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焦慮障礙,輕度抑鬱。
許枝遙的名字,醫院章,日期是半年前。
我氣得發抖,「假的!」
顧行舟把筆錄本合上,「證明是真的,但不能證明他無罪。」
我想起許枝遙說過,有段時間邵延天天帶她去醫院,說她睡不好要治療。
原來從那時起,他就在給她套籠子。
網上也開始出現帖子。
標題寫得惡心。
「妻子精神異常,閨蜜插手婚姻,丈夫被逼成嫌疑人。」
帖子裡有我和許枝遙大學時的合照,有我未修的醜照,還有我曾經開玩笑說「男人都配不上枝遙」的聊天截圖。
評論區罵得很髒。
「這種閨蜜最可怕。」
「人家夫妻的事,外人蹦什麼?」
「女的精神病吧,看誰都像被害。」
我看著那些字,手指發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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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延的反撲來了。
他要把水攪渾。
許枝遙也看到了。
她把手機扣在被子上,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
「栀栀,對不起。」
我按住她的手。
「閉嘴。」
她眼淚掛在睫毛上。
「是我把你拖進來的。」
我看著她手腕上的紗布,一字一句說:「許枝遙,你再說這種屁話,我現在就去走廊罵你。」
她怔住,眼淚掉下來,嘴角卻扯了一下。
顧行舟帶來新消息。
「內存卡裡有一段視頻,拍到邵延用鑰匙反鎖門,但律師咬S是防止她自傷,還需要更直接的證據,證明她被限制自由且違背本人意願。」
許枝遙忽然說:「有。」
我們都看向她。
她喉結滾了一下,聲音發緊。
「他有一本賬。」
「什麼賬?」
「他記錄我每天吃什麼,睡多久,和誰說話,哪天哭,哪天反抗,放在書房B險櫃裡。」
我問:「密碼呢?」
許枝遙閉上眼。
「我們的結婚紀念日。」
她笑了一聲,聲音碎得聽不清。
「他覺得那是馴服我的第一天。」
【第九章】
取B險櫃需要搜查手續。
手續下來前,邵延申請取保,律師提交材料,說他有固定住所,主動投案,社會危險性低。
我聽到「社會危險性低」六個字,差點把水杯砸出去。
顧行舟攔住我。
「別在這裡動手。」
我咬著牙,「他關了枝遙八個月。」
「所以更不能給他抓你的把柄。」
許枝遙狀態很差。
她夜裡睡不著,一閉眼就喊別鎖門。
護士進來換藥,她會下意識把手藏進被子裡。
我陪她去做傷情鑑定,她坐在椅子上,衣袖一點點卷上去,手臂暴露在冷空氣裡,整個人抖得椅腳都在響。
我蹲在她面前。
「看我。」
她看著我。
我說:「你那年吃姜母鴨辣哭,非說是店家謀S你味蕾,記得嗎?」
她嘴唇動了動。
「你還喝了三瓶酸梅湯。」
「你付的錢。」
「你搶我錢包。」
「那是救你。」
她笑了一下,眼淚也掉下來。
鑑定結束,醫生在報告上寫下多處軟組織損傷、新舊傷交疊、腕部束縛痕跡。
搜查令也批下來了。
邵延家書房B險櫃打開時,我沒在現場。
顧行舟后來給我看了照片。
一本黑色筆記本,封皮幹淨,裡面每頁都寫滿字。
「一月十七日,許枝遙拒絕晚飯,懲罰斷網二十四小時。」
「二月二日,許枝遙哭鬧,稱想見林知栀,懲罰冷水浴。」
「四月九日,許枝遙試圖向快遞員求救,轉移至三十一棟六小時。」
我的眼睛盯著那幾行字,耳朵裡聽不見聲音。
每一個字都像從許枝遙身上剜下來的肉。
筆記本最后一頁寫著:
「八月十二日,林知栀察覺異常,許枝遙必須處理。」
處理。
我把手機還給顧行舟,手抖得拿不穩。
顧行舟說:「邵延這次跑不了。」
可當晚,醫院電梯口出現一個女人。
邵延的母親,宋荷。
她穿著珍珠白套裝,頭發盤得整齊,提著保溫桶,見到我就撲過來。
「林小姐,你放過我兒子吧!」
走廊裡的人全看過來。
她跪在地上,哭得聲音發尖。
「夫妻哪有不吵架的?枝遙身體不好,我兒子照顧她這麼久,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
我低頭看著她。
「你知道他把枝遙鎖起來嗎?」
宋荷哭聲停了一瞬。
就這一瞬,我知道了。
她知道。
我蹲下,盯著她的眼睛。
「你也該進局子。」
【第十章】
宋荷來醫院鬧了三次。
一次比一次兇。
她帶親戚,帶鄰居,帶不知道從哪找來的自媒體,堵在病房門口喊許枝遙忘恩負義。
「我們邵家花錢給你治病,你還要毀了我兒子!」
「女人結了婚就該顧家,你天天想著外面的朋友,哪個男人受得了?」
「你說他控制你,你拿證據啊!」
許枝遙坐在病床上,臉白得像紙。
我擋在門口,嗓子喊啞。
「滾。」
宋荷指著我鼻子罵:「就是你這種攪家精,把好好的夫妻拆散!」
我一把拍開她的手。
「你再指我一下,我讓你這根手指以后只能拿勺。」
顧行舟帶人趕到,把鬧事的人清出去。
可視頻已經被發到網上。
剪輯過的畫面裡,宋荷跪地痛哭,我居高臨下罵她滾,配文是:「閨蜜逼宮,老人下跪求放過。」
罵聲再次湧來。
許枝遙看完,忽然把手機遞給我。
「栀栀,我想說話。」
我愣住。
她的手還在抖,眼睛卻亮起來。
不是不怕。
是怕到盡頭,終於不想再縮。
顧行舟聯系了正規媒體和婦聯工作人員,確保採訪不影響案件。
鏡頭架起來時,許枝遙穿著病號服,手腕紗布露在外面。
她看著鏡頭,聲音不大,卻一字一頓。
「我叫許枝遙,我沒有瘋。」
她拿出那本賬的復印件,拿出傷情鑑定,拿出報警回執。
她說邵延怎樣拿走她的銀行卡,怎樣逼她辭職,怎樣刪掉她的朋友,怎樣在她求救后把她關進沒交付的樣板間。
她說到姜母鴨時,看了我一眼。
「那是我和林知栀的暗號,我賭她記得。」
我坐在鏡頭外,眼眶發燙。
她繼續說:「我賭贏了。」
採訪發出去后,輿論翻了。
曾經罵她的人開始刪評論,道歉的人擠進私信,可我沒有替她看。
遲來的好話,蓋不住早前潑的髒水。
邵延的律師沉默了。
宋荷也被帶走調查。
她曾多次給邵延轉賬,用於租下三十一棟樣板間的臨時鑰匙,還在電話裡教他「女人鬧幾天就老實」。
最關鍵的錄音,是許枝遙藏在貓碗底下的另一段。
宋荷說:「別打臉,別人看得見。」
我聽到這裡,喉嚨裡全是鐵鏽味。
顧行舟關掉錄音。
「準備開庭。」
【第十一章】
開庭那天,長沙下了雨。
許枝遙穿了白襯衫,袖口扣到腕骨,把傷痕遮住。
我陪她坐在車裡,她看著法院門口,手指攥著安全帶。
「栀栀,我腿軟。」
我說:「軟就扶我,反正我腿粗。」
她看我一眼,嘴角彎了一下。
下車時,邵延也到了。
他穿黑西裝,頭發打理得整齊,臉瘦了一圈,看見許枝遙,眼眶立刻紅了。
「枝遙。」
他往前一步,被法警攔住。
「我錯了,我只是太愛你了,我怕失去你。」
許枝遙停下。
雨水打在傘面上,噼啪作響。
邵延聲音哽住,「你跟他們說,說我們只是夫妻吵架,好不好?我以后改,我什麼都聽你的。」
他母親宋荷在旁邊哭,妝糊在臉上。
「枝遙啊,媽給你跪下,媽以前說錯話,媽改,你不能讓邵延坐牢啊,他一輩子就毀了!」
許枝遙看著他們。
我感覺到她的手在抖。
我想擋上去,她卻輕輕推開我。
她走到邵延面前。
邵延眼底亮了一下。
「枝遙,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
許枝遙抬手。
啪。
一巴掌落在他臉上。
聲音穿過雨聲,脆得所有人都靜了。
邵延臉偏過去,眼鏡掉在地上。
許枝遙說:「這一巴掌,是替我自己打的。」
她又抬手。
啪。
宋荷尖叫:「你敢打我兒子!」
許枝遙看著她,「這一巴掌,是替那只被你們踢斷腿的貓打的。」
邵延捂著臉,眼裡的紅退下去,露出陰狠。
「許枝遙,你別給臉不要臉。」
法警立刻按住他。
他掙扎,西裝皺成一團,嘴裡喊:「她有病!她說的話不能信!林知栀教她的,都是林知栀教的!」
我看著他發瘋。
那個在視頻裡溫柔給妻子夾菜的男人,皮終於裂了。
庭審裡,證據一件件擺出來。
錄音,視頻,賬本,傷情鑑定,物業記錄,樣板間痕跡。
邵延從否認,到甩鍋,到哭著說自己壓力太大。
最后,他癱在椅子上,嘴裡反復念:「我只是想讓她聽話。」
許枝遙握住我的手。
這一次,她沒有抖。
【第十二章】
判決下來那天,許枝遙沒有哭。
邵延因非法拘禁、故意傷害等數罪並罰,被判有期徒刑。
宋荷因幫助毀滅、偽造證據和參與限制人身自由,也沒能躲過去。
宣判結束,邵延回頭看許枝遙。
他頭發亂著,眼窩陷下去,嘴唇抖了半天。
「枝遙,我真的愛過你。」
許枝遙站在原地,聲音平穩。
「你愛的不是我,是一個會呼吸的籠中鳥。」
邵延張了張嘴,沒發出聲。
法警帶他離開時,他腳下一軟,差點跪倒,手銬撞在欄杆上,發出一聲冷響。
宋荷在旁聽席上哭到喘不上氣,嘴裡還喃喃:「我兒子完了,我兒子完了。」
沒人扶她。
走出法院,雨停了。
地面湿著,樹葉上的水珠往下掉,砸在臺階上。
許枝遙仰頭看天,很久沒動。
我問:「想吃什麼?」
她轉頭看我。
我以為她會說醬板鴨。
她說:「姜母鴨。」
我鼻子一酸,罵她:「你有病啊,來長沙吃姜母鴨。」
她笑起來,笑著笑著,眼淚滾下來。
「我想把它吃回來。」
顧行舟開車送我們去了一家福建菜館。
老板端上砂鍋,熱氣頂開蓋子,姜味和麻油味撲出來,許枝遙拿起筷子,手還不太穩。
她夾了一塊鴨肉,放進嘴裡,燙得吸氣。
我趕緊倒水。
她擺手,硬是咽了下去。
「不好吃。」
她說。
我瞪她,「不好吃你還點?」
她看著窗外,街上人來人往,沒人認識她,沒人盯著她,沒人替她說話,也沒人替她沉默。
「因為我現在能自己點。」
我沒再說話。
砂鍋裡的湯咕嘟咕嘟冒泡,窗玻璃上起了一層白霧。
許枝遙伸手,在霧上畫了一只歪歪扭扭的鴨子。
畫完,她又在旁邊寫了兩個字。
「活著。」
我看著那兩個字,喉嚨堵得厲害。
糯米被接回來了,后腿還沒好,趴在她腳邊打呼嚕。
許枝遙低頭摸它腦袋。
「栀栀。」
「嗯?」
「下周五還視頻嗎?」
我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你敢不接試試。」
她笑,眼淚砸進碗裡,又被熱氣遮住。
那天晚上,我們沒有說以后。
沒有說重新開始。
她只是吃完一塊姜母鴨,喝完半碗湯,自己推開餐館的門,走進長沙湿漉漉的夜風裡。
我跟在她身后。
這一次,她不用回頭確認我在不在。
我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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