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飯后,大家坐在陽臺上喝茶。珀斯的夏夜不熱,晚風帶著一絲涼意,遠處有蟋蟀在叫。約翰帶來了一把吉他,隨手彈了幾首老歌,瑪格麗特跟著哼唱,聲音沙啞但溫柔。蘇念靠在蘇眠身上,漸漸睡著了。
蘇眠低頭看著兒子的睡臉,忽然覺得,這就是“幸福”的樣子。不是轟轟烈烈的,不是大喜大悲的,只是在某個尋常的周末夜晚,有一群不是親人但勝似親人的人坐在身邊,有一個健康的孩子靠在自己肩上入睡。
瑪格麗特看著蘇眠,輕聲說了一句:“Mian, you’ve built a good life.”
蘇眠笑了:“I’m still building.”
瑪格麗特搖頭:“No, you’ve built it. The rest is just decorating.”
蘇眠端起茶杯,沒接話。她覺得瑪格麗特說得對,但也覺得“裝修”這件事,可能比“建造”更花時間。而她不急,她有足夠的時間,一點一點把生活裝修成她想要的樣子。
夜深了,客人們離開。蘇眠把蘇念抱到他的小床上,蓋好被子,親了親額頭。然后她回到客廳,打開電腦,查看明天的日程。
收件箱裡有一封新郵件,來自一個她不認識的地址。她點開,是一封沒有正文的郵件,只有一張圖片附件。圖片裡是一本書的封面——不是真正的出版物,更像是自己打印裝訂的那種。封面是白色的,正中用黑色宋體寫著幾個字:《蘇念成長記錄:第一年》。封底有一行小字:“制作者:陸司晏。時間:XXXX年X月。”
蘇眠的手指停在觸控板上,一動不動。
她猶豫了幾秒鍾,還是點開了圖片的下一頁——準確地說,是陸司晏把那本自制相冊的每一頁都掃描成了圖片,一頁一頁地發過來了。
翻開來,第一頁是蘇念剛出生的照片。那張照片蘇眠自己都沒有了——當年她手機壞了,很多照片都沒導出來。但陸司晏不知道從哪裡找到了這張:蘇念躺在醫院的嬰兒床上,皺巴巴的小臉,拳頭攥得緊緊的,身上裹著醫院的白色包被。照片下面用鋼筆寫了一行字:“第一天。六斤二兩。護士說你是那晚最乖的寶寶,只哭了一聲就睡了。”
第二頁,蘇念滿月。照片裡蘇眠抱著蘇念坐在出租屋的行軍床上,蘇眠的臉浮腫,頭發亂糟糟的,但笑得很用力。蘇念閉著眼睛,小嘴微張,像一只剛睡醒的小貓。照片下面寫著:“你不像我,像她。”
第三頁,蘇念百天。第四頁,半歲。第五頁,一歲生日——照片裡蘇念面前擺著一個歪歪扭扭的奶油蛋糕,上面插著一根蠟燭,蘇眠的手入境了,手指上有做蛋糕時被燙的紅痕。下面寫著:“蛋糕是她自己做的。她以前從不會做這些。”
蘇眠一頁一頁地往下翻,翻得很快,但她發現每一頁她都記得。不是因為照片,而是因為照片裡的每一個瞬間,都是她一個人扛過來的。那些日子裡沒有這個男人,但他在很久以后的某個深夜,通過某種她不知道的渠道,把這些零散的照片搜集起來,裝訂成冊,一頁一頁地配上手寫的文字。
她翻到最后,最后一頁是一張白紙,上面只有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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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瞬間裡沒有我。但我想讓你知道,我一直都在看。”
蘇眠合上電腦,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
她沒有哭,但她的心髒跳得很快。不是心動,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類似於“一個你以為永遠不會愈合的傷口,忽然被人輕輕碰了一下”的感覺。
她以為自己已經完全放下了。但她現在才意識到,“放下”和“沒有感覺”是兩回事。你可以放下一個人,但仍然會在某個瞬間被戳中——不是因為你還愛他,而是因為你曾經真切地愛過、恨過、痛過,這些情感在你身上留下了痕跡,就像藍花楹的花瓣落在地上,即使掃幹淨了,地板上也有一層淡淡的紫色印漬。
她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燈沒開,只有窗外路燈的光透過窗簾滲進來,把客廳染成昏黃色。
她拿起手機,打開那個舊郵箱,看著那封郵件發了很久的呆。
然后她做了兩件事。
第一件事:把那封郵件的附件全部下載到電腦的一個加密文件夾裡。文件夾的名字叫“Archive”,沒有其他標注。
第二件事:給那個陌生的地址回復了一封郵件。只有四個字:
“不要再找了。”
發送之后,她把那個地址拉進了黑名單。
她不知道他會不會遵守。但她知道,這句話她必須說。不是為了傷害他,而是為了劃清界限——你可以收藏過去,但你不能打擾現在。這是她唯一的要求。
發完郵件,她把手機放在茶幾上,起身去蘇念的房間。
蘇念睡得很沉,一只腳伸到了被子外面。蘇眠幫他蓋好被子,在床邊坐了一會兒。月光從百葉窗的縫隙裡漏進來,在蘇念臉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
她看著兒子的臉,忽然笑了。
那張臉越來越像那個人了。但表情,全像她。
這就夠了。
第10章 藍花楹
又是一個十月。珀斯的藍花楹又開了。
蘇眠在這個城市住了快四年。四年裡,她換了工作,買了房子,把蘇念從一個穿著二手外套的小豆丁養成了一個會自己做飯、會跟媽媽爭論“為什麼我要練鋼琴”的小少年。
蘇念十歲了。
十歲的蘇念比同齡人高半個頭,瘦,但結實。他的英語已經完全沒有口音,中文說得比英語還好——蘇眠堅持在家只說中文,為此還制定了一條家規:周末全天說中文,說一次英語罰洗一個碗。蘇念洗了很多碗,但他的中文水平在班上所有華裔孩子裡是最好的。
今天是一個特別的日子。
蘇念的小學畢業了——是的,他從三年級跳級到五年級,又用兩年時間讀完了小學的課程。畢業典禮在學校的禮堂舉行,蘇眠坐在第二排,旁邊坐著瑪格麗特和約翰,再旁邊是蘇念的同班同學艾米的媽媽,一個從英國移民過來的單親媽媽,和蘇眠因為“都是一個人帶孩子”而成了朋友。
校長在臺上念每個畢業生的名字,念到“Nian Su”的時候,蘇眠站了起來。
不是她要站起來,是全場的家長都在為每一個孩子起立鼓掌。但在蘇念走上臺的那一瞬間,蘇眠覺得全世界的目光都聚集在那個少年身上。
他穿著白色的襯衫、深藍色的短褲、一雙擦得锃亮的小皮鞋。頭發長了一點,劉海垂在額前,被風吹起來的時候會露出一整張輪廓分明的臉。他從校長手裡接過畢業證書,對著臺下的觀眾鞠了一躬,然后抬起頭,在人群裡找到蘇眠的位置,衝她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幹淨、明亮、坦蕩,像珀斯十月的陽光。
蘇眠舉著手機錄像,畫面晃了一下——她的手在抖。
畢業典禮結束后,蘇念被同學們拉著合影。他和艾米合了一張,艾米踮起腳尖,在他臉上飛快地親了一下,然后紅著臉跑了。蘇念愣在原地,用手背擦了擦臉,耳朵紅得像要滴血。
蘇眠在旁邊看到了全過程,笑得直不起腰。瑪格麗特在一旁起哄:“Nian,你被女孩子親了!你要負責的!”蘇念漲紅著臉說:“Grandma! It was an accident!”然后跑開了,速度快得像被狗撵。
回家的路上,蘇念坐在副駕駛,手裡捧著畢業證書,一言不發。蘇眠看了他好幾眼:“怎麼了?被親一下就傻了?”
“媽,我沒傻。”蘇念的聲音悶悶的,“我就是覺得……時間好快。”
蘇眠愣了一下。她兒子十歲了,開始用“時間好快”這種成年人的詞匯了。
“你覺得快?”蘇眠把車停在紅燈前,轉過頭看他,“我覺得慢。你從那麼大一點點——”她用手比劃了一個巴掌大的尺寸,“長到現在這麼高,我每天看著你長,覺得每一釐米都來之不易。”
蘇念轉過頭看著她,認真地說:“媽,是你長得不容易。我只是負責吃飯。”
蘇眠被這句話噎了一下,然后笑了出來。她的笑聲在車裡回蕩,和收音機裡放的老歌混在一起,像是一首屬於她們母女的背景音樂。
回到家,蘇念去拆他的畢業禮物——蘇眠答應他的,一臺他自己組裝的臺式電腦,配件是他自己在網上選的,蘇眠只負責付錢和在他裝不上的時候搭把手。蘇念坐在地毯上,把主板、CPU、內存條一個個從盒子裡拿出來,神情專注得像在做手術。
蘇眠靠在廚房的門框上,看著他。
手機響了,是微信語音。她看了一眼來電人,走到陽臺上接起來。
是周導。
“蘇眠!好久不見!”周導的聲音還是那麼中氣十足,“你在珀斯還好嗎?”
“挺好的。周導您怎麼想起打我電話了?”
“想你了唄。”周導笑了幾聲,語氣變得正式了一些,“是這樣,我們最近在籌備一檔新節目,叫《媽媽的新世界》,專門拍那些離異或喪偶后重新開始生活的女性。第一季想拍海外篇,澳洲是一個很重要的目的地。我想問問你,有沒有意願出鏡?不需要你講故事,就是記錄一下你和念念現在的日常生活。”
蘇眠沉默了幾秒。
“周導,謝謝您。但我不想再上節目了。”
“為什麼?”周導有點意外,“你現在的人氣還是很高,網友們一直惦記著你們。你要是願意出鏡,對念念以后的發展也有好處。”
蘇眠握著手機,看了一眼客廳裡正在組裝電腦的蘇念。他的脊背挺得很直,額前的劉海垂下來擋住了半只眼睛,他的嘴唇微微抿著,那是他專注時的小動作,和她一模一樣。
“周導,”蘇眠的聲音平靜而堅定,“我當初上節目,是因為缺錢。現在我不缺錢了。我不想把我兒子的生活再放到鏡頭下,讓幾千萬人圍觀。他需要一個正常的、不被審視的童年。”
周導那邊安靜了幾秒,然后笑了:“我猜你就會這麼說。行吧,我不勉強你。但如果哪天你改了主意,隨時找我。”
“謝謝您。”
“對了,”周導在掛電話前補了一句,“你知道嗎,陸司晏的司晨科技去年破產清算了。他現在在一家小公司做技術顧問,聽說過得還可以。不是很好,但是可以。”
蘇眠沒接話。
“你們還有聯系嗎?”周導問。
“沒有。”蘇眠說。
周導沒再追問,說了聲“保重”,掛了電話。
蘇眠攥著手機,在陽臺上站了一會兒。珀斯的秋天並不蕭瑟,陽光還是暖的,藍花楹的花瓣被風吹起來,在空中打著旋兒落在她肩上。她看著樓下街道上一個推著嬰兒車的年輕媽媽,那媽媽的衣服上沾著奶漬,頭發隨意扎了個馬尾,一邊走一邊低頭給車裡的嬰兒哼歌。
那樣子,像極了四年前的自己。
她把花瓣從肩上拂去,轉身回到屋裡。
蘇念已經把電腦裝好了,顯示器亮著幽幽的藍光。他正噼裡啪啦地在鍵盤上打字,看到蘇眠進來,迅速切換了窗口。
蘇眠走過去:“切什麼?看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了?”
“沒有啦!”蘇念的表情明顯心虛,“我在寫郵件。”
“給誰寫?”
蘇念猶豫了一下,抬頭看著她,眼睛裡有一種她很少見到的認真:“媽,我想給那個大叔寫一封郵件。”
蘇眠的心跳漏了一拍。
“為什麼?”
蘇念低下頭,抿了抿嘴唇:“我不是原諒他。我就是……想說一些話。一些我想了很久的話。可以嗎?”
蘇眠看著兒子。十歲的蘇念,用他的眼睛看著她,那雙眼睛裡有期待,有忐忑,但也有一絲堅定。
她想起自己在蘇念這個年紀的時候,很想給遠方的父親寫一封信,但一直不敢開口。后來父親回來了,她卻沒有了寫信的理由。
“可以。”蘇眠說,“你的信,你自己決定寫不寫、發不發。”
蘇念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轉回去,把隱藏的窗口重新打開。蘇眠沒有走過去看,她回到廚房,開始準備晚飯,把空間留給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