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婚禮前夕,我發現他把犧牲戰友的遺孀柯瓊和她的女兒念念接到了身邊。
婚禮當天,柯瓊抱著發燒的女兒闖入現場,陸崢拋下我和滿堂賓客,送她們去醫院。
他猩紅著眼對我說:「樂羽,戰友用命換我活下來,我不能不管她們!」
「陸崢,你今天要是離開這裡,我們就完了!」我歇斯底裡大喊。
他身形一滯,兩秒鍾后,還是走了。
「回來跟你解釋!」
1
婚禮進行曲奏到一半,柯瓊抱著女兒念念闖了進來。
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裙子,頭發凌亂,臉上掛著淚痕,與這場盛大的婚禮格格不入。
「陸崢!求求你,救救念念!」
她懷裡的念念小臉通紅,呼吸急促,像是下一秒就要斷氣。
司儀愣在臺上,音樂戛然而止。
滿堂賓客的目光,像無數根針,齊刷刷地扎在我身上。
我穿著潔白的婚紗,手裡捧著沾著晨露的捧花,感覺自己像個天大的笑話。
陸崢幾乎是瞬間就衝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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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沒有看我一眼,徑直從柯瓊懷裡接過孩子,大手探上念念的額頭,臉色驟變。
「怎麼這麼燙!」
他回頭,終於看向我,眼神裡沒有一絲歉意,只有焦灼和命令。
「樂羽,你也是醫生,快看看!」
我站在原地,指尖冰涼。
七年的感情,無數個日夜的相伴,在此刻,竟抵不過一個突然闖入的「弱者」。
我沒有動。
我的職業素養告訴我,應該立刻上前檢查孩子的情況。
可我腳下像灌了鉛。
我看著陸崢,這個我愛了七年,馬上就要成為我丈夫的男人,此刻正用一種極其陌生的眼神看著我。
那眼神裡,有責備,有不耐煩,仿佛我的遲疑是什麼不可饒恕的罪過。
「樂羽!」他加重了語氣,近乎咆哮,「人命關天,你還在耍什麼小性子!」
我的心,被這句話狠狠刺穿。
我沒有動。
「陸崢,你今天要是離開這裡,我們就完了!」
他身形一滯,兩秒鍾后,還是走了。
他抱著念念,柯瓊緊緊跟在他身后,一家三口般和諧又刺眼。
經過我身邊時,陸崢停下腳步,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刀。
「婚禮取消,等我回來再跟你解釋。」
他甚至沒給我一個反駁的機會,就這麼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拋下了他的新娘,帶著另一個女人和她的孩子,決絕地離開了現場。
我獨自一人,穿著本該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嫁衣,站在狼藉的婚禮中央,接受著來自四面八方同情、譏諷、看好戲的目光。
我的父母衝上來,氣得渾身發抖。
陸崢的父母則滿臉羞愧,一個勁地向我們道歉。
可這些,都比不上陸崢離開時那個決絕的背影給我帶來的傷害。
2
我最終還是去了醫院,我們工作的市一院。
可笑的是,我身上還穿著那件可笑的婚紗。
在急診科門口,我看到了陸崢。
他高大的身影在走廊裡來回踱步,滿臉都是藏不住的擔憂。
柯瓊坐在長椅上,將頭埋在他的臂彎裡,肩膀一聳一聳地哭泣,陸崢則僵硬地拍著她的背安撫。
那畫面,像一把鈍刀,在我心口反復切割。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眼神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但很快就被焦急所取代。
「你總算來了!念念在裡面,張醫生說情況不太好,讓你過去看看。」
他的語氣理所當然,仿佛我出現在這裡,就是為了解決他的麻煩。
我脫下頭紗,扔在一旁的垃圾桶裡,提著繁復的裙擺,一言不發地走向搶救室。
路過他們身邊時,柯瓊抬起頭,那雙哭得紅腫的眼睛裡,飛快地閃過一絲得逞的笑意。
快到我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搶救室裡,念念已經退了燒,只是有些精神不振。
值班的張醫生是我的同事,他看見我穿著婚紗進來,驚得合不攏嘴。
「樂羽?你……今天不是你結婚嗎?」
我搖搖頭,接過他手裡的病歷。
「孩子情況怎麼樣?」
「高燒引起的驚厥,已經控制住了。但血常規結果有點奇怪,血小板和白細胞都異常偏低,我建議留院觀察,做個詳細檢查。」
我仔細看了看檢查報告,心裡咯噔一下。
這數據確實不樂觀。
走出搶救室,我把情況告訴陸崢。
「初步判斷是高燒驚厥,但血象異常,需要住院做進一步檢查,才能確診。」
話音剛落,柯瓊的哭聲更大了。
「我的念念……她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也不活了……陳峰,你為什麼走得這麼早,留下我們孤兒寡母……」
陸崢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凝重,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我的骨頭。
「樂羽,你聽見了嗎?你是全院最好的急診專家,你一定要救念念,用最好的藥,找最好的醫生,無論花多少錢!」
「陸崢,這只是初步診斷,你冷靜一點。」我試圖掙開他的手。
「我怎麼冷靜?」他雙眼赤紅,像一頭被激怒的獅子,「陳峰是為了救我S的!我欠他一條命!現在他唯一的女兒病危,你讓我怎麼冷靜!」
又是這句話。
「陳峰用命換我活下來。」
這句話,像一道免S金牌,成了陸崢所有不合理行為的通行證。
也像一道枷鎖,牢牢地捆住了我和他。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很累。
「她現在情況穩定,我會安排她住院。你先處理好婚禮現場的爛攤子,那是我父母,也是你父母。」
「我怎麼走?」他像是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柯瓊一個女人家,念念又病著,我必須在這裡守著!」
他毫不猶豫的回答,像一盆冰水,將我從頭澆到腳。
原來在他心裡,我和兩家父母的顏面,都比不上安撫柯瓊的情緒重要。
我氣得發笑:「陸崢,今天是我和你的婚禮。」
他皺起眉,臉上寫滿了不耐煩:「樂羽,你能不能懂點事?現在是計較這個的時候嗎?」
懂事。
又是懂事。
從我發現他偷偷把柯瓊母女接到身邊,到他此刻拋下我守在這裡,他永遠都要求我「懂事」。
3
最終,是我獨自一人回去,處理了那場淪為笑柄的婚禮。
我換下婚紗,挨個給親友道歉,忍受著旁人異樣的眼光。
我父母氣得要去找陸崢算賬,被我攔了下來。
「爸,媽,給我留點面子吧。」
我幾乎是哀求著說出這句話。
晚上,我回到我們那套還沒來得及入住的婚房。
推開門,迎接我的不是陸崢,而是滿室的消毒水味和屬於另一個女人的生活氣息。
客廳的茶幾上,放著念念的兒童水杯和畫筆。
冰箱門上,貼著一張歪歪扭扭的畫。
畫上是三個人,一個高大的男人,一個溫柔的女人,還有一個小女孩。男人穿著消防員的制服,旁邊標注著:陸崢爸爸。
我的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無法呼吸。
這是我和陸崢的家。
可這裡,已經沒有我的位置了。
接下來的幾天,陸崢像是徹底忘了我這個未婚妻。
他吃住都在醫院,對念念的關心無微不至,比親生父親還要盡責。
而我,則成了念念的主治醫生。
這是陸崢要求的。
他說:「除了你,我誰都不信。」
我無法拒絕,只能頂著全院同事異樣的目光,接下這個燙手山芋。
念念的最終診斷結果出來了。
再生障礙性貧血,一種罕見的血液病,非常棘手。
我把診斷書遞給陸崢時,他的手都在抖。
柯瓊更是當場就暈了過去。
病房裡又是一陣雞飛狗跳。
等柯瓊悠悠轉醒,陸崢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我拉到走廊。
「樂羽,」他抓住我的雙肩,力道之大讓我感到了疼痛,「必須治好她,不惜一切代價!」
「我會盡力。」我平靜地回答。
「不是盡力,是必須!」他幾乎是吼出來的,「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動用你所有的人脈和資源,哪怕是傾家蕩產,也必須把她治好!」
他的偏執和瘋狂,讓我感到一陣寒意。
為了給念念尋找配型,我幾乎聯系了國內外所有我認識的血液病專家。
每天下班后,還要整理大量的醫學文獻,研究最新的治療方案。
陸崢把我們共同賬戶裡的積蓄,一筆一筆地轉走,用於念念高昂的治療費用。
我查到賬單時,給他打了電話。
「陸崢,我們卡裡的錢,是準備用來……」
「樂羽。」他打斷我,聲音裡滿是疲憊和沙啞,「錢沒了可以再賺,命沒了就什麼都沒了。算我求你,別在這個時候跟我計較這些。」
他一句話,就給我堵了回來。
是啊,人命關天。
我一個在急診科見慣了生S的人,怎麼能跟他計較這些「身外之物」。
我掛了電話,看著窗外萬家燈火,第一次感到如此孤單。
這個我愛了七年的男人,正在用一種我無法理解的方式,將我越推越遠。
4
柯瓊似乎很享受陸崢的照顧。
她總是有意無意地在我面前,展示陸崢對她有多好。
今天陸崢給她燉了湯,明天陸崢陪她聊了一夜。
甚至,她會「不小心」把電話打給我,電話那頭傳來陸崢溫柔哄她睡覺的聲音。
「……別怕,有我呢,睡吧。」
然后,柯瓊會慌亂地掛掉電話,再發一條短信過來。
「對不起啊樂醫生,我不是故意的,陸大哥只是看我太難過了,安慰我一下。」
每一次,都像是在我心上劃開一道新的口子。
我去找陸崢談過一次。
在我們「家」的樓下。
我問他:「陸崢,你到底把柯瓊當什麼?把我又當什麼?」
他靠在車邊,點了支煙,煙霧模糊了他英俊的臉。
「樂羽,你想多了。我對她,只有責任。」
「那我們的婚禮呢?我們的未來呢?」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他才掐滅了煙,說:「等念念的病好了,一切都會回到正軌。」
他給了我一個承諾,一個遙遙無期的承諾。
念念的病情,並沒有因為我們的努力而好轉。
合適的骨髓配型遲遲找不到,她的身體越來越差。
陸崢也越來越焦慮,他開始二十四小時守在醫院,整個人瘦了一大圈,胡子拉碴,眼裡的紅血絲看得我心驚。
一天晚上,他拿著一份國外的醫學期刊找到我。
「樂羽,你看這個,美國有一種新的基因療法,成功率很高!」
我接過來看了看,眉頭緊鎖。
「這只是臨床試驗階段的療法,技術還不成熟,風險極高,國內根本沒有批準引進。」
「那就去美國!」他想也不想地說,「我們帶念念去美國治!」
「陸崢,你冷靜點!這種未經驗證的療法,很可能加速她的S亡!」
「不試試怎麼知道!」他猛地拔高了音量,一把搶過我手裡的期刊,「你是醫生,難道不該想盡一切辦法救人嗎?還是說,因為她是陳峰的女兒,你就巴不得她S?」
這句話,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我臉上。
我看著他,眼裡的失望和痛苦幾乎要溢出來。
「陸崢,在你心裡,我就是這麼一個惡毒的女人?」
他別過臉,沒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已經給了我答案。
我們為此大吵一架。
那是我第一次對他歇斯底裡。
我把這些天所有的委屈、不甘、痛苦,都吼了出來。
「陸崢,你看看你現在像什麼樣子!你為了一個外人,毀了我們的婚禮,耗盡了我們的積蓄,現在還要逼我違背我的職業道德!你清醒一點!」
他被我的爆發驚呆了,愣愣地看著我。
半晌,他才沙啞地開口:「樂羽,她不是外人。」
「她是陳峰的女兒。」
「陳峰是為了我S的。」
又是這套說辭,像是刻在他骨子裡的魔咒。
我無力地跌坐在椅子上,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幹了。
我們之間,隔著的不是柯瓊母女,而是一個叫陳峰的S人。
一個我永遠也戰勝不了的「恩人」。
最終,我還是妥協了。
不為陸崢,只為一個醫生對生命的敬畏。
我動用了我導師的關系,聯系上了美國那邊的醫療團隊,為念念爭取到了一個參與臨床試驗的名額。
手續繁雜,過程艱難。
我白天要在急診科高強度工作,晚上還要熬夜整理翻譯念念的病歷,和美國那邊開跨洋視頻會議。
連著一個月,我每天的睡眠時間不超過四個小時。
整個人都瘦脫了相。
我的同事都勸我:「樂羽,你不要命了?你這比病人家屬還拼。」
我只能苦笑。
因為在陸崢眼裡,我做得再多,都是「應該的」。
他只會不斷地催促我:「手續辦得怎麼樣了?」「什麼時候可以出發?」
仿佛我只是一個沒有感情的辦事機器。
5
在超負荷的工作和巨大的精神壓力下,我的身體終於發出了抗議。
我的手開始出現不明原因的顫抖。
起初只是輕微的,在我端水杯或者拿筆的時候。
我以為是太累了,沒當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