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滿山的修士跪伏在地,看著師父踏著七彩祥雲緩緩升空。
人人都說,這是百年難遇的大圓滿飛升。
只有我,看見雲裡垂下一根鏽跡斑斑的鐵鉤。
鉤子穿過師父的天靈蓋,把他像拖一條S魚一樣拖進了雲裡。
師父的嘴一張一合,最后看了我一眼,眼神裡全是恐懼。
我嚇得跌坐在地,回頭想問師兄們看見沒有。
他們卻眼含熱淚,齊聲高呼:“恭送師尊飛升!”
這時突然我看見釣竿的另一頭,還掛著九根更細的絲線,分別系在掌門和八位長老的天靈蓋上。
我抬頭,看了看自己的頭頂。
01
師父飛升那天,天還沒亮,長生觀的鍾就響了七十二下。
我被鍾聲驚醒,披著外衫跑出柴房,腳下還踩著一只沒穿好的布鞋。
山門外已經跪滿了人。
掌門站在玉階上,八位長老分列兩旁,臉上全是壓不住的喜色。
師兄們跪在最前面,一個個眼眶發紅,像是舍不得師父,又像是終於等到一場大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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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擠到最后一排,看見師父站在飛升臺上。
他穿著新換的白袍,袍角被風吹得很高。
可我總覺得他冷。
不是山風的冷。
是他整個人都在發僵。
師父平日最愛摸我的頭,說阿久命硬,吃得苦,活得久。
今日他沒有看我。
他只抬頭望著天,嘴唇抖得厲害。
我想喊他。
可滿山的人都在念飛升頌,聲音一浪壓一浪,把我的嗓子堵了回去。
天邊忽然裂開一道金光。
雲從裂縫裡湧出來,堆成一座白玉臺。
有人哭著喊:“仙門開了!”
掌門立刻跪下。
八位長老也跪下。
所有人都把頭磕在地上。
只有我還愣著。
我看見那雲裡伸下一截東西。
不是仙人的手。
也不是接引的霞光。
那是一根鐵鉤。
鏽跡斑斑,彎口發黑,像從河底撈出來的舊物。
它慢慢垂下,落在師父頭頂。
我心口一緊,想衝上去。
身邊的二師兄一把按住我的肩。
“阿久,跪下。”
我沒跪。
我眼睜睜看著那鐵鉤往下一沉。
師父的身子猛地一抖。
他張開嘴,卻沒發出聲音。
滿山鍾鼓更響了。
掌門高聲道:“恭迎仙途!”
所有人跟著喊。
我聽不見自己喘氣。
我只看見師父抬起眼,終於朝我看來。
那一眼不像告別。
像求救。
我渾身發冷,腿一軟,差點摔在地上。
下一刻,雲光大盛。
師父的身子離地而起。
滿山的人開始痛哭。
有人喊師尊功德圓滿。
有人喊長生觀百年榮光。
我卻看見師父的雙腳在半空亂蹬了一下。
很短。
短到像風吹起衣擺。
可我看見了。
二師兄的手按得更重。
“別亂看。”
我猛地回頭看他。
他眼裡含著淚,嘴角卻繃得很緊。
“你也看見了,對不對?”
二師兄臉色一白。
他立刻移開眼。
“阿久,今日是師父大喜,你別犯混。”
大喜。
我望著飛升臺。
師父已經被雲吞了半個身子。
鍾聲裡,我聽見一聲很輕的鐵鏈響。
錚。
像魚線被拉直。
我全身的血都涼了。
雲門合攏前,師父的嘴還在動。
我看不懂他在說什麼。
只記住了他最后看我的眼神。
恐懼。
不是成仙人的快活。
是將S之人的恐懼。
雲散了。
天光落在飛升臺上。
那裡空空蕩蕩,只剩一片被風吹亂的灰。
掌門站起來,轉身面向眾人。
他眼角帶淚,聲音卻穩得嚇人。
“師尊飛升,乃我長生觀百年盛事。”
“從今日起,封山七日,辦飛升宴。”
眾人齊聲應下。
我站在人群裡,喉嚨像塞了沙。
師父沒有飛升。
師父被什麼東西拖走了。
我想說。
可我剛開口,掌門的目光就落在我身上。
那一眼很輕。
卻像一把刀貼在我脖子上。
二師兄低聲道:“阿久,別害大家。”
我看著他。
他不敢看我。
飛升臺下,香灰被風卷起。
灰裡有一點黑色的東西滾到我腳邊。
我彎腰撿起。
是一枚斷掉的魚鉤尖。
冰冷。
帶著血腥味。
我把它攥在掌心。
這時,山門外的鍾又響了一下。
不是慶典的鍾聲。
是喪鍾。
所有人臉色都變了。
掌門猛地抬頭。
我也跟著抬頭。
雲已經散盡。
可天上有一條極細的黑線,正從雲縫裡垂下來。
它輕輕晃著。
線頭停在掌門頭頂三寸處。
02
掌門很快低下頭。
他的動作太快,像被針扎了一下。
那根黑線也跟著一晃。
我盯著它。
風吹過飛升臺,眾人衣袍翻動,只有那線不動。
掌門咳了一聲。
“飛升禮畢,各峰弟子回殿守規。”
八位長老立刻附和。
人群散開時,大家臉上還掛著淚。
他們說師父福澤深厚。
他們說長生觀終於出了真仙。
他們說我一個燒火弟子,能侍奉真仙三年,已經是祖墳冒煙。
沒人說那根鉤。
沒人說師父最后的眼神。
我想抓住一個人問。
可他們都避開我。
像我身上沾了髒東西。
二師兄把我拉到偏殿后面。
他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
“把你手裡的東西交出來。”
我攥緊拳。
“你知道這是什麼。”
他臉皮抽了一下。
“我不知道。”
“你知道。”
“阿久!”
他忽然吼我。
我第一次見他這樣。
二師兄平日最和氣,連廚房少了鹽,都要先問是不是山鼠偷吃。
可此刻他眼睛通紅,額頭冒汗。
“師父飛升了。”
“所有人都看見了。”
“你若亂說,長生觀會亂,山下供奉會斷,掌門不會放過你。”
我看著他。
“那師父呢?”
二師兄嘴唇動了動。
沒有話。
我把斷鉤放進懷裡,轉身就走。
他在背后說:“你救不了他。”
我停住。
“你這話,比承認還難聽。”
二師兄沒追上來。
我回到師父住的青竹院。
院門已經被貼上封條。
兩個執事守在門口。
其中一個瞥我一眼。
“掌門有令,飛升仙居封存,闲雜人等不得入內。”
我說:“我是師父的徒弟。”
那人笑了。
“記名的。”
另一個也笑。
“燒水掃地的徒弟,也敢認仙人?”
我沒說話。
我從懷裡摸出師父給我的舊木牌。
木牌上刻著一個久字。
那是師父親手刻的。
守門執事臉色變了變,卻還是擋著。
“木牌也不行。”
“要不你去問掌門。”
我看著封條。
封條上有掌門的靈印。
紅得刺眼。
師父屍骨未寒。
不。
師父還不知S活。
他們已經封了他的院子。
我轉身去了后山。
青竹院有一處狗洞。
那是我十三歲時鑽出來的。
師父當年看見我滿身泥,沒有罵,只笑著說命硬的人要給自己多留幾條路。
我從狗洞爬進去,衣袖刮破一截。
院裡很靜。
師父養的那盆蘭花倒在地上,泥灑了一半。
屋門沒鎖。
我推門進去。
屋裡已經被翻過。
書架空了一格。
床下的藥箱也開著。
有人先我一步來過。
我直奔灶臺。
師父怕冷,常在灶灰裡藏東西。
我扒開冷灰,摸到一個竹筒。
竹筒外面用油布裹著,扎得很緊。
我拆開。
裡面只有一張黃紙。
黃紙上是師父的字。
歪歪扭扭。
不像平日。
像是在手抖時寫的。
阿久,飛升日,不可抬頭。
我盯著這七個字,后背一層層發麻。
他早就知道。
他知道那天會出事。
他讓我不要抬頭。
可他為什麼不走?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我立刻吹滅桌上的燭火,躲進櫃后。
兩個聲音進了院子。
一個是三長老。
另一個是掌門身邊的管事。
管事說:“都翻過了,只少一樣。”
三長老聲音很冷。
“那孩子呢?”
“阿久?”
“他今日抬頭了。”
屋裡靜了一下。
管事低聲道:“要不要處理?”
三長老沒有立刻答。
我蹲在櫃后,指甲掐進掌心。
過了半晌,他說:“先別動,師兄要用他。”
“用他做什麼?”
“下一次問天禮,總得有人站在臺上。”
我腦子轟了一聲。
問天禮。
那是飛升大典前的驗命禮。
只有被天命選中的人,才會被推上飛升臺。
師父以前從不讓我靠近那裡。
他總說阿久命硬,別去湊熱鬧。
原來不是嫌我髒。
是怕我被選中。
腳步聲遠去后,我從櫃后爬出來。
手心全是血。
我把黃紙塞進懷裡,又在灶灰裡摸了一遍。
這次摸到一枚小小的銅鈴。
鈴舌斷了。
卻在我碰到它時,自己響了一下。
叮。
很輕。
床底下忽然傳來一陣刮木聲。
我跪下去看。
地板縫裡露出一角白布。
我把白布拽出來。
上面只有一行血字。
阿久,若鈴響,立刻離山。
我還沒來得及起身。
院外的封條忽然無火自燃。
火光裡,有人站在門口。
掌門的聲音傳進來。
“阿久,你果然在這裡。”
03
掌門沒有一個人來。
他身后跟著二師兄、三長老,還有四個執事。
火燒完封條,灰落在門檻上。
掌門看著我,臉上還掛著白日那副慈悲相。
“阿久,青竹院已封,你為何私闖?”
我站起來,把銅鈴攥在袖中。
“師父的院子,我不能進嗎?”
三長老冷哼一聲。
“他已成仙,凡塵舊物,自當歸宗門保管。”
我看向掌門。
“師父還沒S,你們就分他的東西。”
二師兄臉色變了。
“阿久,住口。”
掌門抬手,示意他別說。
“孩子受了驚,胡言亂語,可以理解。”
他說得溫和。
可四個執事已經堵住了窗。
我退無可退。
掌門走到桌前,拿起那只空竹筒。
“你找到什麼了?”
我說:“一把灰。”
他笑了笑。
“交出來。”
“沒有。”
三長老一步上前,抬手就要抓我。
我把桌上的茶盞砸在地上。
碎聲很響。
院外守著的人全看了過來。
我扯開嗓子喊:“長老搶師父遺物了!”
三長老手停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