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點頭,喉嚨幹得發疼。
「她家冰箱貼了很多照片,以前她每次視頻都會炫耀,今天沒有。」
我閉眼回想那間屋子。
客廳幹淨,餐桌幹淨,廚房門半掩,冰箱位置被一扇折疊屏風擋住了。
屏風是新的。
許枝遙以前嫌那玩意兒擋光。
顧行舟說:「如果冰箱裡有證據,你進不去拿。」
「可以讓外人進去。」
我打開外賣軟件,下單了一箱冰飲,地址填許枝遙家,備注:「放進冰箱,收貨人腿傷不便,辛苦幫忙。」
顧行舟看我一眼,「外賣員不一定能進門。」
「邵延會讓他進。」
我把手機屏幕遞給他看。
訂單備注第二行寫著:「我朋友懷孕了,不能提重物。」
邵延最愛演體貼丈夫。
半小時后,配送員打電話給我。
Advertisement
「姐,門開了,但男主人說不用放冰箱。」
我按下錄音,聲音放軟,「麻煩你幫我跟女主人確認一下,是她讓我買的。」
電話那頭傳來邵延的聲音,「給我就行。」
外賣員說:「哥,備注寫女主人要冰的。」
短暫雜音后,許枝遙的聲音響起來。
「放冰箱吧,謝謝。」
我捏著手機,骨節發白。
接著是一陣腳步聲,冰箱門打開,冷氣聲傳進電話。
外賣員忽然「哎」了一聲。
「姐,你家冰箱門上怎麼貼了這麼多快遞單啊?」
邵延的聲音立刻壓過來,「別亂看。」
電話斷了。
顧行舟看向我。
我把錄音保存,聲音發啞,「快遞單。」
許枝遙把求救信息藏在冰箱門上。
可是邵延已經察覺了。
當天晚上,許枝遙的朋友圈更新了。
照片裡,她和邵延坐在陽臺上碰杯,配文:「謝謝老公照顧,我會好好養身體。」
我放大照片。
她右手捏著杯子,左手藏在桌下,玻璃反光裡能看見一點白色繃帶。
邵延給我發消息:「知栀,今天麻煩你買飲料了。枝遙說你總愛操心,她很感動。」
我盯著「感動」兩個字,胃裡翻出酸水。
他在警告我。
顧行舟說:「明天我聯系社區做一次入戶走訪,理由是孕產婦健康登記,但他可以拒絕。」
我說:「他不會拒絕。」
顧行舟皺眉。
我把邵延朋友圈翻出來。
他最新一條是轉發反家暴宣傳,配字:「愛是尊重,不是控制。」
我笑了一聲,喉嚨像被砂紙磨過。
「他太愛裝好人了。」
【第五章】
社區上門那天,我沒有出現。
顧行舟安排女社工和片區民警一起去,理由正規,流程完整。
我躲在小區對面的咖啡店裡,手邊的咖啡冷透,苦味鑽進鼻腔。
耳機裡,顧行舟低聲說:「他們進去了。」
我盯著小區門口。
每一輛車進出,我都覺得邵延會突然衝出來。
二十分鍾后,顧行舟說:「出來了。」
我問:「怎麼樣?」
他停了兩秒,「表面沒問題。」
我閉上眼。
女社工拍到的記錄裡,許枝遙坐在沙發上,邵延全程陪同,回答流暢,說妻子焦慮,在家休養,暫時不想見外人。
民警詢問許枝遙本人是否需要幫助。
她搖頭。
她說:「不用,我很好。」
顧行舟把視頻給我看。
屏幕裡,許枝遙手裡抱著抱枕,手指一下下摳著邊角。
摳三下,停一下,摳三下。
三,一。
我猛地抬頭。
「三十一?」
顧行舟說:「什麼?」
「她給我的數字。」
我把小區樓棟圖調出來,二十六樓一號房對面,是三十一號儲物間。
高端小區每層有公共儲物間,用來放保潔工具和消防雜物。
許枝遙上次在我手心劃二一,也許不是二十六樓一號。
是二樓,一號?
我腦子亂成一團,指尖敲著桌面。
【不對,別急。她不會給我沒用的信息。】
我重新看視頻。
女社工問:「你最近有出門嗎?」
許枝遙說:「有,前天還下樓曬太陽。」
她說這句時,手指摳了三下。
三十一。
「她說前天。」
我翻小區業主群。
來之前,我用許枝遙朋友身份加進了一個二手闲置群,裡面有人抱怨過三十一棟電梯壞。
可許枝遙住二十六棟。
三十一不是房號,是樓棟。
她被帶去過三十一棟。
顧行舟立刻查小區布局。
三十一棟是未交付的樣板樓,低層還在裝修,夜裡沒人。
我的心往下墜。
邵延不是一直把她關在家裡。
他有第二個地方。
當晚十一點,邵延給我打視頻。
我接了。
他坐在車裡,外面很黑,車窗上映著他的臉。
「知栀,睡了嗎?」
我笑,「還沒,長沙太熱了。」
「明天一起吃飯吧,我和枝遙請你。」
「好啊。」
他盯著我,「你今天去哪兒了?」
我咬了一下舌尖,疼味讓我清醒。
「橘子洲,腳都走廢了。」
「是嗎?」
他笑起來,「我怎麼聽物業說,你在打聽我們小區的事?」
我手心冒汗,臉上撐住笑。
「我想買房,順便問問,不行啊?」
邵延的眼睛貼著鏡頭。
「當然行。」
他頓了頓,聲音輕下來。
「只是枝遙膽子小,你別把她嚇壞了。」
視頻掛斷后,顧行舟的電話立刻進來。
「他起疑了。」
我站在酒店窗前,看著樓下車燈切開雨夜。
「那他會轉移她。」
顧行舟說:「我們盯三十一棟。」
我抓起外套。
「現在就去。」
【第六章】
雨下得很密,砸在擋風玻璃上,雨刷來回掃,街燈碎成一條條黃線。
顧行舟把車停在小區后門外。
「你留在車上。」
我解安全帶的手停住。
「我能認出她。」
「我也能看照片。」
「顧行舟。」
我看著他,「她在裡面。」
他嘴唇抿成一條線,最后把一件黑色雨衣丟給我。
「只到外圍,聽我指令。」
我們繞到三十一棟后面。
樓體沒完全亮燈,低層窗戶蒙著塑料膜,風把膜吹得鼓起來,發出啪啪聲。
雨水順著我的脖子往下鑽,衣服貼在背上。
顧行舟用證件聯系物業經理,說接到群眾反映,樓內有異常聲響。
物業經理滿臉不情願,還是拿鑰匙開了門。
一樓大廳堆著水泥袋和木板,空氣裡有灰塵味、潮氣味,還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我剛跨進去,腳下踩到一截斷掉的扎帶。
白色的。
上面有一點褐色痕跡。
顧行舟蹲下拍照,收進證物袋。
物業經理臉白了,「這,這裝修工人用的吧?」
沒人理他。
二樓盡頭傳來輕響。
像指甲刮門。
一下。
兩下。
我的血往頭頂衝。
顧行舟抬手示意停。
我們貼著牆往前走,越靠近盡頭,那股消毒水味越重。
最后一間樣板間門把手上纏著鐵鏈,掛鎖是新的。
物業經理結巴:「這不是我們鎖的。」
顧行舟拿出對講機呼叫支援。
我盯著門縫。
裡面沒有聲音了。
「枝遙。」
我只喊了一聲。
門裡傳來很輕的撞擊,像有人用頭碰了一下門板。
我的眼淚一下湧上來,又被我咬回去。
不能哭。
邵延可能在附近。
支援趕到后,鎖被剪斷。
門開的瞬間,潮冷氣撲出來。
房間裡沒開燈,手電光掃過去,照見地上的礦泉水瓶、半袋面包、用過的繃帶。
角落裡坐著一個人。
長袖裙子,亂發,手腕上是勒痕。
許枝遙抬起頭,看見我,嘴唇裂開一道血口。
「栀栀。」
我衝過去抱她。
她身上冷得嚇人,骨頭硌著我的手臂,整個人抖得停不下來。
我脫下雨衣裹住她。
「沒事了,我來了。」
她抓住我的袖子,指甲斷了一截。
「他知道了。」
我心口一緊。
「誰?」
許枝遙喉嚨裡擠出氣音。
「邵延知道你看懂姜母鴨了。」
走廊盡頭,物業經理忽然慘叫一聲。
燈滅了。
整層樓陷進黑裡。
【第七章】
黑暗壓下來時,我第一反應是把許枝遙護在身后。
顧行舟拔出警棍,低聲喊:「別亂動。」
樓道裡傳來奔跑聲,皮鞋踩過積水,啪嗒,啪嗒,越來越遠。
有人撞開消防門。
顧行舟追了出去,另一名民警留下護著我們。
應急燈隔了幾秒才亮,綠光從牆角浮起來,照得每個人臉色發青。
物業經理捂著胳膊,血從指縫裡往外冒。
「他,他拿刀劃我!」
許枝遙聽見「刀」字,身體猛地縮了一下。
我抱緊她。
「看著我,別看那邊。」
她眼睛直勾勾盯著門口,嘴裡重復:「他會回來,他會回來。」
救護車來得很快。
許枝遙被抬上擔架時,抓著我的手不肯放。
我跟上車,顧行舟沒回來。
醫院急診燈白得刺眼,消毒水味往鼻腔裡鑽。
醫生剪開許枝遙的袖子,我看見她手臂上的淤青,一塊疊一塊,舊的發黃,新的發紫,腕骨旁邊還有被繩子勒破的口子。
我站在簾子外,指甲掐進掌心。
邵延真該S。
許枝遙隔著簾子喊我,「栀栀。」
我進去,她立刻抓住我。
「貓。」
我愣住。
「什麼?」
「糯米還在家裡。」
糯米是她的橘貓。
我心裡一酸,「我找人去接。」
她搖頭,眼淚砸在枕頭上。
「不是貓,是貓碗下面。」
顧行舟凌晨兩點回來,手背擦破,衣服湿透。
邵延跑了。
他提前準備了車,撞開小區側門,監控拍到車牌,但那輛車是套牌。
顧行舟聽完貓碗,立刻安排人去許枝遙家取證。
我坐在病床邊,許枝遙終於說出這八個月。
邵延先讓她辭職,說備孕要靜養。
接著管她銀行卡,說家裡統一理財。
再接著刪她社交軟件,說那些朋友只會帶壞她。
她反抗過,跑到樓下找保安,邵延當著保安的面跪下,說她患了焦慮症,產檢壓力大,求她回家。
周圍人都勸她。
「你老公這麼愛你,別鬧了。」
許枝遙說到這裡,手指摳著被單,指節泛白。
「我那天才知道,他不是怕別人發現,他是知道沒人會信我。」
貓碗下面壓著一張內存卡。
裡面有邵延在家裝攝像頭拍下的片段,也有許枝遙偷偷錄的音。
最清晰的一段,是邵延的聲音。
「你再聯系林知栀,我就讓她知道,你瘋起來有多醜。」
我聽完那句,胃裡一陣翻攪。
顧行舟說:「這些足夠立案。」
許枝遙閉上眼,手還抓著我。
我低頭貼近她。
她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他不會認的。」
【第八章】
邵延果然不認。
他在逃跑十二小時后,自己去了派出所。
帶著律師。
他說三十一棟是他給許枝遙準備的驚喜畫室,許枝遙有精神問題,經常自傷,他怕她傷害自己,才臨時把她安置在那裡。
他說扎帶是她自己綁的,繃帶是他給她包扎的。
他說我一直不喜歡他,挑撥他們夫妻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