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兒子在等我回家。您一路辛苦,珀斯很美,好好逛逛。”
她轉身走了。
陸晚亭坐在原地,看著蘇眠的背影穿過咖啡館的玻璃門,消失在十二月熾烈的陽光裡。她低下頭,發現自己不知什麼時候把桌上的紙巾攥成了一團,指甲嵌進了掌心裡。
她沒追上去。
因為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蘇眠不需要她們的道歉,不是因為她大度,而是因為她已經把這些人和這些事,從她的人生裡徹底卸載了。一個卸載了的程序,不會因為收到一個道歉補丁就重新安裝。
陸晚亭坐了很久,直到咖啡涼透,直到店員走過來問她要不要續杯。她搖了搖頭,結賬,走出咖啡館,站在人行道上,看著珀斯藍得不像話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她拿出手機,給陸司晏發了一條消息:“我見到她了。她過得很好。你別來了。”
消息發出去之后,很久都沒有回復。
陸晚亭知道為什麼。陸司晏不需要她的提醒,他早就知道了。
蘇眠到家的時候,蘇念正趴在客廳的地毯上寫作業。瑪格麗特在廚房裡烤餅幹,香味飄了滿屋。蘇念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敏銳地察覺到什麼:“媽,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蘇眠把包放在玄關,換鞋走過去,盤腿坐在兒子旁邊:“沒有,路上有點熱。”
蘇念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像個小醫生似的皺了皺眉:“不燙,應該不是發燒。那就是中暑了,要多喝水。媽,你今天喝了幾杯水?”
蘇眠笑了。她兒子操心她的程度,比任何男人都細致。
“喝了,”她想了想,“至少三杯。”
“才三杯,不行不行。”蘇念翻出他的水壺,擰開蓋子遞給她,“現在喝,我看著你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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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眠接過水壺,老老實實地喝了一大口。
瑪格麗特端著烤好的餅幹走過來,看到這一幕,笑眯眯地用英語說:“Nian,你以后會是個好丈夫。”蘇念聽懂了“good husband”這個詞,臉一下子紅了,嘟囔著說“我才不要當丈夫,我要當科學家”。瑪格麗特哈哈大笑,把餅幹盤子放在桌上,藍色的曲奇星星形狀,蘇念最喜歡的那種。
蘇眠拿起一塊餅幹,咬了一口,酥脆香甜。她靠在沙發上,看著窗外的藍花楹樹,花瓣已經落了大半,但還有些殘花掛在枝頭,紫紫的一團團。院子裡的小泳池今天被蘇念和瑪格麗特放滿了水,水面上漂著幾片花瓣,像一幅印象派的畫。
日子就是這樣一天一天過去的。上班,接孩子,做飯,散步,周末去海邊或者超市。沒有什麼驚心動魄,沒有什麼戲劇性的重逢或和解。日子像一條不急不緩的河,帶著她往前淌,而那些過去的、沉重的、糾纏不清的人與事,像河底的石頭,被水流磨圓了稜角,不再硌腳。
但她知道它們還在那裡。
就像今天咖啡館裡那個女人帶來的那些話。陸母被判刑,陸司晏沒有去看她。信息很簡單,但她聽出了背后的全部含義——那個曾經高高在上的家族,正在以一種緩慢而確定的方式瓦解。不是因為她的直播,那只是一根引線。真正讓這個家族崩塌的,是他們自己種下的惡因。
她沒有快感,也沒有悲傷。她只是覺得,這世界上有些因果,不需要她親自去執行。
手機震了一下。蘇眠拿起來看,是銀行發來的工資到賬通知。她掃了一眼數字,然后把手機扣回沙發上,繼續吃餅幹。
蘇念湊過來,把腦袋靠在她胳膊上:“媽,我們什麼時候去羅特尼斯島?”
“后天。船票買好了,早上八點的。”
“短尾矮袋鼠會不會咬人?”
“不會,它們吃素。”
“那我可以摸它嗎?”
“輕輕地,不要嚇到它們。”
蘇念滿意地點點頭,繼續寫作業。他寫的是一篇英語作文,題目是《My Hero》。蘇眠瞄了一眼,看到開頭第一句:“My hero is my mum. She is not a superhero because she cannot fly, but she can do something super — she never gives up.”
蘇眠把臉轉過去,假裝看窗外的花,眼眶紅了很久。
她沒有擦,因為淚水的溫度剛好中和了珀斯夏天的燥熱。
羅特尼斯島的海水藍得像把整片天空倒扣在了地上。
蘇念騎著一輛小自行車,在島上幾乎沒有汽車的道路上飛馳,蘇眠跟在他后面,時不時喊一聲“慢點,看路”。島上到處都是短尾矮袋鼠,胖乎乎圓滾滾的,見到人不躲也不跑,反而湊過來好奇地嗅。
蘇念終於見到了他心心念念的“世界上最快樂的動物”。他蹲下來,和一只小袋鼠面對面,那只袋鼠歪著頭看了他一眼,然后咧開嘴——那張天生的笑臉讓蘇念倒吸了一口氣,然后他爆發出了一聲尖叫:“媽!它在對我笑!它真的在笑!”
蘇眠蹲在旁邊,用手機拍下了這一刻。陽光、白沙、碧海,一個笑得比袋鼠還燦爛的小孩。她按下快門的時候,覺得這大概是她這輩子拍過的最好的照片。
蘇念和那只袋鼠玩了快半個小時,最后是蘇眠說“它要回家了,你也要吃飯了”,他才戀戀不舍地站起來,對著小袋鼠揮了揮手:“Bye bye, happy guy.”
午飯是在島上的小餐館吃的,炸魚薯條,味道一般,但蘇念說“這是全世界最好吃的炸魚薯條,因為是在袋鼠島上吃的”。蘇眠沒有糾正他那不是“袋鼠島”而是“羅特尼斯島”,因為她覺得他說得對。
吃完飯,母子倆在海邊的一棵樹下休息。蘇眠鋪了一塊野餐墊,蘇念躺在她腿上,看著天上的海鷗飛來飛去。
“媽。”
“嗯。”
“我們以后就一直住在這裡嗎?”
“你想住多久?”
“很久很久。一直到我不想住了為止。”
蘇眠低頭看著兒子,他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鼻尖上有兩顆曬出來的小雀斑。這個孩子越來越不像她了,五官輪廓越來越深,像那個人。但表情和神態,是她一手養出來的——倔強、通透、嘴硬心軟。
“念念,你想不想知道,那個人現在怎麼樣了?”蘇眠聽到自己問出了這個問題,聲音很輕,像是在試探一扇門有沒有上鎖。
蘇念沉默了幾秒。
“媽,你想告訴我嗎?”
蘇眠想了想:“我不知道。”
“那就不說。”蘇念翻了個身,把臉埋在她腿彎裡,“等你想說了再說。”
海風吹過來,帶著鹽和陽光的味道。遠處的海面上,一艘白色的帆船正在慢慢移動,像一個夢境的碎片。
蘇眠把手放在兒子后腦勺上,輕輕揉著他的頭發。她沒有說陸晚亭來找她的事,沒有說陸司晏的媽媽被判刑的事,沒有說那些她刻意不去想但偶爾還是會在深夜裡冒出來的碎片。
她只是在想,她這輩子做過的最好的決定,不是離開陸家,不是參加綜藝,不是移民澳洲。
而是留下這個孩子。
其他所有的事,都只是這個決定的注腳。
那天晚上,蘇眠做了一個決定。
她打開電腦,登錄了一個很久沒用過的郵箱。收件箱裡躺著幾百封未讀郵件,大部分是垃圾廣告和節目組發來的后續合作邀約。她往下翻了很久,翻到了那封來自陌生賬號的郵件——就是那封只有一段音頻的郵件。
她把音頻又聽了一遍。
那個男人的聲音,比兩年前更沙啞了。他說他學會了做西紅柿雞蛋面,學了四十七遍。他說他不求原諒,只是想讓她知道,珀斯的每一天他都記得。
蘇眠關掉音頻,打開一個新的郵件窗口。
收件人欄裡,她猶豫了很久,手指懸在鍵盤上方。最后還是一個字都沒打,關掉了窗口。
她不是原諒了。
她只是覺得,恨一個人和愛一個人一樣,都需要花力氣。而她的力氣,要花在更重要的地方——比如明天的早餐,比如下個月的鋼琴課,比如蘇念長大后想去NASA工作的那個遙遠的夢想。
她關上電腦,去廚房倒了一杯水。
路過客廳的時候,看到蘇念的樂高房子又變大了。他加了一個車庫,車庫裡停著一輛用樂高拼的小轎車,車頂上放著一個用白色積木搭成的小考拉。房子門口的信箱上多了幾行字,是蘇念用黑色馬克筆新寫的:
“Letters are welcome. But no bills. And no sad stories.”
蘇眠端著水杯站在沙發旁邊,看了很久。
然后她輕聲笑了,關了燈,回房間睡覺。
第8章 門
陸司晏是在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星期三收到那封郵件的。
那天他剛跑完十公裡,洗了澡,坐在那間老破小的唯一一把椅子上,面前是一碗剛煮好的西紅柿雞蛋面。面是他自己做的,面條有點坨了,雞蛋炒得有點碎,但味道比以前好多了——至少不鹹。
他吃了兩口,手機響了。是郵件提醒。
他以為又是公司的債主或者律師函,漫不經心地劃開,看到發件人的時候,筷子掉了。
發件人:Su Mian。
沒有主題。
他愣在椅子上,像被人點了穴。過了大概十幾秒,他才用還在發抖的手指點開了郵件。
郵件裡沒有文字。
只有一個附件,是一張照片。
照片裡,一個小男孩蹲在沙灘上,面前是一只圓滾滾的短尾矮袋鼠,小男孩笑得露出缺了一顆門牙的牙床,眼睛彎成兩道月亮。背景是藍綠色的海和白色的沙灘,陽光剛好落在小男孩的后腦勺上,把他的頭發染成了金色。
照片下面,是一個地名定位:Rottnest Island, Western Australia.
沒有“你好”,沒有“最近怎樣”,沒有任何多餘的字。
只有一個笑容,一個定位。
陸司晏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他放大照片,看蘇念的每一根頭發、每一顆牙齒、每一個笑紋。他看到蘇念的T恤上印著一個小小的袋鼠圖案,看到他的膝蓋上有一塊創可貼(大概是騎車摔的),看到他左手腕上戴著一根用彩色皮筋編的手鏈——那種手鏈他見過,網上有教程,叫“媽媽編織的手鏈”。
他不知道自己在椅子上坐了多久。那碗面徹底涼了,面條脹成了面糊,但他一口都沒再吃。
他想回復,打了十幾個字又刪掉,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后他打了三個字:“收到了。”然后他看著那三個字,覺得自己蠢透了。他又打了“謝謝”,更蠢。他打了“念念好可愛”,像個人販子。
最后他什麼都沒發,把手機放下,端起那碗涼透的面,走到窗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