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謝謝《超人媽媽》的導演組,謝謝所有喜歡念念的叔叔阿姨。”她頓了頓,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順便說一句,這筆片酬和直播打賞的分成,夠我們移民了。”
她抱著兒子,轉身走下舞臺。
身后,是鋪天蓋地的彈幕,是崩潰了的服務器,是跪在舞臺中央淚流滿面的男人,是全場起立鼓掌的觀眾,是周導在導播間裡默默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
蘇念趴在媽媽肩頭,最后看了一眼那個跪在地上的大叔。
大叔的面容已經模糊了,但蘇念記住了他哭的樣子。
他湊到蘇眠耳邊,小聲說:“媽,那個大叔喊我‘兒子’的時候,我的心跳了一下。就一下,很小的一下。”
蘇眠的腳步頓了一頓,然后繼續往前走。
“沒事,”她說,“跳一下就跳一下,它還會繼續跳的。”
她們走進了后臺的安全通道。身后的嘈雜聲像潮水一樣退去,只剩下母子倆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回蕩。
蘇念忽然說:“媽,我們什麼時候去看考拉?”
蘇眠笑了:“快了。”
“考拉會哭嗎?”
“不會。考拉只會睡覺,一天睡二十個小時。”
“那比大叔強,大叔哭得太難看了。”
蘇眠把兒子往上顛了顛,親了一口他的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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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通道的門在她們身后關上了,隔絕了所有的燈光和喧囂。
走廊盡頭,有一扇門,門外是停車場。
停車場裡有一輛她租來的車,車上有一個行李箱,箱子裡有兩張飛往珀斯的機票。
明天一早的航班。
蘇眠沒有回頭。
第5章 遠走高飛
直播結束后的那個晚上,蘇眠沒有看手機。
她把蘇念哄睡之后,一個人坐在出租屋的餐桌前,把兩張飛往珀斯的機票從信封裡抽出來,看了很久。票面上的出發時間是明天早上七點四十分,中轉廣州,第二天當地時間晚上九點抵達。她花了三個月研究這條航線,因為這是最便宜的轉機方案——一個人四千三,兒童票三千八,兩個人加起來比直飛便宜將近一半。
她把機票折好,放進隨身背包的夾層裡。背包旁邊是一個20寸的舊行李箱,裡面裝著母子倆全部的家當:幾件換洗衣服,蘇念的幾本繪本和那個用橡皮筋和瓶蓋做的陀螺,一包沒吃完的餅幹,一張她在二手店花了五塊錢買的澳大利亞地圖。銀行卡裡躺著這筆綜藝的片酬、直播打賞的分成、以及她攢了五年的全部積蓄——總共八百二十三萬六千四百塊。
這是她這輩子見過最多的錢。
她沒有興奮,沒有激動,只是很平靜地把銀行卡裝進背包內側的拉鏈袋裡,拉好拉鏈,又用手按了按,確認它不會掉出來。
然后她關燈,躺到蘇念旁邊。兒子睡著的樣子很安靜,睫毛又長又翹,呼吸輕輕柔柔的。她的手搭在他的小肚子上,感受著他一起一伏的呼吸。窗外的城市還沒有入睡,車聲、人聲、遠處工地的打樁聲混在一起,像一個永遠不會停下來的巨大機器。
她忽然想起五年前離開陸家的那個雨夜。那時候她沒有機票,沒有存款,沒有目的地,只有肚子裡一個還沒成形的小東西和渾身的雨水。她站在陸家別墅外面的馬路上,分不清臉上是雨水還是眼淚,也不知道該往哪邊走。
現在她知道了。
往有光的地方走。
第二天早上五點半,蘇眠的手機炸了。
她沒有開機,是鬧鍾響了之后她才看到屏幕上密密麻麻的通知——微信消息999+,短信收件箱爆滿,未接來電幾百個,甚至郵箱裡都塞滿了採訪邀約。她劃了幾下,大致掃了一眼:有記者要採訪的,有出版社邀她出書的,有MCN機構想籤她做網紅的,有所謂的“正義網友”發來長篇大論支持她的,也有罵她“炒作”“不要臉”“借孩子上位”的。
她統統沒看,把手機調成勿擾模式,塞回包裡。
叫的車六點到,她們六點十分出發,七點到機場。一路上蘇念睡眼惺忪地靠在她身上,含含糊糊地問了一句:“媽,我們真的要去那個有很多袋鼠的地方嗎?”
“嗯。還有考拉。”
“考拉睡覺的時候會掉下來嗎?”
“不會,它們抓得很緊。”
蘇念想了想,說了一句讓蘇眠差點破防的話:“那我也抓緊媽媽,不會掉下來的。”
蘇眠把臉埋在兒子的頭發裡,深深吸了一口氣。他頭發上還是昨晚洗澡時用的那款兒童洗發水的味道,草莓味的,便宜貨,但她覺得比任何大牌香水都好聞。
值機、託運、安檢。過邊檢的時候,工作人員看了看蘇念的護照,又看了看蘇眠,問了一句:“孩子爸爸呢?”
“我一個人帶他。”蘇眠說。
工作人員沒再問,蓋了章,把護照遞回來。蘇念踮起腳尖跟工作人員說了聲“謝謝阿姨”,那個一直面無表情的工作人員忽然笑了,從抽屜裡摸出一張貼紙遞給他——是一張小飛機的貼紙。
蘇念把小飛機貼在登機牌上,很鄭重地拍了拍,然后牽著蘇眠的手走進候機廳。
她們沒有回頭。
與此同時,陸司晏在浦東機場的國際出發大廳裡,像一只困獸一樣來回走了十幾圈。
他昨晚一夜沒睡。從演播廳出來之后,他的手機就沒停過響。公司的法務打電話說“陸總,網上爆出來的那些稅務問題是怎麼回事”,公關總監打電話說“熱搜掛了十幾個,負面詞條根本壓不住”,他母親從老宅打電話來,第一句話不是道歉,而是“你為什麼要讓那個女人在電視上那樣毀我”。
他在電話裡對他母親說了這輩子最重的一句話:“媽,你等著坐牢吧。”
然后他掛了電話,關機。
他讓人查了蘇眠的行蹤。贊助商的身份讓他有權限調取節目組的后勤信息——蘇眠申請了最后一期錄制結束后立即離境的安排,航班號是早上七點四十分的MUXXX。
他凌晨三點就從家裡出發,四點半到了機場,在各個入口之間來回穿梭。他不知道自己找到她要說什麼,但他知道如果這次不說,可能這輩子都沒機會說了。
五點半,他在國際出發大廳的值機區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蘇眠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羽絨服,推著行李車,蘇念坐在行李箱上,兩條小腿晃來晃去。她比電視上看起來更瘦,素顏的臉上有一層淡淡的疲憊,但眼睛很亮,像兩顆被雨水洗過的黑石子。
陸司晏想走過去,但腳像是被釘在了地上。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他沒有資格走過去。
她排了二十分鍾的隊,他站了二十分鍾。她值機、託運、牽著蘇念走向邊檢,他跟了二十米,然后停住了——邊檢入口,他沒有票,進不去。
他就站在那裡,隔著玻璃隔斷和安檢通道,看著蘇眠把蘇念抱起來,讓邊檢的工作人員看了看孩子的臉。蘇念扭過頭,朝候機大廳的方向看了一眼——不是看他的方向,只是隨意地一瞥,然后就把臉轉回去了。
蘇眠從頭到尾沒有回頭。
她沒有回頭,不是因為她不知道他在那裡。陸司晏心裡清楚,她一定知道他來了。節目組有人會告訴她,機場的監控會拍到他,甚至他自己都能感覺到她的餘光掃過他站的位置。
她沒有回頭,是她選擇不看他。
陸司晏在邊檢入口站了很久,久到地勤人員走過來問他“先生,您要出境嗎,請出示登機牌”。他說了聲“不用”,轉身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航站樓的巨大玻璃幕牆前。
外面,一架飛機正在跑道上滑行,準備起飛。
蘇眠在飛機上做了一個夢。
夢裡她回到了五年前的那個雨夜。她站在陸家別墅的大門外,雨水澆透了她全身,她懷裡的肚子還沒有顯形,只是隱隱約約有那麼一點弧度。她站在路燈下,不知道該往哪兒走。手機裡是她爸發來的消息:“閨女,你要是受了委屈就回來,爸媽養你。”
她沒回去。不是因為不想,是因為她知道,如果她回去了,陸家的人會找到她父母頭上,把兩個老人也拖下水。她媽有高血壓,她爸心髒不好,她不想讓他們跟著操心。
她在雨裡站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輛車,去了城中村一個合租屋。那個房間只有六平米,沒有窗戶,一張行軍床,一個塑料凳子,房租每月八百。
她在那個房間裡住了一年,從懷孕七個月到蘇念滿五個月。蘇念出生那天是她自己叫的救護車,她一個人躺在急診室的推車上籤了手術同意書,護士問她“家屬呢”,她說“沒有家屬”。
夢到這裡,畫面忽然變了。
她看到蘇念三歲那年的冬天,發高燒到四十度,半夜兩點她抱著他在馬路上攔車。沒有出租車停下來,她跑了三條街,跑掉了一只鞋,腳底磨出了血。蘇念在她懷裡燒得迷迷糊糊,嘴裡一直在喊“媽媽不哭,念念不疼”。
她沒有哭。她從不在兒子面前哭。
后來終於有一個網約車司機接了單,看到她的樣子愣了好幾秒,默默地把暖風開到最大,把車上的毯子遞給她。到了醫院,她抱著蘇念衝進急診,那個司機在后面喊“車費不用了”。
她后來通過平臺找到了那個司機,轉了雙倍的錢,附了一句“謝謝”。
夢裡,那個司機的臉忽然變成了陸司晏的臉。
蘇眠猛地醒了。
飛機正在穿越一片氣流,顛簸了幾下。蘇念靠在她肩膀上睡得正香,小手還攥著她的衣角。她看著窗外,雲層之上,太陽剛剛露出一個邊,光芒把整片雲海染成了金色。
她輕輕舒了一口氣,把那個夢從腦海裡趕走。
她們落地的時候是當地時間晚上九點。蘇眠提前訂了一間Airbnb,在北橋附近的一條安靜街道上,房主是一個退休的中學老師,叫瑪格麗特,六十多歲,頭發花白,笑起來滿臉褶子但特別溫暖。
瑪格麗特開車來機場接她們,舉著一個寫著“Su Mian & Su Nian”的紙牌,牌子上的中文寫得歪歪扭扭,但看得出來是認真一筆一劃描的。
蘇念看到牌子,笑了:“媽,這個奶奶寫的‘念’字多了一橫。”
蘇眠蹲下來,用中文小聲說:“人家好心接我們,不許挑毛病。”
蘇念乖乖點頭,然后跑過去用英語說了一句:“Thank you, Grandma. My name is Su Nian, but you can call me Nian.”
瑪格麗特高興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蹲下來抱了抱蘇念,嘰裡咕嚕說了一長串英語,大意是“你是我接過的最可愛的小客人”。蘇念大概只聽懂了一半,但不妨礙他笑得露出兩排小米牙。
車子穿過珀斯夜晚的街道,路兩邊是低矮的房屋和鬱鬱蔥蔥的樹木,空氣裡有種淡淡的桉樹味。蘇眠搖下車窗,讓風吹在臉上。這座城市的夜晚很安靜,安靜得不像一個首府城市,倒像一個大一點的鎮子。遠處的天際線上沒有密密麻麻的高樓,只是一片深邃的藍黑色,綴著幾顆不太亮的星星。
瑪格麗特從后視鏡裡看了她一眼,用帶著口音的英語問:“你是從中國來的?一個人帶孩子,很不容易吧。”
蘇眠笑了笑,用英語回答:“習慣了。而且他沒有那麼難帶,他比大部分成年人都懂事。”
瑪格麗特哈哈大笑,說:“我教了三十年的書,見過上千個孩子,懂事的孩子往往是因為有一個懂事的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