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喉嚨像被堵住。
“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他輕聲說。
“你小時候怕黑,我不也隔著門陪你說話?”
我的眼淚一下滾下來。
黑水又開始上漲。
遠處傳來掌門陰冷的聲音。
“阿久,師徒情深演夠了嗎?”
石壁上的孔洞裡,忽然鑽出一根根黑線。
它們像聞見血的蟲,朝師父爬去。
師父把玉按在自己心口。
白光猛然亮起。
他的身體在我懷裡一點點變輕。
我伸手去抓,只抓到一片湿冷的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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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上浮出一道細小裂紋。
裂紋裡傳出師父的聲音。
“爬出去。”
“別回頭。”
我把玉SS攥進掌心,鑽進風口。
身后的白骨一具具撲上來,替我擋住追來的黑線。
沈長生最后一個站在洞口。
他用斷鉤撐著殘骨,朝我咧嘴一笑。
“出去后,若能活著,替我把祖師畫像燒了。”
我還沒答應。
黑線便淹沒了他。
風口深處,一只冰冷的手突然從前方伸來,捂住了我的嘴。
有人在黑暗裡低聲說:“別出聲,外面全是守池人的眼。”
11
那只手很瘦。
掌心有厚繭,還有一股淡淡的藥草味。
我沒有掙扎。
因為那味道我認得。
是青竹院后山常用來敷傷的止血草。
黑暗裡的人松開我。
一張蒼白的臉貼近洞口。
竟是藥房的柳伯。
他平日總駝著背,見誰都笑,像山裡一棵老榆樹。
可此刻他眼神清亮,手裡握著一把短刀。
刀刃上沒有光,卻幹幹淨淨。
我壓低聲音。
“你怎麼在這?”
柳伯沒有問我怎麼從井下爬出來。
他只看了看我掌心的玉,眼眶慢慢紅了。
“他還是走到這一步了。”
我心裡一震。
“你知道?”
柳伯點頭。
“當年你師父救過我。”
“我本該被送上飛升臺,是他替我改了命牌,把我從名單上抹了。”
“這些年,我守著藥房,就是等一個能從井裡爬出來的人。”
我忽然覺得這座山並不是全爛了。
爛根底下,還有人偷偷藏著一點火。
風口外是問天殿地下。
石壁夾層裡湿得很,頭頂不斷有腳步聲傳來。
上方的人群被趕進殿前廣場。
孩子哭,老人咳,有人低聲求掌門開恩。
可回應他們的,只有喪鍾。
柳伯帶我沿著窄道往前走。
“名冊在地脈室。”
“九個守池人用本命燈壓著。”
“燈不滅,冊不毀。”
我問:“滅燈會怎樣?”
柳伯停了一下。
“燈滅一盞,守燈的人會老十年。”
“九盞全滅,他們借來的壽,就會還回去。”
我想起掌門那張慈悲臉。
“那是他們該還的。”
柳伯沒有接話。
走到盡頭時,他推開一塊松動的石磚。
外面是一間圓形石室。
石室中央懸著一本巨大的黑冊。
冊子沒有紙頁。
它像由一層層人皮縫成,邊緣還在輕輕起伏。
九盞青燈圍著它。
每盞燈上都纏著一根黑線,直通上方。
燈火照出的影子不像火苗。
像九張被拉長的臉。
我的胃裡一陣翻騰。
玉片在掌心發熱。
師父的聲音從裂紋裡傳出。
“別碰冊子。”
“先找你的名字。”
我愣住。
“我沒有命線,冊子上也有我?”
“正因為沒有,它更想補上。”
我繞著黑冊走。
每走一步,冊面就翻動一下。
我看見許多名字。
第一代祖師沈長生。
三百年前的清虛真人。
兩百年前的玉衡師叔。
還有我師父的名字。
他的名字后面沒有寫飛升。
寫的是已食七成。
我攥緊拳。
再往后,冊面忽然空了一塊。
那塊空白像一只沒閉上的嘴。
嘴邊有兩個淡淡的字。
阿久。
字沒寫實。
像有人寫到一半,被什麼擋住了。
柳伯看著那塊空白,聲音發顫。
“你師父果然把你藏住了。”
我問:“怎麼藏的?”
柳伯從懷裡取出一根紅繩。
紅繩上掛著一片舊布。
布角已經洗得發白。
“這是你被帶上山時身上裹的布。”
“我一直收著。”
我接過來。
布上有針腳。
針腳歪歪扭扭,卻很密。
像有人在冬夜裡借著昏燈,一針一針縫下去。
我心口忽然疼了一下。
不是被鉤子咬的疼。
像從很久以前傳來的一點暖。
柳伯輕聲說:“你不是從S人堆裡自己長出來的。”
“有人拼了命把你塞進S人堆,只為讓命冊以為你S了。”
我盯著那塊布。
喉嚨發緊。
“是誰?”
柳伯搖頭。
“你師父不讓我查。”
“他說活人要先活下去,舊事才有問的機會。”
就在這時,第一盞青燈忽然亮得刺眼。
燈火裡浮出三長老的臉。
他像是從很遠處看見了我們,眼中滿是怨毒。
“原來在地脈室。”
“阿久,你敢動燈,今夜山上一個人都別想活。”
我抬頭看向石室頂部。
頭頂傳來轟隆巨響。
像整座問天殿正在往下壓。
柳伯把短刀塞進我手裡。
“我擋一會兒。”
我問:“你拿什麼擋?”
他笑了一下。
“老骨頭也有老骨頭的用處。”
話音未落,石門轟然裂開。
三長老從門外走進來。
他的頭頂垂著黑線,臉上的皮肉卻迅速幹癟。
那根線正在把壽數硬灌進他身上。
他看見我手裡的布,忽然笑了。
“想知道你是誰家的孩子?”
“滅燈啊。”
“滅一盞,我告訴你一樁真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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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長老的話像鉤子一樣落在我心上。
我明知道他在拖時間。
可那塊舊布還在掌心發燙。
我從小不知道自己從哪裡來。
師父說我是山下撿來的。
他說人活著不靠來處,靠腳下路。
我信了很多年。
可當有人說曾有一個人拼命把我藏進S人堆,我還是忍不住想知道。
那個人是誰。
是我娘嗎。
她縫這塊布時,是不是也盼我能活久一點。
玉片輕輕震了一下。
師父的聲音很低。
“阿久,別讓他牽著走。”
我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手裡的短刀已經砍向第一盞青燈。
三長老臉色大變。
“你敢!”
刀刃砍在燈座上,沒有火星,只有一聲像骨頭斷開的脆響。
青燈滅了。
石室上方立刻傳來一聲慘叫。
那是守在外面的七長老。
我沒見他進來,卻看見他那根本命燈線從頂上墜下,落在地上扭動成灰。
與此同時,黑冊翻開一頁。
一行血字浮出來。
七長老,借壽四十三年,餌數六人。
我盯著那六人二字,胃裡翻江倒海。
柳伯也看見了。
他抖著嘴唇,忽然跪下去,朝那盞熄滅的燈磕了一個頭。
“老天睜眼。”
三長老的臉一瞬間老了幾歲。
不是他那盞燈滅,可九燈相連,他也被牽連。
他摸了摸自己松下來的皮,眼裡終於有了怕。
“阿久,你以為滅燈是在救人?”
“守池人一S,天門會親自下鉤。”
我說:“它已經下了。”
我抬刀砍向第二盞燈。
三長老撲過來。
柳伯從旁邊撞上去。
他一個藥房老人,哪裡擋得住長老。
三長老一掌拍在他胸口。
柳伯整個人飛出去,撞在石壁上,吐出一大口血。
可他手裡的短刀也扎進了三長老的小腿。
三長老痛得一頓。
我趁這一瞬砍滅第二盞燈。
上方又響起一聲慘叫。
黑冊再翻。
六長老,借壽五十八年,餌數九人。
石室的地面開始裂。
黑水從裂縫裡滲上來。
每一滴水裡都像藏著一只眼。
三長老不再裝了。
他扯開衣襟,胸口竟縫著一枚小小的命牌。
命牌上刻著師父的名字。
我瞳孔一縮。
“你拿了師父的命牌?”
三長老笑得臉皮發抖。
“他心軟。”
“他總想救這個救那個。”
“可修道之人,哪個不是踩著旁人的骨頭往上走?”
“他不肯飛升,我們就替他請天門。”
我腦中一片嗡鳴。
原來師父不是被選中。
是他們合謀把他送上去。
三長老看著我的表情,笑得更狠。
“至於你。”
“你確實是山下棄嬰。”
“不過不是沒人要。”
“當年你娘抱著你逃到長生觀門前,求我們救命。”
我握刀的手抖了一下。
“后來呢?”
“后來?”
三長老眼底露出殘忍的快意。
“她看見了不該看的東西。”
“她跪在飛升臺下,抱著你求你師父。”
“你師父救下了你。”
“卻沒能救下她。”
我喉嚨發不出聲。
掌心那塊舊布像燒起來一樣。
玉片裡傳出師父痛苦的嘆息。
“阿久……”
我忽然明白他為何不讓我問舊事。
不是不想告訴我。
是他沒能救下的人裡,有我最該記住的人。
三長老趁我失神,抬手抓向第三盞燈。
“你想救山上那些人,就停手。”
“你想給你娘報仇,就繼續。”
“我倒要看看,你心裡裝的是蒼生,還是私怨。”
我看著他。
眼前閃過老吳的饅頭,掃院婆婆的糖,二師兄沉進黑水前的眼睛。
也閃過一雙我從未見過的手。
那雙手在寒夜裡把我裹進舊布,縫得歪,卻縫得緊。
我舉起短刀。
“我娘若真拼命讓我活下來。”
“不是讓我長大后,替你們把別人送進鉤子裡。”
第三盞燈滅。
黑冊猛地震動。
上方傳來掌門驚怒的吼聲。
三長老卻忽然笑了。
他胸口那枚刻著師父名字的命牌裂開。
一根暗紅釣線從牌中射出,直直刺進我掌心的玉片。
玉片裡,師父悶哼一聲。
三長老滿臉是血,低聲道:“抓到你的軟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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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根暗紅釣線扎進玉片的一瞬,玉裡的白光猛地暗下去。
師父的聲音像被人按進水裡,只剩一聲悶痛的喘息。
我掌心發麻,整條手臂都像被凍住。
三長老跪在地上,胸口命牌裂開,臉上卻全是快意。
“砍啊。”
“你再砍一盞燈,我就讓你師父先散一魂。”
我盯著玉片。
裂紋正在往深處爬。
玉裡那點殘命,是師父最后留給我的東西。
我不能松手。
可身后的黑冊還在翻動。
第三盞燈滅后,冊面浮出字。
五長老,借壽三十九年,餌數四人。
每一行字都像一記耳光,打在長生觀百年的牌匾上。
上方哭聲越來越近。
封山陣在往下壓。
那些細線已經不只落在廣場上,也順著地縫鑽進地脈室。
柳伯撐著石壁站起來,嘴角全是血。
“阿久,別停。”
我咬緊牙。
“師父在他手裡。”
柳伯看著我,忽然笑了。
那笑很輕,像藥房裡爐火快滅前的一點紅。
“你師父當年救我時,也有人這麼威脅他。”
“他說命若只顧眼前一個人,就會被惡人一輩子牽著走。”
我眼眶發燙。
三長老怒吼:“老東西,你閉嘴!”
他抬手一揮,黑線抽向柳伯。
柳伯沒有躲。
他反而迎上去,用胸口硬接那一線。
黑線穿過他的身體,卻被他SS抓住。
他雙手被勒出血,仍把那線往自己身上纏。
“阿久!”
“砍燈!”
我握著刀的手抖得厲害。
玉片裡,師父虛弱地開口。
“聽他。”
我低頭看著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