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母親胸口那根線細得像發,卻連著主線深處。
線的另一端,纏著無數殘魂。
那些人影被黑水泡得模糊,卻都看著我。
他們沒有開口。
可我聽見了他們的聲音。
救我們。
放我們。
別再讓它拿我們嚇人。
母親的手覆在我手背上。
她的掌心沒有溫度,卻讓我想起那塊舊布上的針腳。
一針一線,都是她把我送出S局的路。
我哽著嗓子說:“我才剛認出你。”
她搖頭。
“認出就夠了。”
“阿久,人活一世,能被自己的孩子叫一聲娘,已經夠我走很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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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眼淚混進黑水裡,立刻被那些小嘴吞掉。
無臉之物在黑水深處低笑。
“砍啊。”
“她若散了,這些殘魂也散。”
“你若不砍,主線不斷。”
“你娘替你選了,你還要拖到什麼時候?”
我看著它那張滿是倒鉤的嘴,忽然明白它為何總愛讓人自己做選擇。
它吃的不只是道行。
它也吃悔。
吃愧。
吃人一生都放不下的那口氣。
我低下頭,貼著母親的手背輕輕說:“娘,我不砍你。”
她眼神一急。
我抬起斷鉤,把舊布最后那點灰白邊角纏在鉤尖上。
“你把真話縫進布裡。”
“我就拿這塊布,把謊割開。”
無臉之物的笑聲停了一瞬。
我猛地轉身,不砍母親胸前的細線,而是斬向細線與主線相接的那枚黑結。
那結像一只閉著的眼。
斷鉤落下時,它猛然睜開。
無數畫面湧進我腦中。
我看見母親抱著襁褓在雨夜裡奔跑。
她身后有人追,山門前的燈像鬼火。
她跪在飛升臺下,把我塞進師父懷裡。
她說孩子沒有命線,求你藏住他。
師父滿手是血,眼裡全是痛。
下一瞬,三長老的掌風落下,母親的背彎了下去。
她最后看我的那一眼,不是恐懼。
是舍不得。
我哭著把斷鉤往下壓。
黑結發出嬰兒啼哭般的尖叫。
主線上的殘魂同時睜眼。
他們沒有再擋我。
他們反而伸出手,一只接一只按在斷鉤背上。
沈長生的骨手也從黑水裡探出。
二師兄懷慎咬著牙,把胸口那根黑線繞在自己手臂上,替我把主線拽直。
他衝我喊:“阿久,砍!”
我用盡全身力氣。
斷鉤斬進黑結。
無臉之物猛地張嘴,整片黑水都被它吸回腹中。
我和母親被吸得向前滑去。
母親一把推住我的胸口。
她終於回頭看了我。
黑水散開一線,我看清了她的臉。
她比我想過的更瘦,也更年輕。
她的眼角帶著血,卻笑得很溫柔。
“阿久,活久一點。”
黑結斷了。
母親的身影化成白光。
主線上那些被纏住的殘魂也一齊發亮。
他們沒有散成灰。
他們化成一條白色的浪,狠狠撞進無臉之物的嘴裡。
那東西第一次發出痛叫。
它嘴裡的倒鉤一根根崩裂。
巨鉤拖著我往下墜。
二師兄從黑水裡撲過來,抓住我的衣領。
他的半邊身子已經被水啃得見骨,卻還在罵我。
“你怎麼總不聽話。”
我哭著笑。
“你也沒聽。”
他把斷鉤塞回我手裡。
“主線斷了一口氣。”
“趁現在回山。”
“最后一盞燈還沒滅。”
我回頭看向母親消散的地方。
那裡只剩一點舊布灰,輕輕落在我掌心。
白浪卷著我和二師兄往下衝。
黑水在身后合攏。
無臉之物的怒吼從天門深處傳來。
“阿久。”
“我記住你的名字了。”
下一瞬,我摔出問天鏡,砸在問天殿的碎石之間。
掌門站在最后一盞青燈前,胸口金印裂開一半。
他看見我還活著,眼裡終於露出真正的驚懼。
可我身后,倒懸黑水再次垂下一只更大的鉤影。
20
我從碎石裡爬起來,喉嚨裡全是血腥味。
二師兄摔在我旁邊,胸口的洞還在往外冒黑水。
他卻掙扎著坐起,朝廣場上的人揮了揮手。
“都退開。”
“別看鉤影。”
“看阿久手裡的賬。”
他的聲音不大,卻傳出去很遠。
廣場上的人像從噩夢裡醒來,互相攙扶著往殿外退。
有人哭著去抱孩子。
有人扶起倒在地上的老人。
還有人撿起石頭,砸向問天殿前那塊寫著飛升二字的玉碑。
第一下沒砸碎。
第二下也沒有。
到了第三下,老吳把半只饅頭塞進懷裡,抄起一根斷梁砸上去。
玉碑裂了。
那裂聲傳來時,掌門胸口的金印又碎了一角。
他怒得臉皮抖動。
“無知。”
“你們離了長生觀,誰護你們生老病S?”
掃院婆婆扶著掃帚,啞聲道:“用人命換來的護佑,我們不敢要。”
山下遠處,也傳來一片片砸碎神牌的聲音。
像夏夜裡接連不斷的雷。
掌門的本命燈火忽明忽暗。
我拖著刀走向他。
每走一步,身上的傷口就往外滲血。
玉片貼在胸口,已經只剩薄薄一層光。
師父在裡面輕聲道:“阿久,不要恨到忘了自己是誰。”
我停了一瞬。
“我是誰?”
“你是阿久。”
“不是天門的魚,不是我的刀,也不是你娘的遺恨。”
“你是你自己。”
我眼眶一熱。
掌門卻趁這一瞬,把手按在最后一盞青燈上。
他的皮肉迅速枯下去,又被燈火強行撐起。
整個人像一張貼在骨架上的舊皮。
“我也曾是我自己。”
他盯著我,聲音忽然低了。
“你以為我天生就想當守池人?”
“我也有師父。”
“我也曾跪在飛升臺下,哭到昏S。”
“可我醒來后,有人告訴我,若不接線,長生觀就會被天門吞掉。”
“我接了。”
“我活下來了。”
“我讓山門延續了百年。”
他說到這裡,眼中竟流下一滴渾濁的淚。
“錯的不是我。”
“是這天。”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很累。
他也許曾怕過,痛過,掙扎過。
可他后來把自己的痛,變成了別人頭上的鉤。
我說:“錯的是你跪下后,又按著別人一起跪。”
掌門臉上的淚停住。
他眼神徹底冷了。
“那就一起S。”
他雙手猛地拍向青燈。
最后一盞燈化成一條金火長蛇,撲進黑冊最后的山形圖。
整座長生觀劇烈搖晃。
山腳村鎮的燈火一片片暗下去。
倒懸黑水裡,巨鉤再次落下。
這一次,它不是釣我。
它釣整座山。
地面上所有人腳下都浮出淡淡的線影。
哭聲,喊聲,鍾聲,全擠在一起。
我撲向黑冊,卻被金火擋回。
胸口玉片忽然飛出。
師父的身影在玉光中浮現。
他仍穿著那件湿透的白袍,額頭黑洞還在,卻對我笑了笑。
“阿久,到這裡就夠了。”
我一下慌了。
“你要做什麼?”
“師父說過,要陪你走到哪算哪。”
“如今,只能陪到這裡了。”
玉光裡的師父轉身,走向最后一盞青燈。
我伸手去抓。
二師兄卻從后面抱住我。
他的聲音啞得不成樣。
“讓師父去。”
“這是他等了很久的事。”
師父回頭看我。
“阿久,活人要往前走。”
“S人替你關一回門。”
他抬手按住青燈。
燈火瘋狂啃咬他的殘影。
他卻沒有松手。
玉片裂成無數白光,鑽進燈芯。
黑冊上的山形圖一寸寸褪色。
掌門尖叫著撲過去。
二師兄松開我,迎著掌門撞上去。
兩人一起摔進裂開的地脈口。
二師兄回頭看我,嘴角帶血,卻笑得像當年偷鹽被罰那晚。
“阿久。”
“以后廚房的熱饅頭,你自己搶。”
最后一盞青燈滅了。
黑冊燃起白火。
倒懸黑水中的巨鉤猛然落下,正對著師父和二師兄消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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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鉤落下時,問天殿安靜了一瞬。
我聽不見哭聲,也聽不見鍾聲。
只看見白火從黑冊裡卷起,把那只巨鉤纏住。
師父殘影握著燈芯,像握著一把燒到盡頭的柴。
二師兄在地脈裂口下抬手,SS拽住掌門的衣袍。
掌門還想往外爬。
他的臉在短短幾息裡老成枯骨。
他伸手向廣場上的人求救。
“救我。”
“我是掌門。”
“我是長生觀的掌門。”
沒有人動。
不是所有人都狠心。
而是他們終於看見,他身后拖著多少人的血。
掌門的金印碎成粉。
他頭頂那根黑線失去光澤,猛地往上一收。
他整個人被吊起,像當日師父那樣,被拉向天門。
他掙扎,尖叫,詛咒。
可這一次,滿山沒有人為他念飛升頌。
只有掃院婆婆低低說了一句。
“欠的,該還了。”
巨鉤被白火燒得通紅。
天門深處傳來無臉之物的嘶吼。
它想把鉤收回去。
可白火順著鉤身一路燒上主線。
那些被困在黑水裡的殘魂紛紛伸手,抓住主線。
沈長生站在最前面,破爛道袍在火光裡獵獵翻動。
他回頭朝我喊:“阿久,祖師畫像別忘了燒。”
我哭著點頭。
“忘不了。”
白火燒進倒懸黑水。
黑水像被煮沸,冒出無數腥臭的泡。
天門那張大嘴在水后翻滾,嘴裡的倒鉤一根根脫落。
它還沒有徹底S去。
或許這樣的怪物本就不會輕易S。
但它餓了。
它失去了名冊,失去了守池人,失去了香火,也失去了讓人跪下的謊。
最后一根主線崩斷時,夜空像被撕開一道口子。
天門被白火與殘魂推回黑暗深處。
倒懸的黑水退去。
真正的天露了出來。
沒有七彩祥雲。
也沒有仙樂。
只有一輪被雲洗過的月亮。
長生觀的喪鍾自己裂開,從鍾樓滾落,摔成兩半。
山下村鎮的燈火一盞盞亮起。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抱著失而復得的孩子跪在地上。
這一次,他們跪的不是天門。
他們跪的是S去的親人。
問天殿塌了半邊。
我坐在廢墟裡,掌心還握著那點舊布灰。
胸口的玉片沒了。
師父的聲音也沒了。
二師兄沒有再爬上來。
我等到天亮。
等到老吳把一件破外衫披在我肩上。
等到掃院婆婆顫巍巍走來,把一塊糖塞進我手裡。
她說:“孩子,吃點甜的。”
我把糖含進嘴裡,眼淚卻止不住。
很甜。
甜得人心裡發苦。
七日后,我們打開了長生觀所有密室。
地脈室的黑冊只剩灰。
名冊上的血賬被問天鏡照給了山下所有人。
有人來認親。
有人來收骨。
更多人只是站在飛升臺前,沉默很久,然后把手裡的香折斷。
我親手燒了祖師殿裡的畫像。
沈長生那幅燒得最旺。
火裡似乎有人笑了一聲。
青竹院重新開門那天,我在灶灰裡又翻到一只小竹筒。
裡面沒有秘法。
只有師父早些年寫給我的一張便條。
阿久,若有一日我不在,粥要小火熬,別總糊鍋。
我蹲在灶前,哭得像個孩子。
后來,長生觀不再叫長生觀。
山門上的舊匾被摘下,劈成柴燒了第一鍋粥。
來喝粥的人很多。
山上活下來的門人,山下失去親人的百姓,還有走了很遠路來討一碗熱水的路人。
沒人再提飛升。
也沒人再敲七十二下鍾。
有孩子問我,天上有沒有仙人。
我摸了摸他的頭。
“也許有。”
“但若有人告訴你,成仙要別人跪著送命,那就拿石頭砸他。”
孩子笑了。
我也笑了。
只是每年母親忌日,師父飛升那日,柳伯離開的那日,我都會去后山燒三碗粥。
一碗給娘。
一碗給師父。
一碗給二師兄。
風吹過竹林時,銅鈴明明已經碎了,我卻好像又聽見一聲輕響。
叮。
我抬頭看天。
這一次,天上什麼線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