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蘇念站在領獎臺上,雙手接過獎杯,對著臺下的蘇眠比了一個“耶”。
蘇眠坐在觀眾席最后一排,穿著一件白色的棉麻襯衫,頭發散著,笑容明亮得像珀斯的陽光。她旁邊的座位空著,是給她媽留的——她媽說今年要來看外孫,籤證都辦好了,下個月到。
散場后,蘇念抱著一大捧花跑過來,把臉埋在蘇眠的腰上,悶悶地說了一句:“媽,我剛才上臺的時候,心跳得好快。”
“緊張?”
“不是,是高興。”蘇念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媽,我覺得我今天特別厲害。”
“你每一天都很厲害。”蘇眠蹲下來,認認真真地看著兒子的眼睛,“念念,媽媽為你驕傲。”
蘇念咧嘴笑了,缺了一顆門牙的那個窟窿還沒長好,但笑起來比任何完整的牙齒都要好看。
回家的路上,蘇念忽然安靜了。
蘇眠從后視鏡裡看了他一眼,發現他看著窗外,小臉上有一種她不太常見的神情——不是悲傷,更像是一種若有所思的溫柔。
“媽。”
“嗯。”
“你說,如果那個大叔看到了我放在門口的畫,他會怎麼想?”
蘇眠的手指在方向盤上頓了一下。
兩年了,蘇念很少提起陸司晏。她以為孩子已經忘了,但孩子什麼都沒忘,他只是把那些事情藏在了某個角落,偶爾拿出來看一看,像是在看一個不屬於自己的舊物。
“念念,你為什麼要畫那幅畫?”蘇眠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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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念沉默了一會兒,說:“因為我覺得他一個人,可能會很孤單。就像我剛上幼兒園的時候,那時候我還不認識小朋友,一個人坐角落裡,也很孤單。”
蘇眠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她把車停在路邊,熄了火,轉過身看著后座的兒子。
“念念,你是在心疼他嗎?”
蘇念想了想,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不算心疼,就是覺得,一個人做錯了事,如果能改正,應該有機會被原諒。但我也知道,不是所有的錯都能被原諒。”
他頓了一下,認真地看著蘇眠,那眼神一點都不像一個七歲的孩子。
“媽,我沒有原諒他,因為我沒有受傷。受傷的是你。我只是覺得,他好像真的知道自己錯了。”
車窗外,珀斯的夕陽把整條街道染成了橘黃色。遠處有一只笑翠鳥在桉樹上叫,笑聲聽起來有點瘆人,但蘇念每次聽到都會笑,因為這種鳥的笑聲太好笑了。
蘇眠看著兒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發:“念念,你想見他嗎?”
蘇念想了想,搖了搖頭。
“不想。但我畫的畫,如果他看了,能好過一點,那就夠了。”
蘇眠轉回去,發動車子,繼續往家開。
她沒說話,但她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這個孩子,比我善良。
她沒有覺得不對,也沒有覺得欣慰,她只是覺得,這是她這輩子做過的唯一一件百分之百正確的事——生下他,養大他,讓他成為一個懂得心疼別人的人。
哪怕那個人是她不願意再見的。
那天晚上,蘇眠回到家,打開郵箱,看到一封沒有署名的郵件。
郵件沒有正文,只有一個附件。附件是一段音頻,時長四十七秒。
她猶豫了一下,點開了。
是一個男人的聲音,低沉,沙啞,像是在哭過之后錄的。
“蘇眠,我今天去跑了十五公裡,比以前多五公裡。醫生說運動能分泌多巴胺,讓人快樂,但我跑了這麼久,還是不快樂。可能因為我快樂的能力,在五年前就丟掉了。”
停頓了五秒。
“念念的畫我看到了。他在背面寫的那些話,我看了很多遍。他問我是不是壞蛋,你說不是,只是做錯了事。蘇眠,你說錯了,我不止是做錯了事,我是做錯了一整個人生。”
又停了七秒。
“我不求你們原諒。我就想讓你知道,你們在珀斯過的每一天,我都知道。不是為了打擾,是為了提醒自己,這個世界上有這麼好的人,是因為我太蠢才弄丟的。”
最后一句,聲音幾乎是氣音了。
“我去學做飯了。你以前說我煮的泡面太鹹,現在我會做西紅柿雞蛋面了。是念念教我的——我在網上看了你們的節目,他教你煮面的那個步驟,我學了四十七遍。”
音頻結束。
蘇眠坐在電腦前,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
她沒有哭,也沒有笑。她只是把那段音頻拖進了“新世界”的相冊文件夾裡,和那些藍花楹、熱可可、畢業典禮、科技展的照片放在一起。
然后她關掉電腦,起身去廚房。蘇念在客廳裡用樂高搭房子,這次搭的是一座有兩層樓的小別墅,屋頂上插著一面澳洲國旗和一個中國國旗。
“媽,這個房子是給我們住的,上面是媽媽和念念。”
“為什麼有兩面國旗?”
“因為我們是中國人,但住在澳大利亞。媽,你看我還做了個信箱,上面寫著‘Su Family’。”
蘇眠走過去,蹲下來看了看那個樂高信箱。信箱上用黑色水筆寫了幾個字:“No bills, please.” 旁邊畫了一個笑臉。
她笑了。
窗外的藍花楹正在盛開,花瓣被晚風卷起來,飄過院子裡的充氣泳池——現在蘇念已經長大了,泳池太小了,但瑪格麗特一直沒把它收走,說“等Nian有了弟弟妹妹還能用”。
蘇眠靠在廚房的門框上,看著客廳裡專注搭樂高的兒子,覺得時間過得太快了。
五年前,她抱著剛出生的蘇念,在那個沒有窗戶的六平米隔斷間裡,想的是“我要活到明天”。
三年前,她牽著三歲的蘇念走在深夜的馬路上,想的是“我要攢夠一張機票的錢”。
一年前,她抱著熟睡的蘇念飛越太平洋,想的是“我要在這個城市站住腳”。
而現在,她在珀斯的藍花楹樹下,看著七歲的蘇念用樂高搭他們未來的家。
她低下頭看自己的手,手上有一道疤,是兩年前剛來珀斯時在廚房切菜切的,那時候她用不慣西式廚刀,切到了食指。蘇念當時就守在旁邊,看到她流血,第一反應不是哭,而是跑去翻急救箱,把創可貼拿過來,小心翼翼地幫她貼上,嘴裡念叨著“媽媽你要小心點”。
那道疤已經淡了,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
就像很多事一樣。
她沒有原諒,也沒有忘記。
她只是不再需要那些事來定義自己了。
第7章 來者
珀斯進入十二月的時候,熱浪像一塊厚重的毛毯,從天上一整個蓋下來。
蘇眠從銀行大樓裡走出來,被迎面撲來的幹熱風嗆了一下。她眯起眼睛,從包裡掏出墨鏡戴上,低頭看了一眼手機。蘇念發來一張照片——他和瑪格麗特坐在院子裡的充氣泳池邊,一人手裡舉著一根冰棍,蘇念的舌頭是藍色的,配文是:“媽,瑪格麗特奶奶說今天可以吃兩根。”
蘇眠回了一個“最多兩根”的表情包,然后走到街角的咖啡館,點了杯冰拿鐵,坐下來處理最后幾封工作郵件。她的新職位比預想中順利得多。入職三個月,她主導的安全審計項目提前兩周交付,上級給她發了雙倍獎金,還批了她下周的年假。
蘇念一直念叨著要去羅特尼斯島看短尾矮袋鼠。那種小動物長著一張天生的笑臉,蘇念在網上看到照片之后就瘋了,說“媽,這是世界上最快樂的動物,我要跟它合影,然后把照片掛在床頭,每天起床第一眼就看到它”。
蘇眠答應了。年假批下來的當天晚上,她就訂了船票和島上的自行車。
她把最后一封郵件發出去,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餘光掃到咖啡館角落裡一個亞裔面孔的中年女人正看著她。那女人穿著得體的亞麻套裝,頭發盤得很精致,面前的咖啡已經涼了,看樣子坐了很久。
蘇眠沒在意。珀斯的華人越來越多,走在街上被多看一眼不是什麼稀罕事。
但那個女人站起來了,朝她走過來。
“請問,你是蘇眠嗎?”中年女人的中文帶著一點江浙口音,語氣小心翼翼,像是怕嚇到她。
蘇眠抬起頭,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咖啡杯。她不認識這張臉,但那雙眼睛——那雙眼睛的形狀和顏色,她在另一個人的臉上見過無數次。
“我是陸司晏的小姨。”女人在她對面坐下,沒有等蘇眠回答,“我叫陸晚亭。你可能不記得我了,當年你和司晏在一起的時候,我在國外,沒有見過面。”
蘇眠放下咖啡杯,身體微微后仰,拉開了距離。她沒有說話,但眼神在問:你怎麼找到我的?你想幹什麼?
陸晚亭似乎讀懂了她眼睛裡的問題,連忙擺了擺手,語氣放緩了幾分:“你別緊張,我不是來替誰說話的。我找你的方式……是司晏告訴我的。不,不是他告訴我的,是我從他的電腦裡看到的。他存了你所有的公開信息——你的領英主頁、你供職的公司、你兒子學校的新聞報道。但他從來沒來找過你,也沒讓我來。是我自己來的。”
她頓了頓,低下頭看著自己交握在桌面上的手。那雙手保養得很好,但指節微微有些發紅,像是在緊張。
“蘇眠,司晏的媽媽被判了三年。緩刑一年,實際執行一年半。這是上個月的事。”她的聲音低了下去,“我去看守所看過她。她瘦了很多,頭發全白了,一直在跟我說‘我對不起那個姑娘’。我不知道她是真心的還是關怕了,但她的身體確實不行了,心髒做了兩個支架。”
蘇眠沒有接話。她端起咖啡慢慢喝了一口,表情平靜,但心裡有一根弦被撥了一下。不是因為同情,是因為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陸家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的、把她像垃圾一樣掃地出門的老太太,現在是一個蹲在看守所裡的病人。時間這種東西,對所有人都是公平的。
“司晏沒有去看她。”陸晚亭抬起頭,眼眶泛紅了,“不是因為他不想去,是他媽不見他。老太太覺得是她害了兒子,沒臉見他。司晏在外面給她請了最好的律師,託人送藥送衣服,但她全退了。她這輩子最要強,到老了還是這樣。”
蘇眠把咖啡杯輕輕放在杯碟上,發出一聲細微的瓷器碰撞聲。
“陸女士,”她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您是來跟我說這些的?如果是,那我聽完了。然后呢?”
陸晚亭愣住了。她可能沒料到蘇眠的反應這麼直接——不是憤怒,不是回避,甚至不是好奇,而是一種“你的故事講完了,票錢不退”的淡然。
“我……”陸晚亭張了張嘴,猶豫了一下,“我來,是想替司晏跟你說一聲對不起。他知道自己沒資格站在你面前,所以這話一直沒說出口。但我不是替他說的,是替我自己。蘇眠,當年的事我后來才知道。如果我早知道,我會攔住的。但我當時在國外,什麼忙都沒幫上。”
蘇眠看著她,看了幾秒鍾。然后她笑了,是一種帶著一點點苦澀但更多的是釋然的笑。
“陸女士,您不用替任何人道歉。該道歉的人,從來沒有當面跟我道過歉。但這不重要了——因為我已經過了需要那聲道歉的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