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大約過了十幾分鍾,蘇念走到廚房門口,靠在門框上。
“媽,我寫好了。”
蘇眠把火關小,轉過身看著他:“發了嗎?”
“還沒。我想先讓你看看。”
他把一張紙條遞過來。
蘇眠擦了擦手,接過紙條。蘇念的漢字寫得不算好看,但每個字都一筆一劃,看得出用了很大的力氣。
紙條上寫著:
“大叔,我是念念。
媽媽說做人要誠實,所以我說實話:我沒有很想你。我只是有時候會想,如果你在,媽媽是不是可以不用那麼累。但后來我又想,媽媽一個人也做到了所有的事。她做飯、她賺錢、她管我學習、她帶我去看短尾矮袋鼠。她說不需要別人幫忙。
你寄過很多次東西。我都知道。但是媽媽教過我,不能拿別人的東西。所以我都沒有收。
我今天畢業了。明年要去新的學校。我媽說那邊有很多厲害的老師和同學,我會好好學的。
我不知道你過得怎麼樣。希望你能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媽媽說吃飯和睡覺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其他的都可以慢慢來。
不用回信。我只是覺得應該有一個人告訴你,她過得很好。那個人就是我。
念念”
蘇眠拿著那張紙條,看了兩遍。第三遍的時候,她的視線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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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陸司晏。
是因為她的兒子,在她的培養下,學會了用一種不傷害任何人的方式,去表達那些復雜的、他自己可能都不完全理解的情感。
她蹲下來,把蘇念拉進懷裡,抱得很緊。
“念念,媽媽為你驕傲。”
蘇念被她抱得有點喘不過氣,但沒有掙脫。他小小的手掌在她背上拍了拍,像她以前安慰他那樣:“媽,你別哭,你一哭我就想哭了。”
蘇眠松開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笑了:“我沒哭。洋蔥嗆的。”
蘇念看著她還紅著的眼眶,沒有拆穿她。他回到電腦前,把那張紙條上的內容一個字一個字地敲進郵件裡。
發送之前,他猶豫了一下。
然后他在最后加了一行字:
“P.S. 我媽的西紅柿炒雞蛋現在做得很好吃了。你不用學四十七遍了。”
發送。
郵件從珀斯出發,穿過海底光纜,穿過印度洋,穿過東南亞的夜空,最終落在了上海一間朝北的、沒有陽光的房間裡。
陸司晏看到這封郵件的時候,是凌晨兩點。
他剛加完班,準備關電腦。收件箱裡躺著一封未讀郵件,發件人的名字讓他愣住了——那是一個他沒見過但猜得到的地址,前綴是“”。
他點開郵件,從頭讀到尾。
讀第一遍的時候,他笑了。不是因為高興,而是因為那個小男孩的語氣,和他想象的一模一樣——毒舌、通透、一針見血,但又帶著一種天真的善意。這個孩子,被他媽媽教得太好了。好到他覺得自己不配。
讀第二遍的時候,他的手開始發抖。
讀到“我只是覺得應該有一個人告訴你,她過得很好。那個人就是我”的時候,他趴在桌上,肩膀劇烈地抖動了很久。
沒有聲音。
他哭得沒有聲音,因為他不想讓隔壁的鄰居聽到。
讀第三遍的時候,他把郵件存了下來,和那張短尾矮袋鼠的照片放在同一個文件夾裡。文件夾的名字叫“念念”。
他沒有回復。
他不需要回復。
那個孩子告訴他,她過得很好。這就夠了。
陸司晏關上電腦,在黑暗中坐著。窗外的上海沒有星星,只有遠處寫字樓亮著的幾扇窗。他想起蘇念郵件裡的最后一句話——“你不用學四十七遍了。”
他確實不用了。
他現在做的西紅柿雞蛋面,已經很好吃了。只是沒有人吃了。
他靠在椅子上,閉上眼。
四十歲的陸司晏,沒有妻子,沒有孩子,沒有公司,沒有房產。他所有的東西,都裝在一個二十寸的行李箱裡。他在這個城市裡像一顆被風吹散的蒲公英種子,不知道會落在哪裡。
但奇怪的是,他並不覺得絕望。
因為有一封來自珀斯的郵件告訴他,在這個世界上,有一個十歲的少年,用他歪歪扭扭的漢字寫了一句話:
“希望你能好好吃飯,好好睡覺。”
這就夠了。
蘇眠不知道蘇念發了那封郵件。她只知道兒子在電腦前坐了很久,然后關機,走到她身邊,說“媽,我餓了”。
她給他盛了一碗飯,把西紅柿炒蛋端上桌。
蘇念吃了一口,說:“媽,今天這個蛋炒得剛好,不老。”
蘇眠坐在他對面,端起自己的碗,看著兒子大口大口地吃飯,覺得沒有什麼比這更讓人心安的了。
窗外,藍花楹的花瓣在晚風裡輕輕旋轉,落在窗臺上,落在她新裝的書架前,落在那盆瑪格麗特送的蘭花上。
她的手機震了一下。
她沒有看。她在陪兒子吃飯。
手機又震了一下。
還是沒有看。
吃完飯,蘇念去洗碗——這是他今天的“中文懲罰”,因為他今天在學校和同學說英語說了太多次。蘇眠坐在沙發上,拿起手機,看到兩條新消息。
第一條,是銀行發來的貸款審批通過通知。她申請的那套市中心小公寓的貸款下來了,利率比她預想的還低一點。
第二條,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念念說你的西紅柿炒雞蛋現在很好吃了。我也覺得。”
蘇眠盯著這行字看了幾秒,然后把短信刪了。
她把手機放到一邊,打開電視,隨便放了一部紀錄片。屏幕裡,一群帝企鵝正搖搖擺擺地走在南極的冰原上,小企鵝擠在大企鵝的肚子下面取暖,畫面又冷又暖。
蘇念洗完碗,跑過來,一頭扎進沙發裡,把腦袋枕在蘇眠腿上。
“媽,以后我可以叫你名字嗎?蘇眠,蘇眠,蘇眠。”
“你試試看。叫一次扣一塊零花錢。”
“蘇眠蘇眠蘇眠——媽,你已經欠我三塊了。從下個月的零花錢裡扣。”
蘇眠笑著揉了揉他的頭發:“你這張嘴,到底像誰。”
蘇念仰起臉,眼睛亮晶晶的:“像你。”
“胡說,我嘴沒你這麼欠。”
“那你覺得像誰?”
蘇眠沒有回答。
她低頭看著兒子,看了很久。
電視機裡的帝企鵝們在風雪中緊緊擠在一起,小企鵝的絨毛被風吹得亂七八糟,但它們活下來了。在這顆星球上最寒冷的地方,它們活下來了。
蘇眠和蘇念,在這顆星球上離故鄉最遠的角落,也活下來了。
不是活得好不好的問題,而是她們活著,而且會繼續活著,帶著過去所有的傷痛、所有的疤痕、所有的記憶,繼續往前。
藍花楹的花期很短,只有兩周。謝了之后,要等整整一年才能再開。
但沒關系。
它們會再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