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外頭已經聚了不少弟子。
飛升宴才開席,大家都沒走遠。
我知道自己打不過他們。
我只能把事鬧大。
人多時,他們要臉。
掌門轉身看向門外。
“阿久傷心過度,先帶他去靜室。”
我立刻說:“靜室還是禁室?”
人群裡有人吸了口氣。
禁室是罰重罪弟子的地方。
進去的人,少有完整出來的。
三長老臉一沉。
“放肆!”
我盯著他。
“我還有更放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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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懷裡拿出那枚斷鉤尖。
鐵色發黑,血跡已經幹了。
“這是飛升臺下撿的。”
“諸位師兄師姐也看看,仙門接引,為何會掉下這種東西?”
人群一下安靜。
掌門袖中的手動了一下。
二師兄看著斷鉤,臉白得像紙。
三長老立刻喝道:“妖物作祟,阿久受邪氣迷心,拿下!”
四個執事撲上來。
我把斷鉤往嘴邊一送。
“誰敢碰我,我就吞下去。”
他們全停住。
掌門終於變了臉。
那東西很重要。
至少他們不敢讓我毀了。
我心裡有了底。
我說:“我要見師父。”
三長老怒笑。
“師兄已經飛升,你去哪見?”
我看向滿院弟子。
“那就開問天鏡。”
長生觀有一面問天鏡。
飛升大典后,可映仙路餘光。
以前每位祖師飛升后,宗門都會開鏡三日,給弟子瞻仰仙影。
今年沒有。
掌門只辦宴。
不開鏡。
我這話一出,人群開始低聲議論。
“對啊,為何不開鏡?”
“往年都有。”
“師尊飛升這樣大的事,更該開。”
掌門沉默片刻。
他看我的眼神冷了下來。
“問天鏡損壞,已送入密庫修補。”
我笑了。
“巧得很。”
三長老罵道:“你一個雜役出身,也敢質疑掌門?”
“我不是雜役。”
我把木牌舉起來。
“師父收我那天,掌門也在。”
掌門看著木牌,沒有說話。
那是他蓋過印的弟子牌。
他認,今日就不能當眾把我當狗拖走。
他不認,便是在說師父收徒不算數。
院外的人越聚越多。
飛升宴上的酒香飄過來。
我卻只聞到一股冷灰味。
掌門忽然嘆了口氣。
“阿久,你要開鏡,可以。”
三長老猛地看向他。
“掌門!”
掌門抬手壓住他。
“但問天鏡乃宗門重器,不為一人私怨開啟。”
他轉身面向眾弟子。
“今夜子時,於問天殿開鏡。”
“若鏡中仙路清明,師尊飛升無誤,阿久當眾認錯,受三十戒鞭。”
眾人看向我。
我問:“若鏡中不是仙路呢?”
掌門盯著我。
院裡風停了。
過了很久,他說:“若不是,宗門上下,聽你一問。”
這句話聽著公道。
可我心裡更冷。
他敢答應,說明問天鏡裡不會有我想看的東西。
至少他們已經準備好了。
我把斷鉤收回懷裡。
“好。”
掌門轉身離開。
三長老經過我身邊時,用只有我能聽見的聲音說:“子時之前,你最好閉嘴。”
我也低聲回他。
“你最好別抬頭。”
他的腳步一頓。
我看見他脖子后面的皮肉抽了一下。
他果然怕這句話。
眾人散去后,二師兄還站在院門口。
他看著我,眼神很亂。
“阿久,你不該逼他們。”
我問:“你到底站哪邊?”
他喉結滾了滾。
“我只想大家活著。”
我忽然明白。
他們不是沒看見。
他們是怕。
怕到寧願跪著喊飛升,也不敢說一句師父被拖走。
二師兄轉身要走。
我叫住他。
“師父給我留了銅鈴。”
他猛地回頭。
“你說什麼?”
袖中的銅鈴忽然又響。
叮。
這一次,響聲比剛才清楚。
二師兄的臉色瞬間S白。
他衝過來,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快走!”
我還沒問。
問天殿方向忽然亮起一道白光。
白光裡,一面巨大的古鏡自行升空。
鏡面沒有映出仙路。
只映出一片黑水。
黑水之上,有一根釣竿慢慢垂下。
釣線盡頭,掛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師父的白袍。
04
問天殿的白光照得半座山都像落了霜。
飛升宴上的笑聲全斷了。
有人端著酒盞僵在原地,酒水灑了一手也不敢動。
我站在青竹院門口,看著那面古鏡懸在夜色裡,心裡像被一只冷手攥住。
鏡中的黑水無邊無際。
水面沒有風,卻一圈圈往外蕩。
那根釣竿從看不見的高處伸下來,竿身烏黑,像用人的骨頭熬過油。
釣線繃得筆直。
線的盡頭掛著師父。
他低著頭,白袍浸在黑水裡,湿漉漉地貼著身子。
那不是飛升。
那是被吊著。
院外忽然有人哭出聲。
緊接著,三長老暴喝道:“妖鏡亂象,誰敢再看!”
他袖袍一揮,一道符火射向問天殿。
可符火還沒碰到鏡面,就被黑水裡伸出的影子吞了。
那影子像一條魚。
又像一只手。
三長老臉色一灰,往后退了半步。
掌門立在遠處的玉階上,面沉如水。
他沒有看鏡子。
他只看我。
二師兄還抓著我的手腕,力氣大得像要捏碎我的骨頭。
他說:“阿久,別看了。”
我甩不開他。
“師父在裡面。”
二師兄眼眶一下紅了。
“我知道。”
這三個字從他嘴裡出來時,我胸口那口氣差點斷掉。
原來他一直知道。
原來他們都知道。
我問:“那你們為什麼跪?”
二師兄喉嚨發緊。
“因為不跪,鉤子就會落下來。”
他話音剛落,問天鏡裡的黑水忽然翻起一朵浪。
師父的頭慢慢抬起。
他的臉白得像紙,額頭正中有一個黑洞。
那根鏽鉤從洞裡穿過,鉤尖從后腦探出一截。
我胃裡一陣翻湧,卻SS盯著。
師父的嘴動了。
這一次,我看懂了。
他在說,別信他們。
我猛地看向掌門。
掌門終於抬起頭。
夜風吹開他的發冠,我看見一根細得幾乎看不清的黑線,從天上垂下來,沒入他的頭頂。
不止他。
八位長老的頭頂,也都有一根線。
九根線在高空匯到一處,像被一只看不見的手捏在一起。
我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頭頂。
什麼也沒有。
二師兄看見我的動作,臉上的血色退得幹幹淨淨。
“你沒有線。”
他聲音啞得厲害。
我還沒來得及問沒有線是什麼意思,掌門已經一步踏出。
他腳下的玉階裂開細紋。
“阿久,你身懷邪物,攪亂問天鏡,誣蔑師尊飛升。”
“今日若不正法,長生觀百年清名盡毀。”
他這一開口,人群裡的議論又被壓了下去。
有人惶惶低頭。
有人偷偷看鏡子。
也有人看我,眼裡帶著說不清的怨。
他們不怨掌門。
他們怨我把遮羞布扯開。
三長老立刻喊:“拿下阿久!”
執事們圍了過來。
二師兄擋在我身前。
掌門看著他,聲音冷了。
“懷慎,你也要反?”
二師兄身子一顫。
我第一次聽見他的本名。
他咬著牙,沒有讓開。
“掌門,阿久只是個孩子。”
掌門淡淡道:“正因為是孩子,才最容易被邪物鑽空子。”
他說完,頭頂那根黑線輕輕一拉。
掌門的眼珠忽然往上一翻,又迅速垂下。
等他再看我時,眼神已經空了半分。
我心裡一寒。
不是掌門在說話。
是線上的東西借他的嘴在說話。
袖中的銅鈴突然自己跳了一下。
叮。
問天鏡裡的師父也猛地抬頭。
他的嘴張到幾乎裂開。
黑水從他口中湧出,組成兩個字。
快逃。
下一瞬,掌門抬手指向我。
“封山陣,起。”
整座長生觀同時響起喪鍾。
而我頭頂三寸處,一根湿漉漉的黑線,正從虛空裡慢慢垂下。
05
那根黑線落得極慢。
慢到我能看見線頭上掛著一滴黑水。
黑水搖搖欲墜,像一只睜開的眼。
二師兄一把將我拽開。
黑線擦著我的額發落空,扎進地面。
青石板無聲裂開,裂縫裡冒出腥臭的水氣。
我頭皮發麻。
二師兄拉著我就跑。
身后傳來三長老的怒吼。
“懷慎,你敢帶他走!”
二師兄沒有回頭。
他把我推上后山小徑,聲音低得發抖。
“去鎖龍井。”
我問:“去那裡做什麼?”
“師父給你留的路在那裡。”
山道兩旁的燈籠一盞盞熄滅。
不遠處,飛升臺方向亮起紅光。
封山陣已經合上。
那些平日熟悉的石階,此刻像變成了活物,每走一步都在往回拖腳。
我聽見身后有腳步聲。
很多。
執事和護山弟子追來了。
還有木牌撞擊腰帶的聲音。
他們曾經和我一起吃過飯,一起搶過廚房裡的熱饅頭。
如今他們提著劍追我,像追一只會帶來禍事的野狗。
我心裡說不出是疼還是冷。
二師兄忽然把我推到一塊巨石后。
他彎腰喘了一口氣,從懷裡摸出一張舊符,貼在我肩上。
“這符能遮一炷香。”
我抓住他的袖子。
“你呢?”
二師兄笑了一下。
那笑比哭還難看。
“我是他們的人,他們一時不會S我。”
我不信。
“你剛才擋了掌門。”
“擋一下,不算反。”
“帶我逃呢?”
他沉默了。
山風吹過他鬢邊碎發,我才看見他的太陽穴旁,也有一道極淡的黑痕。
像曾被細線勒過。
我低聲問:“你頭上以前也有線?”
二師兄的手抖了一下。
“每個見過真相的人,都會被線找上。”
“那為什麼我沒有?”
他看著我,眼神裡有一點亮,又有很深的怕。
“因為師父把你的命藏起來了。”
我愣住。
二師兄把那只斷舌銅鈴塞回我掌心。
“別讓鈴停。”
“它響一次,就說明釣線找錯一次。”
“若它不響,你就已經被看見了。”
遠處忽然傳來掌門的聲音。
“懷慎,回頭。”
這聲音不高,卻像貼在耳邊。
二師兄臉色一變,立刻按住自己的耳朵。
可他還是慢慢轉過了頭。
我看見一道細線從夜色裡伸出,纏上了他的脖頸。
線沒有扎進頭頂。
卻像牽狗一樣把他往回拖。
二師兄雙膝在石階上磨出血。
他SS咬牙,回頭對我吼:“走!”
我攥緊銅鈴,轉身衝進林子。
身后的聲音越來越亂。
有人喊二師兄瘋了。
有人喊阿久往后山去了。
還有二師兄痛苦的悶哼。
我不敢回頭。
我怕一回頭,就再也走不動。
后山的霧很重。
霧裡有腐爛竹葉的味道。
鎖龍井在禁地深處。
小時候我偷跑來玩,被師父拎著后領扔回柴房。
那天他罕見地發了火,罰我跪了一夜。
他跪在我旁邊,陪我跪到天亮。
他說阿久,世上有些門,不是關著壞東西。
是關著真話。
那時我不懂。
現在我懂了一點。
我摸黑往前跑,銅鈴在掌心一下一下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