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陸司晏靠在窗臺上,把那碗涼面一口一口吃完了。
面很難吃,但他吃得很慢,像是想把每一根面條的味道都記住。
吃完面,他洗了碗,換了身幹淨衣服,出門。
他去了一個地方——他和蘇眠第一次約會的那個咖啡館。
那家咖啡館還在,在一條梧桐樹蔭很密的老街上,店面不大,招牌掉了一個角,但咖啡的味道沒變。他點了一杯美式,坐在他們當年坐過的那個角落位置,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又看了一遍那張照片。
咖啡館的牆上貼著一面便利貼牆,上面寫著各種各樣的話。有“我要去北京找她”“考研上岸!”“希望媽媽身體好起來”……陸司晏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筆,撕下一張便利貼,寫了幾行字,貼在牆上。
他寫的是:“我終於明白,有些人不是用來追回的,是用來記住的。”
他站起來,把那杯美式喝完,離開咖啡館。
走在上海的街頭,十月的桂花開了,空氣裡飄著一股甜絲絲的味道。陸司晏想起五年前的這時候,蘇眠還住在這座城市,住在那間沒有窗戶的隔斷間裡,一個人懷著孕,一個人扛著所有的苦。而他住在陸家嘴的頂層公寓裡,以為自己是受害者。
他把手插進褲袋裡,走得很快,像是想用速度甩掉什麼。
走到一個十字路口,紅燈,他停下來。
旁邊站著一個年輕的媽媽,手裡牽著一個三四歲的小女孩。小女孩扎著兩個小揪揪,仰著頭說:“媽媽,爸爸說今天晚上回來給我過生日。”媽媽說“好”。小女孩又問:“那爸爸會帶禮物嗎?”媽媽說“會的”。小女孩開心地蹦了兩下,小揪揪一顫一顫的。
陸司晏看著那個小女孩,忽然想起一件事。
蘇念五歲的生日,他在幹什麼?
他查了一下手機裡的日程表——五年前的那天,他在開一個融資發布會,穿的是定制的西裝,站在臺上宣布司晨科技完成了C輪融資,臺下掌聲雷動。那天他喝了很多酒,回到空蕩蕩的公寓,倒在沙發上,迷迷糊糊地想:蘇眠現在在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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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想到,她正在醫院的產房裡,一個人生下他的兒子。
綠燈亮了。
陸司晏走過馬路,走進一條巷子。
巷子裡有一家花店,門面很小,但花很新鮮。他走進去,買了一小束白色的洋桔梗,就是蘇眠以前最喜歡的那種。
花店的小姑娘問他:“先生,是送女朋友嗎?要不要寫卡片?”
他說:“不用。”
他拿著花走出花店,沿著巷子走到底,拐了個彎,到了一條河邊。河邊的步道上沒什麼人,他把那束花放在河堤的石欄杆上,面朝東方——珀斯在上海的西邊,他搞錯了方向。
他站在那兒,看著河水慢慢地流。
他沒有哭。
他只是覺得,有些人和事,像這河水一樣,過去了就是過去了。你可以站在岸邊看,可以懷念,可以后悔,但你回不去。
河水不會倒流。
他站了很久,久到天色暗了下來,久到那束花的花瓣被晚風吹落了幾片,飄在河面上,跟著水流慢慢漂遠了。
陸司晏最后看了一眼那束花,轉身離開。
他的背影融進了上海的夜色裡。
蘇眠登錄那個舊郵箱的時候,發現收件箱裡多了一封已讀郵件。
她沒發過這封郵件。
她點開一看,是一封草稿,沒有收件人,沒有主題,只有一句話:
“照片收到了。念念長高了。面我吃了。我會繼續跑的。”
草稿的編輯時間,是四個小時前。
蘇眠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她不知道他是怎麼登錄她的郵箱的——也許是猜中了密碼?他們在一起的時候,她的所有密碼都是他的生日。她后來改了,但改成了蘇念的生日,而蘇念的生日和他只差三天。
她應該生氣的。有一個人黑進了她的郵箱,這在美國和澳大利亞都是聯邦重罪。
但她沒有生氣。
她只是默默地把密碼改了,改成了一個沒有任何人能猜到的、由隨機字母和數字組成的字符串。
然后她關掉郵箱,起身去廚房。蘇念正在餐桌上寫作業,今天的作業是一道數學題,他卡住了,嘴裡嘟囔著“為什麼一定要設未知數”。蘇眠走過去,坐在他旁邊,拿過草稿紙,一步一步地給他講。蘇念聽完之后說“哦,這麼簡單”,然后在作業本上刷刷刷地寫了起來。
蘇眠看著兒子的側臉,忽然說了一句:“念念,有人很喜歡你。”
蘇念頭都沒抬:“誰啊?是那個在我照片底下點心的網友嗎?媽,你不要看我的社交媒體,我只是隨便發發的。”
蘇眠愣住了:“你還發社交媒體?”
蘇念抬起頭,一臉“完蛋了說漏嘴了”的表情,然后迅速低下頭去寫作業,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蘇眠忍不住笑了。她把兒子的腦袋按過來,在他額頭上親了一口。蘇念嫌棄地擦了擦額頭,但嘴角的笑怎麼都壓不下去。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珀斯的月亮比國內的亮,可能是因為空氣幹淨。蘇眠站在窗前,看著月亮,忽然想起來今天是什麼日子。
十月十五。
不是誰的生日,不是誰的紀念日。
只是一個普通的日子。但在這個普通的日子裡,她收到了一個來自過去的信號——有人在努力學習做一碗不難吃的面,有人在努力跑步,有人收到了她的照片,說了一聲“收到了”。
她沒有回那封郵件。
但她也沒有刪掉它。
她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關了燈。蘇念在隔壁房間已經睡著了,均勻的呼吸聲透過薄薄的牆壁傳過來,像一首永遠聽不膩的搖籃曲。
蘇眠閉上眼睛。
明天,她要去銀行上班,蘇念要去上學。放學后,他們要去超市買牛奶和面包,順便逛一下KMART,蘇念想要一個新書包。周末,他們要去瑪格麗特奶奶家吃烤肉,瑪格麗特新交了一個男朋友,一個退休的園藝師,種了一院子的玫瑰,說要把第一束花送給“來自中國的漂亮媽媽和聰明兒子”。
日子就是這樣,一天一天地過。
沒有什麼大起大落,沒有什麼感天動地。
只有菜市場的討價還價、廚房裡的煙火氣、兒子考試得了A+的驕傲、加班到很晚回家看到餐桌上留著一碗面的溫暖。
這些微小的、具體的、觸手可及的瞬間,才是她真正想要的生活。
那些過去的、沉重的、糾纏不清的人和事,不再是傷疤,不再是陰影,只是她在某個夜晚翻看舊相冊時,會輕輕“啊”一聲、然后翻過去的某一頁。
她沒有原諒,也沒有忘記。
但她放下了。
而放下,比原諒更需要勇氣。
珀斯的夜空繁星點點。有一顆特別亮的星星,蘇眠不知道它叫什麼名字,但她每天晚上都會看一眼。它掛在那裡,安靜地、固執地亮著,像是在對她說:
我在呢。
你做得很好。
繼續走。
蘇眠對著那顆星星笑了笑,翻了個身,沉沉睡去。
她不知道的是,在同一片星空下,地球的另一端,有一個男人也正看著夜空。他看的不是星星,而是手機裡那張照片——一個小男孩和一只短尾矮袋鼠,笑得比全世界的星星都亮。
他把那張照片設成了屏保。
然后他關了燈,在六樓朝北的、沒有陽光的房間裡,閉上眼睛,學著去接受一件事:
有些人,是用來錯過的。
有些愛,是用來長大的。
而他,終於開始長大了。
第9章 回響
蘇念九歲那年,蘇眠在珀斯買了一套屬於自己的房子。
不是之前租的那種帶院子的小別墅,而是一套位於市中心的公寓,兩室一廳,離蘇念的學校和她的公司都是步行距離。買房的決定做得很突然——上個月房東說要漲租,漲幅不大,但蘇眠算了一筆賬,發現與其每個月把錢交給別人,不如自己供一套。她現在的收入穩定,信用記錄良好,銀行貸款批得比預想中快。
交房那天,蘇念拿著鑰匙在空蕩蕩的客廳裡跑了好幾圈,像只撒歡的小狗。然后他停下來,認真地看著蘇眠:“媽,我們是不是以后不用搬家了?”
蘇眠蹲下來,和他平視:“你想搬嗎?”
蘇念搖頭:“不想。這裡就是家。”
蘇眠站起來,環顧四周。白牆,木地板,落地窗外是珀斯的城市天際線,遠處能看到天鵝河的一角。房子不大,但每一個角落都是她們自己的。沒有房東每三個月一次的檢查,沒有“不能釘釘子不能換窗簾”的各種限制。她可以在這個家裡做任何她想做的事——比如在客廳裝一整面牆的書架,比如把廚房的臺面換成她喜歡的淺灰色大理石。
她真的這麼做了。接下來的一個月,她利用周末的時間跑建材市場、宜家、五金店,自己畫了書架的草圖,讓木工師傅照圖做。蘇念負責在她的指導下擰螺絲釘,擰得滿頭大汗但樂在其中。書架裝好那天,蘇眠把從國內帶來的幾十本書擺上去,把蘇念的獎杯和手工作品也擺上去。蘇念把自己的畫的畫用磁鐵貼在冰箱上——最新的一幅是一家三口,但那個穿黑西裝的男人臉上的黑色塗鴉被擦掉了,只剩下一張空白的臉。
蘇念注意到了蘇眠的目光,解釋道:“我用水彩筆塗的,水彩筆可以擦掉。我還沒想好要不要給他畫上表情。”
蘇眠“嗯”了一聲,沒多問。
她知道兒子心裡一直有一塊地方,是留給那個人的。不是想念,更像是一種好奇心——一個沒有見過面的、和自己長得很像的人,他到底是什麼樣的?這種好奇心是天生的,和血緣一樣,刻在基因裡。她不想強行抹掉它,也不會特意喂養它。順其自然,是她在育兒這件事上學到的最重要的一課。
搬進新家的第一個周末,蘇眠請了瑪格麗特和她的園藝師男朋友來家裡暖房。瑪格麗特帶了一盆自己種的蘭花,蝴蝶蘭,紫紅色的,開得很熱鬧。園藝師男朋友叫約翰,六十多歲,話不多,但笑起來很憨厚。他送給蘇念一包玫瑰花種子,說“等你的種子發芽了,我的玫瑰園裡最漂亮的那朵就歸你”。
蘇念把那包種子小心翼翼地放進一個玻璃罐裡,擺在書架上最高的一層,旁邊放著他從羅特尼斯島帶回來的短尾矮袋鼠玩偶。
晚餐是蘇眠做的——番茄炒蛋、清炒西蘭花、紅燒排骨、一鍋紫菜蛋花湯。菜式簡單,賣相一般,但瑪格麗特吃了三碗米飯,約翰吃了兩碗半。蘇念在一旁得意地說:“我媽媽做飯越來越好吃了,以前她煮的面條都會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