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師父像是笑了一下。
“為師疼了一輩子，不差這一回。”
我猛地轉身，揮刀砍向第四盞青燈。
三長老撕心裂肺地喊了一聲。
第四盞燈滅。
石室頂上傳來重物倒地的聲音。
黑冊翻頁。
四長老，借壽六十七年，餌數十一人。
三長老臉上的皮肉塌了下去，頭發一縷縷變白。
他胸口那枚命牌也碎得更開。
暗紅釣線猛然收緊。
玉片發出一聲輕裂。
我掌心被碎邊劃破，血流進玉縫裡。
師父的殘聲忽然穩了一點。
“阿久，用你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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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怔。
“血能擋它？”
“你的命不在冊上。”
“你的血，是它寫不上去的墨。”
我立刻把掌心按在玉片上。
血滲入裂紋，暗紅釣線像被燙到一樣縮了一下。
三長老臉色大變。
我沒有給他喘氣的機會，提刀砍向第五盞燈。
刀刃落下前，石門外忽然衝進兩名長老。
他們的臉都老得不成樣子，眼窩深陷，頭頂黑線抖得像毒蛇。
其中一人撲向青燈，另一個撲向我。
柳伯用最后的力氣撲過去，抱住那人的腿。
“阿久，走你的路。”
那長老一掌拍碎柳伯肩骨。
柳伯悶哼一聲，卻抱得更緊。
我眼前一片發紅。
第五盞燈被我一刀砍滅。
黑冊上跳出血字。
二長老，借壽五十二年，餌數八人。
撲向我的長老慘叫著倒下，皮肉在瞬間幹枯，像一件空袍子癱在地上。
柳伯也倒了。
他靠在石壁上，胸口起伏得很慢。
我撲到他身邊。
他抬起手，想摸我的頭，卻只摸到我的袖角。
“別哭。”
“藥房后窗下，我埋了一壇青梅酒。”
“本想等你師父回來喝。”
他看向我掌心的玉片。
“如今你替他喝。”
我喉嚨堵得說不出話。
柳伯的眼神慢慢散開，卻還在笑。
“這山上，不全是壞人。”
“你記著。”
他的手垂下去。
三長老趁我低頭，忽然撲向黑冊。
他把自己胸口剩下的命牌生生按進冊面。
黑冊上的空白猛地張開。
我的名字，開始一筆一筆往裡顯。
阿久。
久字最后一撇落下時，我頭頂上方，忽然垂下一根新的鉤線。
14
那根新的鉤線不是黑色。
它是灰白的。
像從S人骨縫裡搓出來，線頭還沾著沒幹的血。
它垂在我頭頂三寸處，沒有立刻落下。
可我知道，只要黑冊把我的名字寫實，它就會扎進來。
三長老趴在黑冊旁邊，笑得滿嘴是血。
“無命又如何。”
“名字一成，你也要進池子。”
我握著玉片，血順著手腕往下滴。
玉裡的師父聲音急了。
“撕掉那塊空白。”
我衝向黑冊。
可剩下四盞青燈同時暴漲。
火光化成四張臉，攔在冊前。
掌門的聲音從其中一盞燈裡傳出來。
“阿久，夠了。”
他像在很遠的地方，又像貼著我耳邊說話。
“你毀了五盞燈，害S五位長老。”
“山上眾人會把這筆債記在你身上。”
我抬眼看向石室頂部。
裂縫外透下問天殿的光。
我看見廣場上的人被迫跪著。
他們頭頂細線越來越低。
有人終於忍不住哭喊。
“掌門，救救我們。”
掌門沒有回頭。
他的臉映在青燈裡，依舊端正慈悲。
“救你們的法子，就是讓阿久停手。”
這句話一落，廣場上立刻有人看向我。
那些目光隔著裂縫扎下來。
害怕，哀求，怨恨，茫然，全混在一起。
我忽然覺得胸口很沉。
我明明在救他們。
可他們只看見燈滅時有人S，只聽見掌門說我會害S所有人。
師父在玉裡輕聲說：“阿久，別怪他們。”
“被關在黑夜裡太久的人，會把舉火的人當成縱火的人。”
我咬著牙，衝向黑冊。
四張火臉同時張口，噴出青色火舌。
火沒有燒我的皮，卻直接往骨頭裡鑽。
我疼得跪倒，手裡的刀差點脫手。
掌心那塊舊布忽然被火燎起一角。
布上的針腳發出微弱白光。
我眼前一晃。
像有一雙女人的手，從很遠的夜裡伸出來，按住了我的肩。
我看不清她的臉。
只聽見一個沙啞的聲音。
“跑。”
“活下去。”
我渾身一震。
那聲音不是師父的。
是我從沒聽過，卻在骨頭裡認得的聲音。
我娘。
三長老看見舊布發光，臉上的笑一下僵住。
“她的遺物怎麼還在？”
我站起來。
“你怕這個？”
三長老眼裡閃過一絲慌。
我把舊布纏在刀柄上。
白光順著刀刃蔓延。
四張火臉齊齊后退。
師父聲音也變了。
“阿久，你娘當年不是誤闖長生觀。”
“她是來送證據的。”
我看著舊布。
“什麼證據？”
“長生觀用山下香火換命。”
“每一次飛升宴前，山下都會有人無故失蹤。”
我的心沉了下去。
三長老嘶吼：“胡說！”
師父沒有理他。
“你娘查到山門前，抱著你求見我。”
“她說若她S了，至少把你留下。”
我握刀的手越收越緊。
舊布上的針腳亮起，竟浮出細細的血字。
那些字藏在針線裡，只有被地脈火一燒才顯出來。
我一字一字看過去。
飛升非仙。
山下三百七十二口，盡入餌賬。
若見此布，燒名冊，斷天門。
我的眼淚砸在布上。
原來她不是只會逃的可憐人。
她把真話縫在我身上，把我從鉤子底下送了出去。
三長老見我讀完，瘋了一樣撲過來。
“她該S。”
“她毀了我們百年根基。”
我抬刀，迎著他砍下去。
刀刃沒砍他。
而是砍在第六盞青燈上。
燈滅。
黑冊翻開。
三長老，借壽七十九年，餌數三十六人。
三長老的身體猛地僵住。
他低頭看著自己迅速幹癟的手。
“不可能。”
“我的燈明明還在。”
我看向他身后。
柳伯臨S前扎進他小腿的刀，不知何時被他的血泡透。
刀尖連著一縷燈火殘線。
柳伯沒有白S。
他替我找到了三長老的本命燈。
三長老慘叫著倒地。
他還想爬向黑冊，卻在半路化成一堆灰。
可他按進冊面的命牌沒有消失。
我的名字仍在變深。
灰白鉤線猛地一墜，貼上了我的發頂。
15
鉤線碰到頭發的一瞬，我像被扔進一片冰水裡。
眼前的石室，青燈，黑冊，全都遠了。
我看見一條河。
河邊站著許多人。
他們都沒有臉，手裡捧著香，嘴裡念著飛升頌。
河上坐著那個沒有臉的東西。
它的嘴裂到耳后，裡面全是倒鉤。
它看著我，像看一條終於遊進網裡的魚。
“名字有了。”
“該上鉤了。”
灰白鉤線往下鑽。
我頭皮像要被撕開。
掌心的玉片燙得嚇人。
師父在玉裡拼命喚我。
“阿久，醒來。”
我聽見了。
可身體動不了。
黑冊上的久字最后一點即將落成。
就在那一刻，舊布上的血字忽然燃起白焰。
那白焰沒有溫度，卻把我眼前的黑河燒出一個洞。
我娘的聲音又響了。
“我兒不歸你。”
那聲音不大。
可河邊所有捧香的影子都抖了一下。
無臉之物第一次停住。
“S人也敢攔鉤。”
白焰裡，我看見一個女人站在我面前。
她衣衫破爛，懷裡像還抱著一個襁褓。
她的背被血浸透，卻站得很直。
我看不清她的眉眼。
可我知道那就是她。
我張了張嘴。
“娘。”
她沒有回頭。
像怕一回頭，就再也舍不得走。
她只是抬手，把那塊舊布最后一角按進我心口。
白焰轟然炸開。
我猛地睜眼。
灰白鉤線被彈開半寸。
黑冊上的名字晃了一下，久字最后一點沒有落下。
我抓住機會，撲到冊前，伸手撕向那塊空白。
冊面不是紙。
像活人的皮。
我手指剛按上去，皮下就鑽出密密麻麻的牙。
它們啃住我的指尖，疼得我眼前發黑。
師父急聲道：“用玉。”
我把玉片按在空白處。
玉片裡的白光和舊布餘焰融在一起。
黑冊發出尖細哭聲。
空白被我硬生生撕下一角。
頭頂鉤線立刻亂抖。
剩下三盞青燈同時炸開光。
掌門和兩位長老的臉浮在火中，面目猙獰。
“住手！”
“阿久，你敢撕冊，天門必開。”
“山下十裡，雞犬不留。”
我抬頭看著他。
“你們用這句話嚇了多少人？”
掌門的眼角抽動。
“這是實話。”
“不是。”
玉裡的師父艱難開口。
“天門不能隨意吞人。”
“它要名，要線，要守池人遞餌。”
“它越喊得兇，越說明它餓了。”
我心裡一亮。
沈長生也說過。
天門最怕餓。
我把空白徹底撕下。
灰白鉤線在我頭頂斷成兩截。
黑冊上所有名字同時翻動。
那些被寫成已食，待食，養熟的名字，像一群困在皮下的人，拼命往外撞。
廣場上忽然傳來驚呼。
我從裂縫裡看見，許多人頭頂的細線都停住了。
有幾根甚至開始往回縮。
掌門臉色鐵青。
他的本命燈在剩下三盞裡燒得最亮。
他終於不再裝慈悲。
“阿久。”
“你真以為你撕了自己的名字，就能贏？”
他抬手按住胸口。
一枚金色命印從他心口浮出。
命印上刻的不是他的名字。
是長生觀三個字。
玉裡的師父聲音一下沉了。
“他把整座山煉成了自己的命牌。”
掌門笑了。
“不錯。”
“山在，我在。”
“山亡，我亡。”
“你要毀燈，就先毀長生觀。”
他話音落下，問天殿上方傳來巨響。
整座山像被一只手提了起來。
地脈室的石壁裂開。
我看見山下燈火搖晃，十裡村鎮都在封山陣的陰影裡。
掌門竟真的把鉤線往山下引去。
他要把所有人都綁成自己的護身符。
剩下兩位長老跪在燈中，開始齊聲念咒。
黑冊翻到最后一頁。
最后一頁上沒有名字。
只有一張山形圖。
山圖裡，密密麻麻亮起無數小點。
每一個小點，都是一個活人的命。
掌門看著我，聲音陰冷。
“來。”
“砍第七盞燈。”
“讓我看看，你的刀敢不敢落在他們頭上。”
16
我看著那張山形圖，手裡的刀遲遲沒有落下。
掌門笑了。
他的笑聲從青燈裡傳出，又從問天殿上方壓下來。
“怎麼不砍了？”
“你不是要救人嗎？”
“救啊。”
我盯著山圖上那些亮點。
每一點都像一盞小燈。
有的在山門外，有的在山腳村裡，有的遠到我從沒去過。
那不是符號。
那是人命。
是夜裡等兒子回家的娘，是趕著牛車賣柴的老人，是剛會哭的孩子。
我的刀若落錯一寸，或許就會有人再也醒不過來。
師父在玉裡低聲道：“別被他逼到刀口上。”
我問：“那我該砍哪裡？”
玉片沉默了一瞬。
“命牌靠的不是山。”
“是人信它。”
我猛地抬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