次吧。」
我敲字:「我票都買了。」
對面沉默。
我沒有買票。
我打開購票軟件,手停在訂票頁面,想買最近一班,又退出。
不能讓他知道我的真實時間。
我重新發:「周六下午到。」
邵延回:「那我去接你。」
我盯著這句話,牙根咬緊。
他要把我放在眼皮底下。
我回:「不用,我先去酒店。」
「都是自己人,住家裡吧。」
「不方便,我打呼。」
這次過了很久,他發來一個笑臉。
「行。」
那個笑臉掛在屏幕上,黃得刺眼。
我把截圖發給顧行舟。
顧行舟是我高中同學,現在在長沙做民警,我們上次聯系還是春節互發祝福。
我發:「我懷疑我朋友被家暴控制,但證據不夠,你能不能告訴我該怎麼做?」
他很快打電話過來。
「林知栀,你先別衝動,把你知道的按時間線發我。」
他的聲音很穩,像一只手按住我亂跳的心。
我把錄屏、聊天截圖、離職信息發過去。
顧行舟沉默了一會兒,說:「現在只能做風險判斷,不能憑這些強制進門。你到長沙后,先別直接上門,盡量讓她出現在公共場所。」
「如果她出不來呢?」
「找能合法接觸她的人,物業、社區、快遞、外賣,先確認她是否有人身行動自由。」
我問:「如果邵延一直在旁邊?」
電話那頭傳來紙頁翻動聲。
「那就讓他以為你沒看懂,繼續演。」
我閉了閉眼。
【繼續演。】
我給許枝遙發:「寶,周六見,給我穿漂亮點,我要拍你醜照。」
這一次,是許枝遙本人回的。
只有四個字。
「好呀,等你。」
緊接著,又撤回了。
邵延重新發:「她困了,我替她回,周六見。」
我看著那條撤回提示,手指一點點攥緊。
許枝遙能碰到手機。
但有人盯著她。
【第三章】
我周五夜裡到長沙。
出站口熱氣撲到臉上,空氣裡混著米粉湯味、雨水味、出租車尾氣,手機在掌心震了一下。
邵延:「到了嗎?」
我回:「沒呢,高鐵晚點。」
發完,我把定位關掉,拖著行李箱走進站外的人群。
顧行舟開車來接我。
他穿便衣,黑色外套,眉骨有一道舊疤,見到我第一句話就是:「先去看地址。」
我坐上車,把許枝遙家小區名報給他。
車窗外霓虹往后退,我的胃絞成一團。
顧行舟說:「你朋友住的是高端小區,安保嚴,陌生人進不去。你明天按約去見她,我在附近等。你戴耳機,保持通話。」
我點頭。
他又說:「別逞強,別激怒邵延。」
我看著窗外,「如果她就在我面前求救,我帶不走她怎麼辦?」
顧行舟握方向盤的手緊了緊。
「那就制造一次讓警方介入的機會。」
第二天中午,我給邵延發:「我到酒店了,下午兩點過來。」
他回得很快:「我和枝遙在家等你。」
我把耳機塞進耳朵,電話另一頭是顧行舟的呼吸聲。
小區門口,保安給邵延打電話確認,才放我進去。
電梯一路上行,數字跳到二十六。
門打開時,邵延站在門內,圍著圍裙,手裡拿著鍋鏟。
「知栀,歡迎。」
屋裡飄著醬香,餐桌上擺了四個菜,醬板鴨、辣椒炒肉、剁椒魚頭、青菜。
太完整了。
像提前排練過。
許枝遙坐在沙發上,膝蓋並攏,手放在腿上,穿了一條長袖連衣裙。
八月的長沙,她穿長袖。
我走過去抱她。
邵延站在旁邊,沒有動。
我抱住許枝遙的瞬間,聞到她頭發上有洗發水味,也有一絲藥膏味。
她的身體薄得硌手。
我想掀她袖子,手剛碰到布料,她抓住我手腕,指甲在我掌心劃了兩下。
兩下。
停。
又一下。
這是我們高考作弊都沒敢用的暗號。
二,一。
二十六樓,一號房?
不對。
我手指回扣她掌心,示意收到。
邵延把菜端上桌,「你們倆抱夠沒?知栀該餓了。」
飯桌上,他一直給許枝遙夾菜。
每夾一次,許枝遙就說一次謝謝。
我裝作開玩笑,「你們夫妻倆現在這麼客氣?」
許枝遙筷子一頓。
邵延笑,「她胃不好,我照顧習慣了。」
我夾起一塊醬板鴨,咬了一口,辣味衝上舌尖。
「還是長沙特產靠譜,昨天枝遙還說請我吃姜母鴨,笑S我了。」
空氣停住。
許枝遙低頭扒飯。
邵延看向她,「你說的?」
我立刻接上,「她以前就老記混,大學時還說天津特產是螺蛳粉。」
邵延眼裡的冷意退了一點。
「她方向感也差,出門總迷路。」
我笑,「是啊,她離了我活不了。」
許枝遙咳了一聲,米粒嗆進喉嚨,咳得肩膀發抖。
我伸手給她拍背。
她趁邵延起身倒水,飛快把一小團紙塞進我袖口。
紙很小,沾著汗。
我不敢看。
從她家出來時,邵延堅持送我到樓下。
電梯裡,他站在我身側,鏡片反著冷光。
「知栀,你和枝遙感情真好。」
「當然,她欠我五百塊還沒還。」
他低笑一聲,「那你多陪陪她,她最近狀態不好,總說些奇怪的話。」
我抬頭看他,「比如?」
電梯叮一聲開了。
邵延看著我,聲音壓低。
「比如,她說我會害她。」
【第四章】
我走出小區,背上的汗浸透衣服。
顧行舟的車停在街角,我拉開車門坐進去,才敢把袖口裡的紙團拿出來。
紙是從藥盒說明書上撕下來的,邊緣被揉得起毛。
上面只有兩個字。
「冰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