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蘇眠沒接話,但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點。


到了住處,是獨棟的小別墅,門口有一棵開滿紫色花的樹——瑪格麗特說這叫藍花楹,每年十月到十一月開花,現在剛好是花期。院子裡有一小塊草坪,草坪上放著一個充氣的小泳池,是瑪格麗特專門為小客人準備的。


蘇念看到泳池,眼睛都亮了:“媽!我有泳池了!”


“這是充氣的,不算泳池。”蘇眠笑著說。


“充氣的也是泳池!我有一個自己的泳池了!”


蘇念在草坪上跑了兩圈,然后跑回來抱住蘇眠的腿,仰起臉說:“媽,我喜歡這裡。”


蘇眠揉了揉他的頭發。晚風吹過來,藍花楹的花瓣飄落在她們肩上,紫色的,薄薄的,像一場溫柔的雪。


遠處,瑪格麗特端了兩杯熱可可走出來,遞給蘇眠一杯,遞給蘇念一杯。蘇念捧著杯子小心翼翼地吹了吹,喝了一口,然后大聲說:“This is the best hot chocolate ever!”


瑪格麗特笑出了眼淚。


蘇眠站在門廊下,看著兒子在草坪上蹦蹦跳跳的樣子,忽然覺得自己這五年攢下的所有力氣,在這一刻都值了。


手機震動了一下。


她低頭看,是一個陌生的號碼發來的短信。沒有文字,只有一張照片——是她和蘇念的背影,在浦東機場的邊檢入口處,推著行李車,蘇念坐在箱子上,蘇眠側著頭在跟他說什麼。鏡頭很遠,畫質很渣,像是用手機在遠處放大拍的。


照片下面有一個坐標定位,顯示拍攝地點就在她身后幾十米。


蘇眠把照片放大,看到邊檢通道的另一側,玻璃幕牆后面,有一個模糊的人影。那人影站得筆直,一只手垂在身側,另一只手舉著手機。


她認得那個站姿。


她看了三秒鍾,然后刪了那條短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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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手機,端起熱可可,走到草坪上,和兒子一起看星星。


珀斯的星星比她住過的任何一個城市都要亮。因為沒有那麼多高樓和光汙染,銀河像一條淡紫色的綢帶橫亙在天幕上,蘇念指著天空問了好多問題——“星星為什麼不會掉下來”“月亮上真的有人嗎”“我們能不能在澳大利亞看到和以前一樣的月亮”。


蘇眠一個一個地回答,有些她知道的就認真講,不知道的就一起查手機。


瑪格麗特搬了把椅子坐在旁邊,看著這對母子,眼眶微微發紅。她用英語輕聲說了一句,蘇眠聽到了,但假裝沒聽到。


她說:“That little boy is lucky to have her.”


蘇眠心想,其實幸運的是我。


她繼續陪兒子數星星,一個兩個三個,數到一百多的時候,蘇念的眼皮開始打架了。她把他抱起來,小家伙的手臂自動環住她的脖子,腦袋靠在她的肩窩裡,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媽媽晚安”,就沉沉睡去了。


蘇眠抱著他,站在藍花楹樹下,站了很久。


她在想一件事——不是關於陸司晏的,不是關於過去的。她在想,明天開始,她要給蘇念找學校,要給自己找一份數據分析的工作,要去銀行開戶,要去辦稅號,要去超市買米買油買鹽。


她的新生活,從明天開始真正落地。


今晚,就先讓她們在這片紫色的花瓣雨裡,好好睡一覺。


第6章 兩年后


兩年零八個月后。


珀斯的春天再一次到來,藍花楹又開了。


蘇眠從一輛乳白色的豐田卡羅拉裡下來,手裡拿著一份剛打印出來的合同。她穿著合體的黑色西裝裙,頭發盤成一個利落的低髻,腳踩一雙平底樂福鞋,整個人看起來比兩年前精神了一大截。不是胖了——她還是瘦,但那種瘦已經從“吃不飽飯的緊繃”變成了“天天跑步的健康”。


她從一家小型數據咨詢公司的初級分析師做起,一年半內連升兩級,上周剛拿到了澳大利亞聯邦銀行的高級數據安全顧問offer。封面雜志的拍攝是上周的事,一個華裔商業雜志做了一期“新移民力量”的專題,她作為封面人物出現,標題寫的是:“蘇眠:從單親媽媽到數據安全專家,她用五年證明了一件事——女人不需要男人來定義。”


她把雜志寄了一本給國內的媽媽,她媽收到后在電話裡哭了半小時,說“閨女,媽對不起你,當年沒本事保護你”。蘇眠說“媽,你現在可以保護我了,你只要身體健康,就是對我最大的保護”。


今天是她去新公司籤合同的日子。合同條款她已經讓律師看過了,沒什麼問題,年薪比上一份翻了將近一倍,還附帶一套市中心公寓的 relocation package。她本來不想搬去市中心,但想想蘇念明年要上的是珀斯現代學校——西澳最好的公立中學,在 Subiaco 區,從市中心的公寓過去反而更方便。


她鎖好車門,走進銀行的大樓。


前臺的金發姑娘認出了她,笑著用英語說:“蘇女士,恭喜你入職,我們都很期待和你共事。”


蘇眠笑著道謝,乘電梯上了二十樓。


籤完合同出來,她坐在大廳的沙發上,給兒子發了一條微信:“念念,媽媽籤合同了,晚上帶你吃好的。”


蘇念很快回了一條語音,點開一聽:“媽,你上次也說吃好的,結果帶我去吃的那家壽司好難吃。這次我要自己選餐廳。”


蘇眠笑出了聲,回了個“好”。


然后她打開相冊,翻了翻這兩年的照片。從落地珀斯的第一天開始,她幾乎每天都會拍一兩張照片,存成一個叫“新世界”的相冊。第一張是蘇念在藍花楹樹下喝熱可可,嘴巴上沾了一圈巧克力沫子。然后是蘇念第一天上幼兒園,背著一個比他身體還大的書包,站在教室門口回頭看她,眼神裡有緊張但更多的是興奮。然后是蘇念在幼兒園的聖誕演出上扮演一顆星星,穿著銀色的亮片服在臺上轉圈圈,轉著轉著就暈了,一屁股坐在舞臺上,全場笑翻。


然后是她的畢業照——她用了半年的時間在TAFE讀了一個數據分析的 diploma,蘇念坐在觀眾席上,舉著一個用硬紙板做的“媽媽最棒”的牌子,牌子上畫著兩個人的簡筆畫,寫著“Mum & Nian”。


每一張照片裡,蘇念都在笑。不是那種擺拍的假笑,是眼睛彎成月牙、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的那種真正的、不加掩飾的笑。


她看著這些照片,覺得很踏實。


這種踏實,比任何男人的承諾都牢靠。


與此同時,國內。


陸司晏的日子過得很不好。


從收官夜直播那天開始,他的世界就像被人按下了崩壞的快進鍵。


母親因涉嫌偽造證據和威脅勒索被正式批捕,取保候審階段被限制出境。老家的保姆透露,陸母在看守所裡心髒病的藥不夠吃,陸司晏託人送了幾次,都被退了回來——陸母拒絕見他。


他名下的司晨科技因為稅務問題和非法數據採集的指控,被多個部門聯合調查。公司的CFO在調查期間跑了,帶走了財務部的核心硬盤。投資方紛紛撤資,合作伙伴連夜發解約函,員工大規模離職,最后一個月連工資都發不出來。


法院凍結了他名下的所有資產,包括那套陸家嘴的頂層公寓。他在酒店住了兩個月,最后搬回了大學時租過的那間老破小——就是蘇眠曾經住過的那種沒有電梯的老公房,樓道裡堆著鄰居的鞋櫃和酸菜壇子,牆上貼著通下水道的小廣告。


他每天的生活變得極其簡單:早上七點起床,去附近的小公園跑步,回家洗澡,然后打開電腦,看珀斯的房產信息和學校的排名。他查了珀斯所有好的小學和中學,把每個學校的學區範圍畫成地圖,標注了公交線路和超市位置。他查了珀斯的天氣、物價、移民政策、華人社區的分布。


他還查了一個名字:蘇念。


他不知道蘇念上的是哪所學校,但在珀斯的華人媽媽群裡,有一個名字經常被提起——“那個從中國來的小朋友,英語進步超快,數學特別好,上周的科技展他拿了第一名,用AI還原了恐龍滅絕的全過程,評委都驚呆了。”


陸司晏看到“恐龍滅絕的全過程”這幾個字的時候,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想起自己五歲的時候,最喜歡的事情就是挨家挨戶地借《恐龍》雜志,然后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畫恐龍的骨架。他父親那時候還活著,看到他畫的三角龍,說了一句“這孩子將來要麼是個天才,要麼是個瘋子”。


蘇念參加科技展的那天,陸司晏不知道為什麼,買了一張去珀斯的機票。


他沒有出境。


他拿著那張機票,在機場的貴賓廳裡坐了一整天,看著屏幕上航班狀態從“準點”變成“登機”又變成“起飛”,然后慢慢變成了“已到達”。


他沒能登上那架飛機。


不是因為籤證問題,不是因為買不起票——他的資產雖然被凍結,但朋友借給他的錢足夠他飛十趟珀斯。他沒能登機,是因為他坐在貴賓廳裡,忽然想起蘇眠在收官夜說的那句話:“你沒有找過。你從來沒有找過。”


他找過的。他花了大價錢請私家偵探,查了蘇眠的社交媒體、消費記錄、社交關系。他找到了她在珀斯的住址、她的工作單位、蘇念的學校。


但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他找的是“蘇眠”和“蘇念”這兩個名字,不是她們這個人。他想找到她們,然后呢?然后出現在她們家門口,說“我來接你們回家”?他用什麼身份?一個被全網唾棄的前夫?一個被刑事調查的失信人?一個連自己母親都保護不了的兒子?


他有什麼臉站在蘇念面前?


那張機票最后作廢了。他走出機場,打車回了那間老破小。


樓道裡的燈壞了,他摸黑爬了六層樓,在門口蹲下來換鞋的時候,摸到了地上的一張紙。摸起來像是一幅畫,他打開手機的手電筒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幅蠟筆畫。上面有三個人——一個穿裙子的女人,一個穿藍色衣服的小孩,還有一個穿黑色西裝的男人。但那個男人的臉被塗成了一團黑色,什麼五官都看不見。


畫的背面歪歪扭扭地寫著兩行字。第一行是“媽,這個叔叔是壞蛋嗎?”第二行是另一個筆跡回復的:“不是壞蛋,只是做錯了事。”第三行是那個歪歪扭扭的字跡又加了一句:“那他道歉了嗎?”,第四行是回復:“道歉了。但是有些門關上了,就不要再敲了。”


第五行,是那個歪歪扭扭的字跡寫的最后一句話,字跡比前面更用力,像是猶豫了很久才寫下去的:


“那我把畫放在門口,如果他來敲門,就能看到。”


落款是“念念”。


陸司晏不知道這幅畫是怎麼出現在這裡的。他不知道蘇眠母子什麼時候回過國,也不知道她們怎麼會知道他住在哪裡。也許蘇念畫完之后,蘇眠託人送到了門口。也許只是某個認識他的鄰居看到了網上的新聞,覺得他可憐,幫他轉交的。


他握著那幅畫,蹲在漆黑的樓道裡,哭得渾身發抖。


六樓的聲控燈被他哭亮了。


慘白的燈光照著他臉上的淚痕、地上的酸菜壇子和那幅被塗黑了臉的畫。


他哭了很久,久到聲控燈滅了又亮,亮了又滅,反復了好幾次。


最后他站起來,把畫小心翼翼地夾進一本書裡,開門,進屋,關燈。


他沒有再查蘇眠的住址。


他開始翻出當年大學時寫的代碼,那些關於計算機視覺和深度學習的舊項目。他找了一份遠程的兼職,幫一家小公司做算法優化,時薪不高,但足夠他還債和吃飯。


他開始跑步,每天十公裡,風雨無阻。


他開始去看心理醫生——不是因為他有病,是因為醫生問他“你覺得自己最對不起的人是誰”的時候,他說“我的兒子”。醫生說“那你為你兒子做過什麼”,他說“我給他買過很多禮物”。醫生說“他收了麼”,他說“沒有”。


醫生沉默了一會兒,說:“那你有沒有想過,他不要你的禮物,可能是他媽媽教得好——教他不拿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陸司晏又哭了。他在心理醫生的診室裡哭了四十分鍾,哭到醫生把整盒紙巾遞給了他。


醫生說你不用每周都來,陸司晏說來,為什麼不來,我交了一年的錢。


醫生笑了,說他從業二十年,這是第一次聽到患者說自己“交了一年的錢”的時候笑得最真心的一次。


蘇念七歲了。


他跳級上了三年級,身高竄了一截,已經到蘇眠肩膀了。他說“媽,我很快就要比你高了”,蘇眠說“你比我高了我還怎麼親你額頭”,蘇念想了想說“那你蹲下來”。


今天的科技展在學校的大禮堂舉行。蘇念的項目是一套用AI復原恐龍滅絕全過程的系統,他在電腦上加載了自己訓練的模型,輸入了隕石撞擊、海嘯、火山爆發等一系列參數,系統生成了一個三分多鍾的動畫,把小行星撞擊地球后的連鎖反應模擬得栩栩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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