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直播審判
收官夜的前一天,蘇眠接到了一個電話。
號碼是境外的,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對面是一個聲音沉穩的中年女人,自稱是澳大利亞珀斯一家移民中介的顧問,說她之前咨詢的技術移民通道已經開放了,問她是否還要繼續辦理。
蘇眠握著手機,看了一眼正在客廳裡搭樂高的蘇念,輕聲說:“辦。材料我這周就寄過去。”
掛了電話,她打開電腦,把那份存了一年多的移民申請材料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所有的材料都是真實的,所有的信息都對得上。她用了大半年的時間考了雅思,用了三個月的時間做職業評估,用了一個月的時間湊夠了申請費。
每一分錢都是她自己掙的。
每一張紙都是她自己跑下來的。
這份申請,和陸司晏沒有任何關系。和任何人都沒有關系。只是她和她兒子的一條退路。
她合上電腦,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這個城市她待了二十八年,好幾年都是一個人扛著孩子在這片水泥森林裡打轉。她愛過這裡,也恨過這裡。但現在,她只想離開。
門鈴響了。
蘇眠去開門,門外站著周導。
他手裡拿著一份文件,臉上的表情很復雜,像是在猶豫要不要開口。“蘇眠,明天收官夜的流程,有些變動。”他把文件遞給她,“陸司晏會作為神秘嘉賓上臺。”
蘇眠接過文件,沒翻開,直接說:“我知道。”
周導愣了一下:“你知道?”
“贊助商突然加大投入,收官夜臨時增加環節,他這幾周頻繁出現在錄制現場。”蘇眠靠在門框上,語氣不急不慢,“周導,我不傻。他想幹什麼,我大概猜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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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導沉默了幾秒,然后問了一句很職業的話:“你要不要反制?”
蘇眠看了他一眼,笑了。那個笑讓周導脊背發涼——不是陰險,而是太篤定了,像一個棋手在對手落下最后一子之前,已經算好了所有可能。
“周導,明天收官夜是直播,對吧?”
“對。”
“那您準備好接收流量了嗎?”
周導被這句話釘在原地。他看著蘇眠轉身走進屋裡的背影,忽然意識到,這個女人從第一期說的“缺錢”開始,就沒有一句話是廢話。她知道自己要什麼,也知道怎麼得到。
他甚至隱隱覺得,從陸司晏第一次出現在片場的那一刻起,蘇眠就已經在布局了。
而他和陸司晏,都只是這盤棋上的棋子。
“對了。”蘇眠的聲音從屋裡傳來,“周導,明天能把大屏幕的HDMI接口權限給我嗎?我有個視頻想放。”
周導張了張嘴,想說“這不符合規定”,但不知道為什麼,他聽到自己說了一個字:“好。”
收官夜。
演播大廳燈火通明,三千個座位的觀眾席坐滿了人,全網直播平臺在線觀看人數已經突破了八千萬。后臺的導播間裡,工作人員忙得腳不沾地,周導坐在總控臺前,手心裡全是汗。
節目流程已經走到最后一個環節——驚喜重聚。前面幾組家庭的神秘嘉賓都已經亮相,有遠房表哥、有閨蜜、有前男友,哭的哭,笑的笑,氣氛被烘託到了頂點。
輪到蘇眠了。
主持人站在舞臺中央,聲音激昂:“接下來,讓我們有請——蘇眠和她的兒子蘇念!他們的神秘嘉賓,會是誰呢?”
燈光暗下來,一束追光打在舞臺入口處。
蘇眠牽著蘇念走了出來。母子倆穿著同色系的白色毛衣,蘇眠的頭發散著,清清爽爽的一張臉,沒有濃妝,沒有任何多餘的首飾。蘇念穿著小皮鞋,走路的步伐穩穩當當,像個小大人。
全場掌聲雷動,彈幕刷得幾乎看不清畫面。
“太美了吧”“念念今天好帥”“媽媽我好愛”“來了來了來了”
主持人笑著問蘇眠:“蘇眠,你猜到你的神秘嘉賓是誰了嗎?”
蘇眠接過話筒,看著鏡頭,微微一笑:“猜到了。”
“那你緊張嗎?”
“不緊張。”她低頭看了看蘇念,“念念,你緊張嗎?”
蘇念搖搖頭,對著話筒奶聲奶氣地說:“我只擔心他來了之后,會哭。”
全場哄笑。彈幕:“崽預言家”“念念說誰要哭?”
舞臺上的大屏幕開始播放VCR,是節目組為每個家庭準備的神秘嘉賓預告片。蘇眠的那段VCR裡,只有一個模糊的背影,配文是:“這是一位等了五年的人。他說,他要親口對你說三個字。”
燈光再次變化,一束金色的追光打在舞臺的另一側。
陸司晏從那裡走了出來。
他今天穿得很簡單,黑色西裝,白襯衫,沒有打領帶。他的眼眶微微泛紅,手裡捧著一束白色的洋桔梗——那是蘇眠以前最喜歡的花。
全場尖叫聲幾乎掀翻了屋頂。
“天哪天哪天哪”“司晨科技的陸司晏!”“他和蘇眠什麼關系?”“等等等等,你們看蘇念的臉!!!”
陸司晏走到舞臺中央,站在蘇眠面前三步遠的地方。他看著她的眼睛,嘴唇微微顫抖,過了好幾秒才說出第一句話。
“蘇眠,我來接你和兒子回家。”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演播廳裡,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觀眾席爆發出巨大的驚呼聲,彈幕以每秒上萬條的速度滾動。
蘇眠看著他,沒有后退,也沒有上前。
“陸先生,你以什麼身份來?”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甚至帶著一點好奇,好像在問一個路人“你哪個單位的”。
陸司晏深吸一口氣,單膝跪了下來。他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個小盒子,打開,是一枚鑽戒。那枚鑽戒他買了三年了,一直沒有機會送出去。
“蘇眠,五年前的事,是我錯了。”他的聲音在發抖,“我不知道你懷孕了,我不知道那晚的事是假的,我不知道我媽逼你籤了那個協議。我查清楚了,所有的真相都在這裡——”他指了指自己的手機,“我今天來,不是為了搶孩子,不是為了作秀。我來,是想告訴你,你是清白的。一直都是。”
全場安靜了。
彈幕突然變慢了——不是沒人發,而是所有人都停下來,不知道該發什麼。
蘇眠看著跪在面前的陸司晏,看了五秒鍾,然后把目光轉向導演席。
“周導,能給我大屏幕權限嗎?”
周導在導播間裡攥緊了對講機,對技術組說:“給她。”
蘇眠從口袋裡掏出一個U盤,走向舞臺側面的控制臺。她的步伐很穩,每一步都踩在節拍上,像是在走一條她早就鋪好的路。
她把U盤插進去,拿起控制臺上的麥克風。
“各位觀眾,今晚是收官夜,節目組說是‘驚喜重聚’。但對我和我的兒子來說,今晚不是重聚,是——結案。”
大屏幕亮了。
第一段視頻:五年前酒店走廊的原始監控錄像。畫面裡的蘇眠穿著連衣裙,被一個中年女人攙扶著走進一個房間,全程沒有任何異性靠近她。時間戳和節目組之前見到的“AI換臉版”對應,但內容完全不同。
第二段音頻:陸母和助理的電話錄音。錄音裡,陸母的聲音清晰得可怕——“等蘇眠把酒端給他,就讓人把那個男演員帶進去。拍清楚點,我要讓她百口莫辯。”聲音尖銳而刻薄,像一把生了鏽的刀。
第三份文件:淨身出戶協議的司法鑑定報告。蘇眠的指紋是被人在昏迷狀態下按上去的,筆跡鑑定顯示籤名存在明顯的被動拖拽痕跡。
第四份文件:蘇眠這五年來的銀行流水。每一筆收入和支出都精確到了小數點后兩位,總收入不到三十萬,最窮的時候卡裡只剩下八十三塊錢。
第五份文件——蘇眠停了一下,看了看臺下的蘇念,然后按了下一張。
那是一張B超照片,日期標注在五年前。胎兒六個月,蜷縮成一團,像一顆小小的星球。
照片下面打著一行字:“蘇念,六斤二兩,出生時只有媽媽一個人在場。”
全場鴉雀無聲。
彈幕完全卡S了,不是技術故障,是服務器真的被擠爆了。
蘇眠把麥克風舉到嘴邊,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進在場每個人的耳朵裡:“五年前,我懷著孕被趕出陸家,兜裡只有三百塊。五年后,我站在這裡,帶著我的兒子,清清白白。陸司晏,你以為你是來搶孩子的?”
她頓了頓,眼眶終於紅了一瞬,但她忍住了。
“不,你是來還我清白的。但清白這種東西,不是你‘還’的,它本來就在我身上。”
陸司晏跪在舞臺上,戒指盒從他手裡滑落,骨碌碌滾出去很遠。他的臉從深情變成震驚,從震驚變成灰白,最后變成了一種徹底的、毫無遮掩的崩潰。
他張著嘴,喉嚨裡發出一個像是被碾碎的聲音:“蘇眠,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他跪著向前挪了兩步,想抓住她的手。蘇眠后退了一步,剛好讓他夠不到。
“你不知道的事太多了。”蘇眠說,“你不知道我生孩子的時候大出血,醫院讓我籤字,我籤的是自己的名字。你不知道蘇念一歲的時候發高燒,半夜打不到車,我一個人抱著他跑了三條街。你不知道他三歲上幼兒園,別的小朋友做手工是‘我的爸爸’,他做的是‘我的媽媽’,因為老師說他沒有爸爸。”
每個字都像一把刀,但不是捅向陸司晏的,而是把她自己的傷口重新撕開,攤在幾千萬人面前。
“你什麼都不知道。因為你從來沒有找過。你在你的豪宅裡活得好好的,以為我拿著你的錢在外面逍遙快活。”蘇眠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裂痕,但她很快把它修補好,“可我沒有。我沒有拿過你家一分錢。”
全場響起了低低的啜泣聲。觀眾席上有人哭了,鏡頭掃過去,好幾個媽媽在擦眼淚。
蘇念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舞臺中央。他沒有看陸司晏,而是走到蘇眠身邊,抱住了她的腿。然后他轉過頭,用那雙和陸司晏一模一樣的眼睛看著跪在地上的男人。
“大叔,你哭起來真醜。”他奶聲奶氣地說,語氣裡沒有恨意,甚至有一絲同情,“媽媽說,做錯事要道歉,但原諒不原諒,是受傷的人說了算。”
陸司晏癱坐在地上,淚流滿面。他想說什麼,但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