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把自己的命送到它嘴邊。”
我手一僵。
沈長生接著說:“你沒有命線,所以它咬不住。”
“但它會貪。”
“它一貪,鉤就松。”
我聽懂了。
這就是師父給我留的路。
不是安全的路。
是拿我去騙那只鉤的路。
我低頭看著師父。
他往日總說我命硬。
原來命硬也能被人用來擋災。
可他又把我藏了三年。
他明明可以早些把我推上飛升臺。
他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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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水拍上岸。
一根釣線刺穿沈長生肩骨,把他釘在石壁上。
他悶哼一聲。
“快。”
我把半片玉咬在嘴裡,伸手握住鉤尖旁的暗紅紋路。
那一刻,我腦子裡像炸開無數聲音。
有人在哭。
有人在求饒。
有人在喊自己沒有飛升。
還有一個孩子的聲音在叫娘。
我看見一條巨大的黑河。
河上有一根釣竿。
釣竿后面坐著一個看不清臉的東西。
它把一個個修士釣上去,剝下光,啃掉肉,再把骨頭丟回井裡。
長生觀的山門在河邊。
掌門跪在岸上,雙手捧著香火,像捧著一盤餌。
八位長老跪在他身后。
他們頭上的線被那東西握在手裡。
那東西忽然轉過頭。
它沒有臉。
只有一張巨大的嘴。
嘴裡密密麻麻,全是倒鉤。
它笑了。
“無命之魚。”
“終於肯咬餌了。”
我的手臂瞬間失去知覺。
鉤身上的紋路瘋狂鑽向我的掌心。
它們咬不住我的命,卻咬住了我的血。
我疼得跪倒在棺邊。
師父忽然睜開眼。
他的眼中渾濁一片,過了片刻才認出我。
“阿久?”
我眼淚一下掉下來。
“師父,我帶你走。”
師父卻拼命搖頭。
他想說話,喉嚨裡只湧出黑水。
我貼近他。
他用盡力氣吐出幾個字。
“別救我。”
“救山下人。”
我愣住。
師父的手抓住我的腕。
他的指尖冰得像S人。
“封山陣不是困你。”
“是要把整座山……拖進天門。”
我腦中轟然一白。
山上還有那麼多人。
廚房的老吳。
總給我留半塊糖的掃院婆婆。
還有那些明明害怕卻沒敢說話的同門。
他們都會變成魚餌。
我還沒回過神,棺底那條線猛地繃緊。
師父被往下拖了一寸。
我SS抱住他的肩。
沈長生在身后喊:“斷線!”
我回頭去找斷鉤。
卻看見黑水裡伸出一只慘白的手。
那只手抓著斷鉤,慢慢舉到水面。
手的主人抬起臉。
竟是二師兄懷慎。
他的脖子上纏滿黑線,眼睛卻還清醒。
他把斷鉤拋向我,聲音嘶啞。
“阿久,接住。”
下一瞬,一根黑線從水底刺出,貫穿了他的胸口。
09
斷鉤落進我手裡時,還是熱的。
像剛從人的血肉裡拔出來。
我看著二師兄被黑線穿透,整個人被拖入水中,喉嚨裡發不出一點聲音。
他卻沒有沉下去。
他雙手抓住那根線,SS拽著,像要替我爭出一口氣。
“別管我。”
“砍線。”
他說完,黑水就沒過了他的下巴。
我咬破舌尖,強迫自己轉身。
師父棺底的釣線繃得像鐵。
我握緊斷鉤,用盡全力斬下去。
第一下,斷鉤被震得脫手。
虎口裂開,血濺在棺沿。
師父抓著我的腕,眼裡全是急。
他想推開我。
可他連抬手都費勁。
我撿起斷鉤,又斬第二下。
這一次,半片玉忽然飛起,貼在斷鉤上。
玉光與血光纏在一起。
釣線發出一聲尖叫。
那聲音不像人。
像千萬條魚同時被剖開肚子。
線斷了。
師父的身體猛地一沉,又被我SS抱住。
棺底噴出黑水。
石棺四周的名字一個接一個亮起。
沈長生在岸邊仰頭大笑。
“斷了。”
“第一根線斷了。”
他的笑聲裡有痛快,也有說不出的悽涼。
黑水上的石棺紛紛裂開。
一具具白骨從棺中坐起。
他們沒有眼睛,卻齊齊轉向上方。
像等這一刻等了很多年。
我把師父從棺裡拖出來。
他輕得嚇人。
像只剩一件湿衣裳。
我背起他,腳下卻一滑,差點栽進水裡。
一只骨手扶住我。
我抬頭。
是一個穿舊道袍的女修骨。
她的胸口掛著一枚裂開的平安扣。
她開口時,聲音很輕。
“往東走。”
“那裡有回山的路。”
我怔了一下。
沈長生說:“這些都是被釣走的人。”
“線斷一根,他們就能醒一息。”
“別浪費。”
我背著師父往東跑。
身后,黑水翻起大浪。
二師兄已經不見了。
只有一段染血的腰帶漂在水面上。
我眼眶發熱,卻不敢停。
骨道盡頭出現一座窄橋。
橋用釣線編成,懸在黑水之上。
橋下全是張開的嘴。
每張嘴裡都有鉤。
師父伏在我背上,氣息斷斷續續。
“阿久。”
“我在。”
“懷慎那孩子,別怨他。”
我咬牙。
“我沒怨。”
師父閉了閉眼。
“他當年也抬頭了。”
“他師父被釣走時,他比你還小。”
我腳步一頓。
“那他為什麼還留在掌門身邊?”
師父聲音輕得像要散。
“為了替我偷一條路。”
我心裡猛地一顫。
原來二師兄不是一直裝聾作啞。
他只是被線勒住了太久。
橋面忽然抖動。
上方傳來掌門的怒吼。
“阿久。”
“你若再往前一步,全山為你陪葬。”
他的聲音從水裡來,也從頭頂來。
我抬頭。
黑暗上方裂開一條縫。
縫外正是長生觀的夜空。
問天鏡懸在半空,鏡面黑水翻湧。
掌門站在鏡下,頭頂九線亂舞。
八位長老圍在他身后,每個人的臉都蒼白僵硬。
山上眾人被封山陣壓在廣場上,跪成一片。
他們的頭頂也開始垂下細線。
線還沒扎進去。
但已經離他們很近了。
掌門看著我背上的師父,臉上第一次露出慌色。
“你把他帶出來,只會惹怒天門。”
“它一怒,山下十裡百姓都活不了。”
我看見廣場邊緣站著廚房老吳。
他手裡還握著半只沒送出去的饅頭。
掃院婆婆跪在地上,懷裡抱著那把缺齒掃帚。
許多人在哭。
許多人不敢抬頭。
我忽然明白師父那句話。
救他不難。
難的是救被謊話養了百年的整座山。
沈長生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阿久,別聽守池人的話。”
“天門最怕的不是怒。”
“是餓。”
我問:“怎樣讓它餓?”
沈長生把一截白骨拋給我。
那白骨上刻滿密密麻麻的小字。
“毀飛升名冊。”
“名冊一毀,它找不到熟魚。”
“可名冊在問天殿地下。”
“有九個守池人用命壓著。”
掌門像聽見了他的話,臉色驟變。
他抬手按向自己頭頂的線。
“S了他。”
八位長老同時抬頭。
九根黑線猛然繃直。
下一刻,我腳下的釣線橋斷成兩截。
我背著師父,朝黑水深處墜了下去。
10
我以為自己會摔進那些嘴裡。
可黑水沒有立刻吞我。
無數白骨從兩旁伸來,託住了我和師父。
它們有的只剩半截手臂,有的指骨殘缺,卻拼命往上舉。
像一群在水底等了百年的人,終於等到能送出去的活人。
我背上的師父低低咳了一聲。
黑水從他口中淌到我肩上,冷得我牙關打顫。
我喊他。
“師父,撐住。”
他貼在我耳邊,聲音輕得像灰。
“別把力氣浪費在喊我身上。”
“往有風的地方走。”
我抬頭看。
四周黑得沒有邊。
哪來的風。
沈長生的幽火從遠處飄來。
他半邊骨架已經裂了,卻還拖著一條釣線往前走。
那線纏在他脊骨上,每走一步,骨頭就響一下。
“東邊。”
他說。
“問天殿下有一道舊風口。”
“當年我被丟進來時,從那裡聽過山上的鍾。”
我背著師父踩上白骨鋪出的路。
腳下的骨頭一根根碎開。
每碎一根,我心裡就沉一分。
這些人不是石頭。
他們也曾有名字,有師父,有徒兒,有在山下等他們回家的人。
可長生觀給他們立了牌位,掛了畫像,編了飛升傳。
沒人知道他們在黑水裡泡到只剩骨頭。
一只骨手忽然抓住我的褲腳。
我低頭。
那具白骨胸口掛著半枚銅錢。
他張著沒有舌頭的嘴,發出含糊的聲音。
“山下……我娘……”
我蹲下去。
“你娘叫什麼?”
他空洞的眼窩望著我。
過了許久,骨指慢慢松開。
他已經想不起來了。
我鼻子一酸,差點跪倒。
師父在我背上動了動。
“阿久。”
“記不住名字,也要記住這筆債。”
我點頭。
“我記。”
黑水忽然往兩邊分開。
前方出現一面石壁。
石壁上布滿細小的孔。
孔裡吹出陰冷的風。
那風帶著香火味。
還有酒味。
像問天殿上方的飛升宴還沒散幹淨。
我眼睛一亮。
“就是這裡。”
沈長生走到石壁前,用斷鉤在孔邊一劃。
石皮脫落,露出裡面的空洞。
可洞太窄。
只能容一人爬過去。
我背著師父根本進不去。
師父撐著我的肩,想從我背上下來。
我立刻按住他。
“不行。”
他笑了一下。
那笑疲憊得讓我心口發堵。
“我比你清楚我還剩多少氣。”
“你帶著我,走不快。”
我咬牙說:“我不丟下你。”
他沉默了片刻。
忽然抬手摸了摸我的后腦。
還是從前那樣。
粗糙的掌心,帶著一點灶灰似的暖。
“傻孩子。”
“師父不是要你丟下我。”
“是要你背著我這條命,去做更大的事。”
我聽不懂。
沈長生卻轉過頭。
“他要把殘命封進玉裡。”
我愣住。
“什麼意思?”
師父把那半片玉從我懷裡取出來。
玉光暗得快要滅了。
“我身上還有一縷被鉤子咬剩的真元。”
“放在身上,只會引天門追來。”
“封進玉裡,你拿著它,能找到名冊。”
我猛地搖頭。
“那你呢?”
師父看著我。
眼神很溫和。
溫和得像青竹院裡每一個清晨。
“我就在玉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