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明白了。
長生觀這三個字,能被他煉成命牌,不是因為山石草木聽他號令。
是因為百年來,山上山下的人都信長生觀通天。
他們供香,供米,供敬畏,也供出一張蓋住白骨的皮。
若這張皮被撕開,命牌就會裂。
掌門也明白我明白了。
他厲聲道:“堵住他的嘴!”
剩下兩位長老的火臉猛地撲來。
青火卷住我的喉嚨,我一時發不出聲。
我抓起母親留下的舊布,把它按在黑冊上。
布上的血字被冊面一吸,立刻亮了起來。
山下三百七十二口,盡入餌賬。
這一行字像一把燒紅的刀,刺進黑冊深處。
地脈室的牆壁轟然震開。
問天鏡的光從上方倒灌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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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見自己的影子被投到廣場上。
也看見廣場上所有人都抬起了頭。
掌門終於慌了。
“閉眼!”
“誰敢看,逐出山門!”
可沒人再聽他的。
因為問天鏡裡不再是黑水。
鏡中翻出一頁頁血賬。
每一頁上都有名字。
有歷代被送走的真人。
有山下無故失蹤的百姓。
有被寫成飛升的祖師。
還有那些守池人借來的壽和送出去的餌。
人群裡有人崩潰大哭。
“我爹不是病S的?”
“我兄長那年進山送糧,再也沒回來,原來是你們!”
“掌門,你說他得了仙緣!”
掌門的臉一點點扭曲。
“妖言惑眾。”
“這都是阿久造出來的邪象。”
我喉嚨上的青火還在燒。
我說不出話。
這時,廣場邊緣有人站了起來。
是廚房老吳。
他腿抖得厲害,手裡還攥著那半只饅頭。
“阿久這孩子,我看著長大。”
“他偷饅頭都要留半個給后山的貓。”
“他若真想害人,剛才何必停刀?”
這句話不響。
可它像一顆石子,砸進了S水裡。
掃院婆婆也站了起來。
她背彎得很低,卻把缺齒掃帚橫在身前。
“我不懂什麼仙門。”
“我只知道他師父這些年給山下免費看病,從沒收過一文錢。”
“那樣的人若是被你們送進鉤子裡,我這把老骨頭不拜了。”
有人跟著站起來。
一個。
兩個。
十個。
越來越多的人抬頭看向問天鏡。
他們看見了黑水。
看見了鉤。
看見了那些被啃得只剩白骨的祖師。
掌門頭頂的金色命印發出裂響。
那裂聲很輕。
可在我耳中,勝過雷聲。
我撕開喉嚨上的火,終於喊出一句。
“別再跪了!”
“那不是天門!”
“那是吃人的池子!”
廣場上靜了一息。
隨后,不知誰先喊了一聲。
“不拜了!”
這三個字一出,問天殿上空的香火霧猛地斷了一截。
掌門的命印裂開細縫。
青燈裡的兩位長老同時慘叫。
我抓起刀,衝向第七盞燈。
掌門忽然將胸口命印狠狠按進山形圖。
他眼裡全是瘋狂。
“你們不拜,我就讓你們陪葬。”
山形圖上,山腳最亮的那一片小點猛地暗下去半數。
遠處夜色裡,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嬰兒哭。
17
那聲嬰兒哭從山下傳來,細得像一根針,卻扎穿了整座問天殿。
廣場上的人全亂了。
有人喊自家孩子還在村裡。
有人撲向山門,卻被封山陣彈了回來。
掌門立在玉階上,胸口的命印與山形圖連在一起。
他臉上的皮肉已經松垮,卻笑得比先前更狠。
“看見了嗎?”
“你們一句不拜,山下就有人替你們還債。”
“阿久,你再動一盞燈,我就熄一村燈火。”
我的手指握得發僵。
怒火在胸口翻滾,卻被那些山下亮點SS壓住。
我不能拿無辜人的命賭。
師父在玉裡咳了一聲。
那聲音虛得厲害。
“阿久,別砍燈。”
“砍他的信。”
我看著問天鏡裡那些血賬。
還有許多頁沒翻完。
長生觀百年堆出的謊,遠不止山門裡這些人知道。
山下人信飛升,信神仙,信每年飛升宴后灑下的福米能保一家平安。
只要他們還信,掌門就還有繩子可抓。
我把母親的舊布按在玉片上,又把掌心的血抹上黑冊。
“把賬送下山。”
黑冊猛地一抖。
像不肯。
我咬著牙,把斷鉤刺進冊脊。
“你吃了那麼多人的命。”
“現在吐出來。”
冊脊裂開,噴出一股黑血。
問天鏡驟然擴開。
鏡光越過山門,越過封山陣,照向山下十裡村鎮。
我看見一間間屋子被白光照亮。
有人從床上驚醒。
有人抱著孩子衝出門。
有人看見夜空中的鏡影,跪倒就要磕頭。
可下一瞬,血賬翻到了他們頭頂。
他們看見失蹤親人的名字。
看見香火換命的條目。
看見每一場飛升宴前,被寫作福緣的失蹤人數。
山下的哭聲像潮水一樣湧起。
一個老漢扶著門框,盯著鏡中的名字,忽然把供桌上的長生觀神牌砸了。
“還我兒子!”
接著,又一盞供燈被掐滅。
又一塊神牌被摔碎。
山下各處的香火霧,一縷接一縷斷開。
掌門胸口的命印裂得更深。
他怒吼一聲,抬手抓向自己的頭頂。
那根最粗的黑線被他生生扯下半寸。
血順著他發間流下來。
“天門!”
“他們背信!”
“請天門降罰!”
夜空忽然低了。
真正低了。
像有一口巨大的黑鍋扣在長生觀上方。
問天鏡裡的黑水翻到天上。
水面倒懸。
一根粗大的釣竿從黑水深處伸出。
這一次,沒有雲,沒有霞光,也沒有仙樂。
只有鋪天蓋地的腥臭。
廣場上的人被壓得跪倒。
但這一次,他們不是拜。
他們是被那東西壓彎了脊梁。
剩下兩位長老看著天空,臉上終於沒了人色。
其中一人哭著爬向掌門。
“師兄,不能請它真身。”
“它若下池,連守池人也吃。”
掌門一腳踢開他。
“你以為我們還有退路?”
另一位長老轉身想逃。
他剛邁出半步,頭頂黑線猛地收緊。
整個人瞬間幹癟,像被看不見的嘴吸空。
他的本命燈自行熄滅。
黑冊翻開。
八長老,借壽六十一年,餌數五人。
第八盞燈滅了。
可不是我砍的。
掌門看也不看那具空皮。
他把手伸向最后一位長老。
那人嚇得連連后退。
“師兄,我跟了你這麼多年。”
“你不能拿我補燈。”
掌門的眼神冷得沒有一點溫度。
“你吃壽的時候,也沒少一口。”
他說完,掌心金印一轉。
最后那位長老被吸到他手裡。
他的頭發瞬間雪白,皮肉一寸寸塌下去。
最后一盞青燈火勢暴漲。
掌門竟用同門的命,把自己的命印補了一層金光。
黑冊翻到最后。
九長老,借壽四十八年,餌數七人。
九盞燈,只剩掌門那一盞還亮。
可他的燈亮得像要燒穿地脈。
我提刀衝過去。
腳下石板忽然裂開。
一根巨大的鏽鉤從天而降,穿透問天殿頂,停在我面前。
鉤尖比我的身子還大。
上面掛著無數碎衣,斷骨,和沒散盡的魂。
鉤背慢慢轉動。
像有一只眼在看我。
掌門站在鉤影下,滿臉鮮血地笑。
“第十條魚。”
“它親自來釣你了。”
18
巨鉤懸在我面前。
它沒有落下。
它像一個等我自己走過去的陷阱。
鐵鏽順著鉤身往下淌,卻不是紅的。
是黑水。
每一滴落到地上,都化成一張小小的嘴。
那些嘴一開一合,念著飛升頌。
聲音又輕又密,讓人骨頭發寒。
廣場上的人捂住耳朵,有的疼得在地上翻滾。
山下的鏡光也開始搖晃。
許多剛被砸碎的神牌,又被黑水拼回原樣。
天門在逼他們重新跪下。
掌門頭頂那根黑線已經不再細。
它變成一條拴住脖子的繩,繩尾通向倒懸的黑水。
他明明滿臉痛苦,卻還在笑。
“阿久,你贏不了。”
“人會怕。”
“他們剛才敢喊不拜,是因為鉤子沒落到他們頭上。”
“等鉤子落下,他們會跪得比誰都快。”
我沒有回答。
因為他說中了人心裡最軟弱的一塊。
我也怕。
我怕師父散在玉裡。
怕柳伯白S。
怕二師兄沉在黑水裡再也上不來。
怕山下那個嬰兒的哭聲忽然斷掉。
可我更怕自己退一步后,所有人又回到那張假仙路的皮下面。
母親把真話縫在布裡,不是讓我跪著活。
我把舊布纏緊刀柄。
玉片貼在胸口。
裡面傳來師父的聲音。
“阿久,不要碰主鉤。”
“它釣的不是身,是願。”
我低聲問:“願?”
“你若心裡認自己是餌,它就能鉤住你。”
“你若心裡認自己是刀,它就只能被你割。”
我抬頭看向巨鉤。
倒懸黑水后面,那張沒有臉的嘴若隱若現。
它在等我。
等我像所有被釣走的人一樣,仰頭,恐懼,掙扎,再被拖走。
我忽然笑了一下。
掌門皺眉。
“你笑什麼?”
“我笑你們拜了它一輩子。”
“到頭來,還不知道魚也會咬鉤。”
我抓住斷鉤,縱身跳上巨鉤彎口。
腥臭的黑水立刻漫過我的腳踝。
無數細小倒刺從鉤身鑽出,扎進我的腿。
疼痛直衝頭頂。
我差點松手。
師父在玉裡急喊:“下來!”
我咬住牙。
“不下。”
“你讓我別抬頭。”
“可有些東西,我不抬頭,就永遠砍不到。”
巨鉤猛地一顫。
它沒有想到我會主動上來。
釣線繃緊。
我的身體被帶著往天上升。
問天殿在腳下變小。
廣場上那些抬頭的人也變小了。
我看見老吳跪在地上,雙手合在嘴邊,像在喊我的名字。
掃院婆婆撐著掃帚站起來,抬手擦了擦眼睛。
山下村鎮裡,一戶戶人家重新衝出門,把剛拼回去的神牌又砸了一遍。
我胸口熱了一下。
不是玉。
是人心一點點把香火從天門嘴裡奪回來。
巨鉤把我拖進倒懸黑水。
冷意瞬間灌進七竅。
我看見黑水后面坐著那東西。
它比我在幻象裡看見的更大。
它沒有頭臉,只有一張橫貫身體的嘴。
嘴裡密密麻麻,全是鉤。
每一只鉤上都掛著一個人影。
有的已經成骨。
有的還在哭。
我在那些人影裡看見沈長生。
看見歷代被稱作飛升的祖師。
也看見二師兄。
他被一根黑線穿著胸口,眼睛卻還睜著。
他看見我,嘴唇動了一下。
走。
我偏不走。
我舉起斷鉤,朝主線砍去。
斷鉤碰到主線的瞬間,主線竟化成一片人影。
那些人影擋在我面前。
他們是山下失蹤的人。
是被寫進餌賬的人。
天門把吃掉的魂掛在主線上,逼我砍他們第二次。
我的刀停住。
無臉之物的嘴咧開。
“你不敢。”
“你們人,最麻煩的就是心軟。”
黑水裡忽然伸出一只手,握住我的手腕。
那手很冷,卻輕得像布。
我轉頭,看見一個女人站在水中。
她衣衫破爛,懷裡空空,卻還保持著抱孩子的姿勢。
我看不清她的臉。
可我知道是她。
我聲音發抖。
“娘。”
她看著我,眼裡有淚,也有火。
她把我的手往旁邊一偏。
指向她胸口那根最細的線。
“阿久,刀別砍它。”
“先砍我。”
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