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叮。
叮。
每響一次,林中就有一根黑線落空。
它們扎進樹幹,樹皮立刻滲出黑水。
我終於看見那口井。
井口用九道鐵鏈鎖著,鐵鏈上貼滿泛黃的符。
井邊站著一個人。
月光落在他肩上。
是個穿灰衣的老人。
他背對著我,正在拔井上的符。
我握緊斷鉤,低聲問:“誰?”
老人慢慢轉身。
那張臉我認得。
他是守墓的啞伯。
可他開口時,聲音竟和師父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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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久,你來晚了。”
06
我后退一步,后背撞上湿冷的樹幹。
啞伯的臉還是那張臉。
溝壑縱橫,眼皮耷拉,嘴角有一顆黑痣。
可他說話的腔調,停頓,甚至嘆氣時的尾音,都與師父一模一樣。
我喉嚨發緊。
“你到底是誰?”
啞伯看著我,眼裡沒有平日的渾濁。
“我是你師父留下的一口氣。”
他說完抬起手。
他的手腕上纏著一圈紅繩。
紅繩盡頭拴著半片玉。
那玉我認得。
師父從不離身。
另一半,白天已經隨著他被鉤進雲裡。
我鼻子忽然發酸。
“師父還活著嗎?”
啞伯沒有立刻回答。
井口的鐵鏈輕輕震動,底下傳來水聲。
那水聲不像井水。
像很遠的地方,有無數魚尾在拍打黑浪。
啞伯低聲說:“還沒S。”
我松了一口氣。
可下一句話又把我打進冰窟。
“但快被吃完了。”
我攥住銅鈴,指節發白。
“誰吃他?”
啞伯看向天上。
霧很厚,什麼也看不見。
可我知道,那些線就在霧上面。
“他們叫它天門。”
“祖師留下的冊子裡,叫它釣仙人。”
“修士修到盡頭,以為自己要飛升,其實只是把一身道行養熟。”
“天門開時,鉤落下來,熟了的人就被釣走。”
我胃裡一陣發空。
“那掌門和長老頭上的線呢?”
“魚餌。”
啞伯說:“他們替它守著池塘,它給他們壽數和權柄。”
“每釣走一個大修,守池的人就能多活幾年。”
我想起掌門眼角的淚。
想起八位長老壓不住的喜色。
想起滿山的飛升頌。
一切都變得惡心。
“他們把師父賣了。”
啞伯垂下眼。
“不是第一次。”
山風穿過林子,像有人在低低哭。
我問:“長生觀以前那些飛升祖師呢?”
井底忽然傳來一聲沉悶的撞擊。
啞伯沒有說話。
他只是把最后一道黃符撕下。
鐵鏈上的鏽跡瞬間剝落,露出底下暗紅的顏色。
那不是鐵鏽。
是幹了又幹的血。
井口黑氣上湧。
我聞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飛升臺下那枚斷鉤上的血腥味。
啞伯把半片玉塞給我。
“拿著。”
玉一入手,我掌心的銅鈴便響了三下。
叮。
叮。
叮。
井底也跟著響起無數細碎的鈴聲。
像有很多斷舌鈴,在水下同時搖動。
我低頭看去。
井裡沒有水。
只有一條看不見底的黑道。
黑道兩旁嵌滿白骨。
有些骨上還掛著破碎的道袍。
我看見一截衣角,上面繡著長生觀第一代祖師的紋樣。
我腿一軟,差點跪下。
啞伯扶住我。
“別怕。”
“怕也要走下去。”
我咬牙問:“下去就能救師父?”
“不能。”
他回答得太快,像刀一樣。
我抬頭看他。
啞伯的眼神很沉。
“下去只能讓你知道怎麼救。”
“救不救得成,要看你敢不敢把長生觀從根上掀了。”
遠處傳來鍾聲。
不是從山門來的。
而是從頭頂來的。
咚。
咚。
咚。
每一聲都震得霧氣亂顫。
啞伯臉色變了。
“它發現井開了。”
我抬頭。
濃霧上方,一只巨大的黑影緩緩壓低。
黑影裡垂下許多線。
其中一根,比方才更粗,更湿,也更準。
它直直落向我的天靈蓋。
銅鈴忽然不響了。
啞伯一把將我推進井中。
我墜下去前,看見他的身體被黑線貫穿。
他卻朝我笑了。
下一刻,他用師父的聲音對我喊:“阿久,別回頭。”
我摔進黑暗裡。
頭頂井口轟然合攏。
而黑暗深處,有人貼著我的耳朵輕聲說:“第十條魚,終於下來了。”
07
我落下去的時候,四周沒有風。
黑暗卻像水一樣託著我。
那句貼在耳邊的話響完,我腳下才碰到實地。
地面軟得古怪。
我低頭摸了一把,指尖沾了灰白的粉。
不是泥。
是骨頭磨成的粉。
我強忍著沒有叫出聲。
掌心的銅鈴還在。
只是它啞了。
鈴舌明明斷了,可先前還能自己響。
如今它像S了一樣,冰冷地貼著我的肉。
黑暗裡,有人又笑了一聲。
“怕什麼。”
“你們長生觀的人,不是最會把人送下來嗎?”
我攥緊斷鉤。
“你是誰?”
前方亮起一點幽綠的火。
火光裡,站著一個瘦高男人。
他穿著破爛的道袍,胸口繡著長生觀最早的雲紋。
那雲紋我在祖師畫像上見過。
我后背發涼。
“你是第一代祖師?”
男人歪頭看我。
“畫像上把我畫得仙風道骨,倒叫你們信了這麼多年。”
他抬起手。
我看見他的手腕沒有皮肉,只有白骨。
“我叫沈長生。”
“長生觀的長生,就是拿我的名字立的。”
他說這話時沒有半點得意。
像在說一塊墓碑上的灰。
我問:“你不是飛升了嗎?”
沈長生笑得肩骨咯咯響。
“飛升?”
“你師父也是這麼被拖走的吧。”
我心口一痛。
他指了指腳下。
“往前走。”
我沒有動。
他看了看我手裡的斷鉤。
“你若想知道救人的法子,就別把時間浪費在怕鬼上。”
我咬牙跟上去。
骨道兩旁嵌著一具具屍骨。
有的盤膝而坐。
有的雙手扣進石縫。
有的脖子仰得極高,像S前還在看天。
他們身上的道袍已經爛了。
可每個人頭頂都有一個洞。
大小正好與鐵鉤吻合。
我越走越冷。
這些人全是長生觀歷代飛升的人。
他們沒有成仙。
他們被關在井下,被啃得只剩骨頭。
沈長生走在前面。
“當年我修到盡頭,天門開了。”
“我以為自己要見大道。”
“結果雲裡落下一根鉤。”
“那東西釣走我的身子,吃幹我的道行,又把骨頭丟回這口井。”
我低聲問:“那為什麼山上還會有飛升餘光?”
沈長生停下。
“魚S了,水面總會泛光。”
“你們后人看見那點光,就把它當仙路。”
他轉過臉。
幽火映著他的空眼窩。
“后來有人發現,只要幫天門養魚,就能活得久一點。”
我立刻想起掌門和八位長老頭上的線。
“守池的人。”
“是。”
沈長生的聲音冷了下來。
“每一代都會有九個守池人。”
“他們不必修到圓滿,只要替天門遮住真相,按時送上熟魚。”
“天門便用線吊著他們的命。”
“線不斷,人不老。”
我胃裡翻得厲害。
“那第十條魚是什麼意思?”
沈長生盯著我。
“九個守池人之外,還有一條不在線上的魚。”
“它不歸天門管。”
“也不被命冊記。”
“只有這種魚,才能咬斷釣線。”
我愣住。
“我?”
沈長生沒有答,只看向我懷裡的半片玉。
“你師父三年前把你撿上山,不是憐你可憐。”
“他在S人堆裡找到你時,你頭上就沒有命線。”
“他知道你能破局。”
這話像一盆冷水潑下來。
我以為師父收我是因為我命苦。
原來還有別的緣由。
可我想起他摸我頭時的手。
想起他給我留的熱粥。
想起我發燒時,他一夜沒睡,坐在床邊給我擦汗。
我胸口又酸又疼。
“他拿我當刀?”
沈長生沉默了一會兒。
“最開始或許是。”
“后來是不是,你自己心裡比我清楚。”
我沒說話。
骨道盡頭出現一扇門。
門不是木頭做的。
是無數根釣線擰在一起,白裡透黑,湿漉漉地垂著。
門后傳來水聲。
還有很多人的哭聲。
沈長生把手伸向門。
釣線立刻纏上他的骨指,發出滋滋聲。
他卻不退。
“斷鉤給我。”
我把斷鉤遞過去。
他用鉤尖在門上劃了一下。
釣線頓時縮開一道縫。
門后黑水翻湧。
水面上漂著一口口石棺。
每口棺上都刻著一個名字。
我一眼看見最前面那口棺。
棺蓋沒有合嚴。
縫裡露出一截白袍。
沈長生低聲說:“你師父就在裡面。”
我剛要衝過去,銅鈴忽然在掌心碎開。
碎片落地,竟從裡面滾出一只黑色的眼珠。
那眼珠轉了一圈,直直看向我。
黑水深處傳來掌門的聲音。
“找到你了。”
08
那只眼珠沒有眼白。
黑得像井底的水。
它盯住我的一瞬間,四周石棺同時震動。
沈長生抬腳把眼珠踩碎。
黑汁濺在骨粉上,冒出一股腥煙。
可已經晚了。
門后的黑水掀起浪。
一根根釣線從水下鑽出,像活蛇一樣抽向岸邊。
沈長生推了我一把。
“去開棺。”
我踉跄著衝向那口刻著師父名字的石棺。
棺蓋沉得厲害。
我雙手扣住縫隙,指甲翻起,才推開一寸。
裡面的冷氣湧出來。
師父躺在棺裡。
白袍被水浸透,臉色青白,額頭的黑洞還在往外滲水。
那根鏽鉤穿過他的頭骨,鉤尾連著一條細線,直通棺底。
他的眼睛閉著。
胸口卻還在微弱起伏。
我聲音發抖。
“師父。”
他沒有醒。
我伸手去拔鉤。
沈長生忽然喝住我。
“別碰鉤身。”
我的手停在半空。
“為什麼?”
“鉤是天門的牙。”
“活人碰了,魂先被撕一半。”
我看著師父額頭的血洞,心裡像被刀一下一下剜。
“那怎麼辦?”
沈長生甩開纏上來的釣線,半邊骨架被勒出裂紋。
“用他留給你的玉。”
我連忙拿出半片玉。
玉靠近鏽鉤時,發出淡淡白光。
師父的眼皮動了一下。
我屏住呼吸。
白光照到鉤尖,那鏽跡竟慢慢剝落,露出下面一層暗紅的紋。
那些紋像字。
又像一張張細小的嘴。
它們貼在鉤身上,無聲地嚼著什麼。
沈長生說:“這是食命紋。”
“每吃一口道行,紋就多一條。”
“你若想拔鉤,先讓它吐出來。”
我問:“怎麼讓它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