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親子綜藝導演問我:“你一個人帶孩子來,孩子他爸呢?”


我說:“S了。”


導演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有人能把“S”字說得像“今天吃過了”一樣輕。他低頭在臺本上劃了兩筆,沒再追問。倒是站在旁邊的攝像大哥多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熟——同情裡摻點好奇,好奇裡藏點八卦。


我兒子蘇念正蹲在角落拆節目組的道具箱子,頭都沒抬,補了一句:“我媽說了,S人是沒有名字的,不用問。”


導演嘴角抽了抽。


當天晚上直播,我們母子倆坐在出租屋改造的“錄制間”裡,對著鏡頭煮了一鍋西紅柿雞蛋面。彈幕刷得飛快,誇蘇念好看的、罵節目組寒酸的、問“媽媽這麼漂亮為什麼一個人”的,什麼都有。


然后榜一大哥來了。


ID叫“我還活著”。


連刷一百個嘉年華。三百萬的禮物,在屏幕上炸了整整一分鍾。


蘇念咬著筷子問我:“媽,這人是想當你后爸嗎?”


我沒回答。因為我認出了那個ID背后的手——那只手曾經替我擦過眼淚,也曾經把我推下深淵。


第1章 S了


《超人媽媽》第三季的面試藏在城南一棟老寫字樓的十二層,門口連個指引牌都沒有,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搞電信詐騙的。


蘇眠牽著蘇念走出電梯的時候,走廊裡已經排了四對母女——準確地說,是四個媽媽加四個孩子,外加四個拎著名牌包、舉著名牌手機、渾身上下寫著“我老公很有錢”的助理。她們互相打量彼此的行頭,像四只開屏的孔雀在暗中較勁。


蘇眠低頭看了看自己:優衣庫打折款羽絨服,兒子身上是去年在闲魚上淘的二手搖粒絨外套,洗得起了毛球但暖和。她笑了笑,把蘇念往身邊拉了拉。


“媽,你笑什麼?”蘇念仰起臉,那雙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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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她們穿得太少,會感冒。”


蘇念轉頭看了一眼最近的那個小女孩——小女孩穿著蓬蓬裙和羊絨鬥篷,凍得嘴唇發紫還在衝鏡頭擺pose。蘇念皺起眉頭,小大人似的嘆了口氣:“媽,她家長是不是不知道有種東西叫秋褲?”


旁邊的小女孩沒聽見,但她媽媽聽見了,狠狠剜了蘇眠一眼。


蘇眠面不改色,心想:這孩子嘴毒的毛病到底隨了誰?隨即又把這個念頭掐滅了——她不想知道答案。


等了四十分鍾,終於輪到他們。


面試間很簡單,一張長桌,三把椅子,對面坐著導演、副導演和一個看起來像是贊助商派來的中年女人。導演姓周,四十出頭,圓臉,說話的時候習慣性皺眉,像是永遠在審視什麼。


周導掃了一眼蘇眠的資料,臉上沒什麼表情:“蘇眠,28歲,單親媽媽,職業……自媒體后期剪輯?收入不穩定?”


“夠活。”蘇眠說。


“孩子父親呢?”


“不在了。”


周導皺了皺眉——那種“又是個賣慘的”的微妙表情。他看了眼蘇念,大概想從這個孩子身上找到某種“缺乏父愛的創傷痕跡”,但蘇念正翹著二郎腿坐在椅子上,翻看桌上的一本節目宣傳冊,翻到第三頁的時候,很不給面子地說了一句:“這圖P得媽都不認識了。”


周導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副導演趕緊打圓場:“小朋友,你喜歡看綜藝嗎?”


蘇念把宣傳冊合上,想了想:“我只看央視十套。《走近科學》比你們這個真實。”


副導演的笑容僵在臉上。倒是周導忽然抬起頭,認認真真地看了蘇念三秒鍾。那三秒鍾裡,蘇念沒有躲避他的目光,甚至還衝他挑了挑眉——那個小表情,像極了某個人。


周導合上資料,直接問蘇眠:“你為什麼想來參加這個節目?”


蘇眠想了想,說了實話:“缺錢。”


“缺多少?”


“夠我和兒子在新西蘭付個首付就行。”她說得很坦然,像是在說“今天去菜市場買兩塊錢豆腐”。


周導沉默了幾秒,忽然笑了。他笑起來的時候,臉上那層審視的表情碎掉了,露出來的是一張真正屬於“做內容的人”的臉。他說:“你知不知道,前面四個媽媽每個人都跟我說,她們來是為了給孩子更好的成長環境、為了證明單親媽媽也可以很強大、為了給社會傳遞正能量?”


“她們說得挺好的。”蘇眠不卑不亢。


“但你說了實話。”周導把她的資料抽出來,單獨放在一邊,“最后一期錄制在海外,你護照沒過期吧?”


蘇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過期三年了。但我可以加急辦。”


離開的時候,蘇念在電梯裡拽了拽蘇眠的衣角:“媽,我們被選上了嗎?”


“可能會。”


“那個導演叔叔一直看我,像在看什麼稀罕東西。”蘇念歪著頭,“他是不是覺得我長得好看?”


蘇眠沒回答。她知道周導在看什麼。蘇念的五官隨著年歲增長,越來越像那個人——眉骨、鼻梁、嘴唇的弧度,像是復制粘貼。她花了五年時間試圖把這個孩子養得和自己一模一樣,可基因這種東西,不講道理。


第一期的錄制比想象中來得快。


節目組給每個家庭配了一個跟拍導演和一臺固定機位。蘇眠拒絕了他們幫忙租“更好看的房子”的提議,堅持在自己租的那間四十平的老破小裡拍。沙發套是洗得發白的亞麻色,冰箱上有蘇念貼的“不要忘記買牛奶”的便籤條,陽臺上晾著兩個人的襪子,小號的那雙破了洞但還沒扔,因為蘇念說“補補還能穿”。


第一期的主題是“我們的日常”。別的家庭拍了什麼,蘇眠不知道,也沒興趣知道。她的日常很簡單:早上六點二十起床,煎兩個荷包蛋,熱兩杯牛奶,把蘇念從被窩裡撈出來,然后打開電腦處理兼職的剪輯單子。蘇念自己穿衣服、自己刷牙、自己把被子疊成方塊——從三歲開始就這樣了,因為她早上實在分身乏術。


錄到下午三點的時候,周導帶著攝制組上門,說要補幾個採訪鏡頭。


他坐在蘇眠家那張從二手市場淘來的布藝沙發上,對著鏡頭,問了那個問題。


“你一個人帶孩子來,孩子他爸呢?”


蘇眠坐在他旁邊,膝蓋並攏,手搭在蘇念的肩上。蘇念正低頭玩一個用橡皮筋和瓶蓋做的“陀螺”,玩得很專注,但耳朵豎著。


“S了。”她說。


語速不快不慢,聲音不大不小,像是陳述一個已經被時間定了性的事實。周導看了她一眼,大概在等她眼眶紅、嘴角顫、或者至少加一句“不過沒關系”。但蘇眠什麼都沒加,只是把手從蘇念肩上拿下來,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攝像師把鏡頭推近了一些,想捕捉她眼底的破綻。


蘇眠把水杯放下,對著鏡頭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幹幹淨淨,沒有任何可供解讀的悲傷或逞強。


蘇念終於抬起頭,看了導演一眼,用那種“我幫你把話補全”的語氣說:“我媽說了,S人是沒有名字的,不用問。”


周導的表情管理出現了一瞬間的崩塌,但很快恢復了。他轉頭對副導演說了一句“這段留著”,然后收起臺本,站起來握了握蘇眠的手。


當晚八點,第一期直播開始。


蘇眠沒怎麼看彈幕。她忙著煮面,蘇念忙著打雞蛋,兩個人配合默契得像是排練過一百遍。西紅柿切成歪歪扭扭的塊——因為蘇眠刀工不行,蘇念在旁邊指導:“媽,你要不先百度一下?”然后廚房裡傳來一陣悶笑。


彈幕在那一刻刷得飛起。


「這個崽絕對是來報恩的」


「笑S我了,他嫌棄他媽刀工那表情跟我媽嫌棄我一樣」


「媽媽好漂亮!素顏!純素顏!」


「只有我注意到她家冰箱貼是手寫的嗎?‘不要忘記買牛奶’那個字明顯是小孩寫的」


「嗚嗚嗚嗚嗚她一個人把小孩養得好好」


「好了我要開始哭了」


蘇眠端著面出來的時候,餘光掃了一眼彈幕助手,看到滿屏的“加油”“媽媽辛苦了”“這個崽我要偷走”,嘴角彎了彎。她把面碗放到桌上,蘇念已經規規矩矩坐好,雙手合十說了“我開動了”,然后夾起第一筷子面,吹了吹,送到蘇眠嘴邊。


“媽,你先嘗。”


彈幕炸了。


「我他媽直接哭」


「這是我見過最懂事的小孩,沒有之一」


「媽媽是怎麼教的啊求教程」


「不是,你們不覺得這孩子長得特別像那個什麼……那個誰嗎?就那個科技公司老板?」


「樓上你想多了,像也正常,好看的人都差不多」


蘇眠嚼著面,忽然看到彈幕的顏色變了——那是平臺最高等級禮物的特效,金色邊框,全屏飄花,伴隨著一個機械的女聲播報:“感謝‘我還活著’贈送的嘉年華×100!”


一百個嘉年華。


一個嘉年華三千塊,一百個就是三十萬。那個冷冰冰的播報女聲在小小的出租屋裡回蕩了三遍,因為禮物太多,系統卡頓了。


蘇念咬著筷子,歪著頭看屏幕上炸開的特效,然后轉過頭看著蘇眠:“媽,這人是想當你后爸嗎?”


蘇眠沒說話。


她盯著那個ID——“我還活著”。


三個字,像三根針,扎在她以為早就長好了的疤上。


她的手很穩,牙齒咬碎了嘴裡的面條,對著鏡頭微微一笑:“謝謝榜一大哥,祝您長命百歲。”


彈幕瞬間爆了,每秒鍾幾百條往上翻,有羨慕的,有質疑的,有開玩笑的,有問她“是不是認識”的。蘇眠一條都沒回,拿起遙控器關了彈幕助手,低頭繼續吃面。


蘇念看了她兩秒,沒再問,把自己碗裡的荷包蛋夾了一半給她。


“媽,多吃點,你今天還沒吃蛋白質。”


蘇眠“嗯”了一聲,把蛋吃了。她嚼得很慢,像是在用這種方式消化別的東西。


那天晚上,蘇念睡著以后,蘇眠一個人在陽臺上站了很久。她手裡攥著手機,屏幕停留在那個ID的主頁——新注冊的賬號,只關注了她一個人,打賞記錄裡幹幹淨淨,只有那一百個嘉年華。


她點進“私信”界面,打了幾個字,又刪掉。重復了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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