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蘇眠俯下身,把照片往枕頭底下塞了塞,然后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第2章 我還活著
陸司晏看到那個小孩的時候,手裡的紅酒杯碎了一只。
不是摔碎的,是捏碎的。玻璃碴子扎進掌心,血混著紅酒滴在會議桌上,對面的投資總監嚇得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陸總!您的手——”
“出去。”
“可是——”
“全部出去。”
會議室裡十幾個人面面相覷了三秒鍾,然后魚貫而出。最后一個離開的助理想幫他撿碎片,被他一個眼神釘在了原地。
門關上的瞬間,會議室陷入了S寂。只有投影幕上還在無聲地播放著直播畫面——蘇眠坐在一張舊沙發上,對著鏡頭說“S了”,語氣像在說一個笑話。她旁邊的小孩在她說完之后抬起頭,露出那張臉。
陸司晏見過很多小孩。他投資過母嬰項目,去過幼兒園做市場調研,見過幾百個三四歲的小朋友,沒有一個長這樣的。
不,不是“長這樣”——是長成他的樣子。
眉骨、鼻梁、嘴角的弧度,甚至那個抬眼看人時習慣性微微上挑的左眉,和他五歲時的照片一模一樣。陸司晏記得那張照片,他母親至今還擺在老宅的鋼琴上,穿著藍色海軍衫,抱著一個皮球,左耳上方有一顆小痣。
那個小孩的左耳上方,在同一位置,也有一顆小痣。
陸司晏把手從碎玻璃裡抽出來,鮮血淋漓地拿起遙控器,把畫面倒退了幾秒。小孩開口說話:“我媽說了,S人是沒有名字的,不用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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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奶聲奶氣,但語氣老成得不像話,句尾甚至帶了一點不耐煩的尾音。這個說話的方式,陸司晏覺得自己在照鏡子。
他放下遙控器,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給我查一個節目,《超人媽媽》第三季,所有嘉賓資料。尤其是……一個叫蘇眠的女人。”
電話那頭靜了一秒,然后是他助手劉哥的聲音:“蘇眠?那個五年前——”
“對。那個我以為再也不會聽到的名字。”
掛斷電話后,陸司晏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掌心還在流血,但他感覺不到疼。他腦海裡只有一個畫面在反復播放——蘇眠坐在那張醜得要命的布藝沙發上,穿著一件領口發白的舊毛衣,對著全國幾千萬觀眾說“S了”。
她用那種語氣說“S了”,好像他真的S過一樣。
可他沒有S。這五年他活著,活得像一臺機器。每天早上六點起床,七點到公司,晚上十一點離開,周末加班,年度體檢全項指標飄紅,醫生說他再這樣下去活不過五十。他沒有做過一個夢,沒有喝醉過一次,沒有和任何女人傳出過緋聞。員工私下叫他“AI陸”,因為他看起來沒有感情,像一串寫好的代碼。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沒有感情。他是不敢有。五年前那個晚上,他親眼看到蘇眠和另一個男人從酒店房間裡走出來,衣冠不整。監控錄像拍得清清楚楚,連時間戳都對得上。他的母親把iPad摔在他面前,說:“我早說過,這種女人就是圖你的錢。”
他信了。他讓她滾。她真的滾了。
滾得幹幹淨淨,連一根頭發絲都沒留下。
劉哥的效率很快。兩個小時后,一份完整的調查報告就發到了陸司晏的加密郵箱。
蘇眠,28歲,無固定職業,近五年主要收入來源為線上兼職剪輯和零星的自媒體廣告,年收入最高的一年是四萬八千元。無房產,無車輛,無任何貸款記錄——不是因為她信用好,是因為沒有任何一家銀行願意給她放貸。她搬過七次家,從合租隔斷間到城中村公寓再到現在這套老小區的兩居室,每一步都是往下搬的。她的手機號五年沒換,但陸司晏撥過去永遠是停機——因為她只開了最基礎的接聽功能,不接陌生電話。
他往下翻,看到一份醫院的出生證明。蘇念,出生時間在她離開他之后的第七個月零三天。足月兒,六斤二兩。也就是說,她離開他的時候,已經懷孕兩個多月。
他根本不知道她懷孕了。
她從沒告訴過他。
陸司晏的手指在那個“六斤二兩”上停了幾秒,然后繼續往下翻。最后一份文件是他沒想到的——五年前淨身出戶協議的掃描件。協議的日期在她離開他的第三天,籤名欄裡的字跡歪歪扭扭,不像是在清醒狀態下寫的。協議的補充條款寫著:乙方(蘇眠)自願放棄一切婚內財產分割權利,並承諾永久不探視、不聯系、不以任何形式幹擾甲方(陸司晏)及其家人的生活。
“自願”。
陸司晏盯著這兩個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電話,換了個人打。
“幫我找當年那個酒店的原始監控記錄。不要AI處理過的,不要剪輯過的,要硬盤裡最原始的那一帧。”
電話那頭是他大學時的室友,現在在一家網絡安全公司做技術總監,外號“老狗”。老狗聽他說完,沉默了一會兒,問了一句:“司晏,你到底想證明什麼?證明她當年沒出軌,還是證明你這些年白恨了?”
陸司晏沒回答。
老狗嘆了口氣:“行吧,我幫你找。但你準備好答案了嗎?萬一……我是說萬一,她真是清白的,你打算怎麼辦?”
陸司晏掛了電話。
他不知道。
之后的三天,陸司晏像著了魔一樣。他注冊了一個全新的直播平臺賬號,ID隨手打了一串亂碼,想了想又改成了“我還活著”。他不知道為什麼要取這個名字,大概是對她說“S了”的那兩個字的下意識反駁。他把自己偽裝成一個普通的榜一大哥,在每一期節目的直播裡蹲守,看她煮飯,看她帶兒子去超市,看她蹲下來給蘇念系鞋帶的時候,蘇念會偷偷親一下她的額頭。
每一個畫面都像一把鈍刀,在他心上來回鋸。
第一筆嘉年華是在第一期直播中途刷的,他只猶豫了三秒鍾就點下了確認支付。三十萬,對他來說不算什麼,但蘇眠看到他ID之后的表情——那個一瞬間收緊的瞳孔,那個嘴唇微微發白的瞬間——讓他知道她認出了他。
“謝謝榜一大哥,祝您長命百歲。”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嘴角的弧度是標準得體的微笑,但她的眼睛沒有在笑。那雙眼底的東西,陸司晏讀懂了。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種更深更冷的距離感。像是在說:我知道你是誰,但這不重要了,因為你對於我來說,已經變成了一個“榜一大哥”。
刷完一百個嘉年華的當晚,陸司晏失眠了。他在位於陸家嘴頂層公寓的落地窗前站了一整夜,腳下是整個上海的萬家燈火,但他滿腦子都是蘇眠出租屋裡那盞昏黃的頂燈,燈下是一大一小的兩個影子,湊在一鍋西紅柿雞蛋面上,熱氣模糊了鏡頭,也模糊了他的視線。
凌晨四點,他做了一個決定。
他要上那個節目。
不是以榜一大哥的身份,不是以匿名贊助商的身份,而是以蘇念父親的身份。他要走到鏡頭前,當著所有人的面,認回那個女人,認回那個孩子。
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這個資格。
但他已經無所謂了。
第二天早上,他撥通了《超人媽媽》節目組的電話,聲音平靜卻不容拒絕:“我是司晨科技創始人陸司晏。我要談一筆贊助。條件是——最后一期收官夜,我要作為神秘嘉賓上臺。”
電話那頭的周導沉默了幾秒,然后問了一個讓陸司晏心髒驟停的問題:“陸先生,冒昧問一句,你和我們的嘉賓蘇眠女士……是什麼關系?”
陸司晏張了張嘴。
一秒鍾后,他說出了這輩子最重的一句話。
“她是我妻子。那個孩子,是我的兒子。”
電話那頭,周導沉默了更久。
然后他說了一句陸司晏這輩子都忘不了的話。
“陸先生,蘇眠女士在節目裡說你是‘S了’的。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在她的人生敘事裡,你已經被徹底刪除了。你想重新出現,不是加一段劇情,是要改寫整本書。”
“你要想清楚——這本書的讀者,有三千多萬人。”
第3章 貓鼠遊戲
陸司晏成為節目贊助商的消息,在節目組內部炸開了鍋。
沒人知道他和蘇眠的真實關系。周導籤了保密協議,對外只說是“司晨科技看好親子綜藝賽道”。但私下裡,副導演拉著周導喝了頓酒,套出來半句話:“那個榜一大哥,跟蘇眠認識。”副導演再問,周導就不說了,只是嘆了口氣:“這節目收視率要爆,但我總覺得心裡不踏實。”
蘇眠是在第二期錄制前收到通知的:“節目有了新的冠名商,司晨科技,陸總可能會來片場探班。”工作人員的語氣公事公辦,蘇眠“嗯”了一聲,表情沒有任何變化,轉身去給蘇念找襪子。
蘇念從被窩裡探出頭:“媽,司晨科技是做什麼的?”
“做人工智能的。”
“那他們的老板為什麼來看我們錄節目?他又不是導演。”
蘇眠蹲下來幫他穿襪子,頭也沒抬:“可能他覺得我們窮,想給點錢。”
“那你收嗎?”
“不收。”蘇眠把一個幹淨的襪子套上兒子的腳,“媽自己掙的錢,花著踏實。”
蘇念想了想,點點頭:“對,拿了人家的手短。”然后忽然抱住蘇眠的脖子,湊到她耳邊小聲說:“媽,你放心,我會保護你的。”
蘇眠鼻子一酸,把兒子摟緊了一秒,然后松開,拍了拍他的后背:“走,今天錄戶外,多穿點。”
第一次“偶遇”來得比想象中快。
第二期錄制的地點是城郊的一個親子農場,節目組包了場。蘇眠帶著蘇念剛走進大門,就看到一輛黑色邁巴赫停在停車場最顯眼的位置。在這片停滿保姆車和家用SUV的空地上,那輛車像一只誤入雞群的黑天鵝。
蘇眠視而不見地走過去。
十分鍾后,她蹲在羊圈邊上幫蘇念擦手——他剛才摸了小羊羔,手上沾了幹草和泥土。一個影子從背后籠罩下來,帶著一股冷調的木質香水味。那味道蘇眠太熟悉了,閉著眼都能認出來。但她沒抬頭,繼續擦。
“蘇眠。”
聲音低沉,帶著一點沙啞,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氣才把這兩個字從喉嚨裡擠出來。
蘇眠把蘇念的手擦幹淨,站起來,轉過身。面前的男人比五年前瘦了一圈,颧骨的線條更鋒利了,眼下帶著兩團青黑。但他的眼睛還是那雙眼睛,只是裡面的東西變了——不再是五年前的冷漠和鄙夷,而是一種她不想解讀的、過分熾烈的某種東西。
“先生,你擋光了。”蘇眠說。
語氣像對一個問路的陌生人。
陸司晏明顯沒料到會是這句話。他張了張嘴,一時間竟然不知道怎麼接。他準備了很久的開場白——“蘇眠,我查清楚了”“蘇眠,對不起”“蘇眠,我來接你”——全都被這輕飄飄的四個字堵了回去。
蘇念站在蘇眠腿邊,仰起頭打量著面前這個高大的男人。他的目光從陸司晏的皮鞋看到領帶,從領帶看到下巴,然后定在了那張臉上。
他愣了一下。
這個人的鼻子,和他照鏡子時看到的很像。
但這種念頭只存在了零點幾秒,就被蘇念甩到了腦后。他伸出小手拽了拽蘇眠的衣角:“媽,這個叔叔看了我五次了,我數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