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從我們進大門他就一直在看。在停車場看了兩次,進羊圈看了一次,剛才媽給我擦手的時候看了兩次。”蘇念掰著手指頭,說得一本正經,“媽,這人是不是想偷我?”
陸司晏的臉色白了一瞬。
蘇眠終於正眼看了他一次。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的波動,平靜得像一潭S水:“陸先生,這是我兒子,您有什麼指教?”
“蘇眠,我想和你談談。”
“談什麼?談你們公司的人工智能算法?”蘇眠笑了一下,“不好意思,我不懂那些。”
“談五年前的事。”
蘇眠的笑容收了回去,“五年前?陸先生,五年前的事,我籤了協議的。白紙黑字,互不打擾。您今天是來撕協議的?”
陸司晏被她每一句話都頂得胸口發悶。他想說協議是無效的,他想說他不知道她懷孕了,他想說他這些年一直在找她。但這些話到了嘴邊,都被她那種“你不存在”的眼神給生生壓了回去。
蘇念拉了拉蘇眠的手,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周圍的人聽見:“媽,這位大叔是不是就是網上說的那種‘油膩搭訕男’?”
陸司晏:“……”
蘇眠摸了摸兒子的頭:“別亂說,這位叔叔是有身份的。”她頓了頓,“他只是迷路了。走吧,那邊有兔子,你不是想喂嗎?”
她牽著蘇念,從陸司晏身邊走過。擦肩而過的那一瞬間,陸司晏伸手想抓住她的手腕,但蘇眠像是早有預料,輕輕一側身,讓那只手落空了。她的袖子都沒被碰到,人就走了過去。
陸司晏站在原地,保持著那個伸手的姿勢,像一尊被時間凝固的雕塑。
遠處,蘇念回過頭看了他一眼。那個孩子的眼神裡有好奇、有警惕,但更多的是一種超出年齡的審視。好像他在判斷這個高大的男人究竟是一個威脅,還是只是一個可憐蟲。
幾秒后,蘇念轉回頭,蹦蹦跳跳地跟著媽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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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偶遇”是節目組安排的。
說是“安排”,其實是陸司晏以贊助商的身份提了一個“小小的建議”:第二期錄制增加一個環節——“神秘嘉賓探班”,由冠名商代表來給媽媽們送禮物,增加節目看點。
周導在電話裡問蘇眠的意見,蘇眠說:“節目組安排就好,我配合。”
周導沉默了一下,說:“蘇眠,如果你不想見那個人,我可以換別的贊助商代表去你那邊。”
蘇眠聽出了周導話裡的意思——他已經知道了,至少知道了一部分。她想了想,說:“不用,我沒做虧心事,不怕見任何人。”
周導掛電話前說了一句:“有些事,鏡頭拍不到的地方,你可以跟我說。”
蘇眠沒接話,道了聲謝就掛了。
錄制當天,陸司晏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挽到小臂,比之前穿西裝的樣子看起來柔和了一些。蘇眠注意到他換了香水,或者說根本沒噴香水,身上只有洗衣液的味道。她不知道這是不是故意的,也不打算知道。
他走過來的時候,蘇念正坐在地上拼一個樂高小汽車。蘇眠在旁邊看一本書,是編程入門的英文原版,她最近在自學。
陸司晏蹲下來,和蘇念平視,把一個包裝精美的盒子推到他面前:“小朋友,送你一個禮物。”
蘇念看了一眼盒子,沒接:“我媽說了,不能要陌生人的東西。”
“我不是陌生人,我是這個節目的贊助商叔叔。”
“贊助商是什麼?”
“就是出錢讓節目拍下去的人。”
蘇念想了想,很認真地說:“那你的錢應該給導演,又不是給我。你給我禮物,就是想收買我。”
陸司晏被這句“收買”噎得說不出話。他第一次發現,一個五歲小孩的邏輯可以嚴密到讓人無法反駁。
蘇眠抬起頭,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不是對陸司晏,而是對兒子的滿意。
“小孩子不懂事,陸先生別介意。”她說,“禮物我們就不收了,節目組有規定的。”
陸司晏深吸一口氣,把那盒禮物放在地上,站起身,對著蘇眠說:“蘇眠,我不是來給你添麻煩的。我只想知道,他是不是……”
“是不是什麼?”蘇眠合上書,目光平靜地迎上他的視線。
“是不是我的孩子。”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陸司晏的聲音在發抖。他不是一個容易緊張的人,見過上百個投資人,在幾千人的會場上做演講連呼吸都不會亂。但現在,他站在一個給他生了孩子的女人面前,問一個他明明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心髒跳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蘇眠看著他,看了足足五秒鍾。
然后她笑了。不是諷刺,不是苦笑,是一種“你終於問出來了”的、帶著某種釋然的笑。
“陸先生,您覺得呢?”
她把問題拋了回去,然后低下頭,對蘇念說:“念念,收拾東西,我們去下一個場地。”
蘇念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灰,把那盒沒拆封的禮物推到陸司晏腳邊:“大叔,你的東西忘拿了。”然后一手拎著樂高半成品,一手牽著媽媽,頭也不回地走了。
陸司晏站在原地,手裡捧著那個被退回的禮物盒,像個被老師罰站的小學生。
遠處,跟拍攝像的鏡頭忠實地記錄了一切。
當晚直播,彈幕瘋了。
「那個贊助商是不是對蘇眠有意思?」
「他看蘇眠的眼神,我老公看我的時候都沒這麼深情」
「只有我注意到那個小孩跟贊助商長得好像嗎?」
「樓上你不是一個人!!!我截圖對比了!!!」
「不會吧不會吧不會吧」
「榜一大哥‘我還活著’又刷了50個嘉年華,笑S,這是吃醋了嗎」
「媽耶這節目太好看了,比電視劇都精彩」
蘇眠在后臺看著彈幕,面無表情。她旁邊的蘇念已經困了,歪在椅子上打盹,小手還緊緊攥著她的衣角。
她伸手幫兒子理了理頭發,輕聲說了一句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話:“快了,很快就結束了。”
第三次“偶遇”是在停車場。
那期錄制結束后,蘇眠帶著蘇念準備打車回家。節目組給嘉賓安排了專車,但蘇眠拒絕了——她不想在車上跟其他媽媽寒暄,也不想被人追問那些有的沒的。
夜色很沉,停車場只有幾盞昏暗的路燈。蘇念走累了,騎在她脖子上,兩只小手搭在她額頭上,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歌。
一輛黑色邁巴赫無聲無息地滑到她身邊,車窗降下來,露出陸司晏的臉。
“上車,我送你們。”
蘇眠沒停步,繼續往前走。
“蘇眠,大晚上的,你帶著孩子不安全。”
她終於停下來,轉過身,看著車裡那個男人。路燈把他的臉切成明暗兩半,那雙眼睛裡有一種瀕臨崩潰的懇求。
“陸司晏。”她叫了他的全名,語氣平淡得不像是在叫一個前夫,倒像是在念一個無關緊要的詞條,“五年前,你讓我滾的時候,也是晚上,也在這個城市。我從你們家出來,身上只有三百塊錢,懷孕兩個月。那天晚上,沒有一個人問我安不安全。”
陸司晏的臉色徹底白了。
“現在我有兒子了,我過得很好,不需要你送我。”她說完,轉身走進夜色裡。脖子上騎著的小人兒扭過頭,對車窗裡的男人做了個鬼臉,然后趴回媽媽頭上,繼續唱歌。
邁巴赫在停車場停了很久,久到保安走過來敲了車窗,問“先生您沒事吧”。
陸司晏搖上車窗,啞著嗓子說了句“沒事”。
他把頭靠在方向盤上,儀表盤的光映著他的臉,能看到眼角有水光。他沒動。
他忽然想起五年前的那個晚上。
那晚下著雨,他站在陸家別墅二樓的落地窗前,看著蘇眠拖著行李箱走出大門。她沒有傘,雨水把她整個人澆透了,行李箱的輪子在石板路上發出刺耳的聲響。他在樓上看了她三秒鍾,然后拉上了窗簾。
他以為她在演戲,以為她會回頭,以為她撐不過三天就會來找他。
三天過去了,三十天過去了,三年過去了。
她再也沒回來。
而現在,她回來了,以一個他無法企及的高度——她的身邊站著一個和他血脈相連的小人,那雙和他一模一樣的眼睛看著他,像在看一個不相幹的陌生人。
陸司晏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他以為自己是來“拯救”她的,但事實上,她從來沒有需要過他的拯救。真正需要被拯救的那個人,是他自己。
他在車裡坐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他的手機收到一條來自老狗的消息:“找到了。原始監控,你媽那個助理動的手腳。還有,你猜怎麼著?那晚蘇眠根本沒進那個房間——她被下藥后被人扶到了另一個房間,睡了整整一夜,什麼都沒發生。那個‘出軌’的男人是你媽花錢請的演員。”
附件的最后一行字寫著:“司晏,你欠她的,這輩子都還不完。”
陸司晏把這條消息看了十七遍。
然后他做了一件五年來從沒做過的事——他哭了,在停車場裡,像小時候被父親責罵后躲在花園角落裡哭一樣,沒有任何體面可言。
他哭了很久。
久到太陽升起來,久到有人敲他的車窗,問他“先生需要幫忙嗎”。
他抬起頭,擦幹眼淚,發動了車子。
他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了。不是去求她原諒。而是去還她一個清白。哪怕她不要,哪怕全網覺得他是個笑話,他也要做。
他欠她的,不止一個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