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拿起喉鏡，對準病人的聲門。
就在我準備送入導管的那一刻，我的右手突然一陣劇烈的痙攣。
「哐當——」
喉鏡掉在了地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搶救室裡，所有人都驚愕地看著我。
病人的血氧在往下掉，監護儀發出尖銳的警報聲。
我的腦子一片空白，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我的手不聽使喚地抖動著。
最后，是我的副手接替我完成了插管，把病人從S亡線上拉了回來。
我失魂落魄地走出搶救室，靠在冰冷的牆壁上，看著我那只還在微微顫抖的手。
我知道，我完了。
診斷結果很快出來了。
周圍神經病變。
長期精神緊張、過度勞累導致的神經功能性損傷。
給我看診的，是我醫學院的導師，國內最權威的神經科專家。
他看著我的檢查報告，痛心疾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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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羽，你是我最得意的學生，你的手，是天生拿手術刀的手。你怎麼能這麼不愛惜自己？」
他頓了頓，摘下眼鏡，用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告訴我：
「這種損傷，是不可逆的。以后，你再也上不了手術臺了。」
那一刻，我感覺整個世界都崩塌了。
從我穿上白大褂那天起，手術臺就是我的戰場，我的信仰。
現在，我的信仰，碎了。
我走出診室，像個遊魂一樣在醫院裡走著。
然后，我看到了陸崢和柯瓊。
他們正帶著念念在花園裡散步，念念坐在輪椅上，陸崢推著，柯瓊跟在旁邊，三個人有說有笑，陽光灑在他們身上，像一幅溫馨的家庭畫卷。
而我，像一個被世界遺棄的孤魂野鬼。
我向陸崢提出了分手。
就在醫院的花園裡，當著柯瓊和念念的面。
「陸崢，我們結束吧。」
我平靜地看著他，仿佛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陸崢愣住了，似乎沒反應過來。
「樂羽，你又在鬧什麼？」
「我沒有鬧。」我舉起我那只還在輕微顫抖的手，給他看，「我這只手，廢了。我再也做不了手術了。」
陸崢的瞳孔猛地一縮，臉上閃過震驚和一絲愧疚。
「怎麼會這樣？我……」
「你不用說對不起。」我打斷他，「這是我自己的選擇，跟你無關。」
我頓了頓，看向他身后的柯瓊，那個一臉無辜和驚慌的女人。
「我只是累了。不想再當一個懂事的、以大局為重的聖人了。」
「陸崢，你和你的責任，你的承諾，都留給她們吧。我放過你了，也請你放過我。」
說完，我轉身就走，沒有一絲留戀。
身后傳來陸崢不敢置信的喊聲：「樂羽！為了這點事？我以為你不是這麼自私的人！」
自私？
我耗盡了我的事業、我的健康、我的未來，換來的，卻是一句「自私」。
我笑了，眼淚卻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6
我遞交了辭職報告。
院長再三挽留，我還是堅持要走。
這個我奮鬥了近十年的地方，充滿了太多痛苦的回憶。
我再也無法拿起手術刀，留在這裡，只會讓我一次又一次地想起我的失敗和無能。
我搬出了那套所謂的「婚房」，回到了父母家。
我媽抱著我，哭得泣不成聲。
我爸氣得拿著菜刀就要去找陸崢拼命。
「他毀了你！他毀了你一輩子！」
我麻木地看著他們，心裡一片S寂。
是啊，我被毀了。
被我愛了七年的男人，以「責任」和「承諾」為名，親手毀掉了。
我離開的那天，陸崢來找我了。
他堵在我家樓下，神情憔悴，眼裡的紅血絲比之前更重了。
「樂羽，你別走。」他拉住我的行李箱，聲音沙啞，「是我錯了，我不該說你自私。你別走，留下來，我們重新開始。」
「重新開始？」我看著他，覺得無比諷刺，「怎麼重新開始？我的手還能好嗎？我的事業還能回來嗎？」
他被我問得啞口無言，只能一遍遍地重復：「我會補償你，我會用一輩子來補償你。」
「我不需要。」我甩開他的手，「陸崢，從你拋下我離開婚禮的那一刻起，我們就已經結束了。你對我的傷害，不是一句補償就能抹平的。」
我拉著行李箱，從他身邊走過，再也沒有回頭。
我去了南方一個很小的海濱城市。
租了一間能看到海的房子，在一家社區診所做起了不用動手的咨詢工作。
我以為，換個環境，遠離那些人、那些事，我就能重新開始。
可我錯了。
日復一日地，是無盡的空虛和絕望。
還有那糾纏不休的咳嗽。
我離開后不久，接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電話。
是陸崢消防隊的一個同事，叫李銳。他以前和我打過幾次交道，是個很正直的人。
電話裡，他的語氣非常沉重。
「樂羽姐，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你。」
「你說吧。」我的聲音平靜無波。
「是關於陳峰的……那次事故的真相，並不像陸隊說的那樣。」
我的心猛地一跳。
李銳告訴我，隊裡最近復盤舊的事故檔案，重新調查了當年那場導致陳峰犧牲的化工廠爆炸案。
調查結果顯示，事故的起因並非意外。
而是陳峰嚴重違反了操作規程，在不具備救援條件的情況下，強行進入核心爆炸區，才引發了二次爆炸，導致了他自己的S亡，也差點害S了當時跟他一起進去的陸崢。
陸崢根本不是被陳峰救的。
他只是那場由陳峰一手造成的災難裡唯一的幸存者。
而消防隊為了維護所謂的「英雄」形象，對外隱瞞了真相。
李銳說：「陸隊他……他可能一直被蒙在鼓裡。他把陳峰當成救命恩人，背負了這麼多年的心理枷鎖。」
7
我掛了電話，坐在陽臺上，看著遠處的海，久久無法平靜。
原來，支撐著陸崢所有行為的那個基石——「陳峰用命換我活下來」，從一開始，就是個謊言。
一個荒謬的、可笑的謊言。
陸崢的「責任」，他的「承諾」，他對我所有的傷害，全都建立在這個謊言之上。
我覺得無比可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我咳得越來越厲害，仿佛要把肺都咳出來。
沒過幾天，李銳又給我發來了一些東西。
這一次，是關於柯瓊的。
李銳不知從哪裡查到，陳峰S后留下了一筆巨額的B險賠償金和遺產，受益人全都是柯瓊。
柯瓊根本不是她口中那個無依無靠、窮困潦倒的寡婦。
她是個不折不扣的富婆。
而她之所以一直纏著陸崢，不過是看中了他毫無保留的「責任心」，想找一個免費的、隨叫隨到的長期飯票和依靠。
更令人發指的是，李銳還找到了一家私人診所的記錄。
記錄顯示，在婚禮前很長一段時間，柯瓊一直在偷偷減少念念的常規治療藥物。
她，是故意讓念念的病情加重，好在我的婚禮上，上演那出「闖婚救女」的苦情戲，徹底綁住陸崢。
所有的真相，像一把淬了毒的利刃，將我虛偽的平靜生活徹底撕碎。
我拿著那些證據，只覺得渾身發冷。
柯瓊的偽裝、念念的病、陸崢的愚蠢、我被毀掉的人生……
這一切，就像一出精心編排的黑色喜劇。
而我，是那個最可悲、最可笑的小醜。
那天晚上，我咳出了一口血。
鮮紅的，刺目的血。
我平靜地擦掉血跡，預約了醫院的檢查。
結果出來得很快。
肺癌，晚期。
癌細胞已經全身擴散，醫生說，最多還有三個月。
他說，我的病，很大程度上是由於長期抑鬱、精神壓力過大和過度勞累誘發的。
我拿著診斷報告，走出醫院。
陽光很好，天空很藍，海風也很溫柔。
我卻覺得，整個世界都是灰色的。
我給李銳回了電話，讓他把所有真相都告訴陸崢。
我不想報復誰，我只是想讓陸崢知道，他為了一個謊言，都失去了什麼。
8
陸崢是在一周后找到我的。
他衝進我的診所，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靈魂，只剩下一具行屍走肉的軀殼。
他比我上次見他時更加憔悴，眼窩深陷，頭發也白了不少。
他看到我，看到我消瘦的臉龐和蒼白的嘴唇，猛地跪了下來。
「樂羽……」
他一開口，眼淚就掉了下來，一個一米八幾的硬漢，哭得像個孩子。
「對不起……對不起……」
他只會重復這三個字。
我平靜地看著他，內心毫無波瀾。
沒有恨，也沒有愛。
只剩下一片S寂的荒蕪。
「你走吧。」我說。
「我不走！」他爬過來，想要抓住我的手，卻被我躲開。
「樂羽，你再給我一次機會，讓我彌補你，求你了……」
「彌補？」我看著他，忽然笑了，「陸崢，你怎麼彌補？你賠我一只拿手術刀的手，還是賠我一個健康的身體？」
他僵住了，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他不知道我的病。
我也不打算告訴他。
我不想在他面前，表現出絲毫的軟弱和需要。
「樂羽，我把房子賣了，把車也賣了, 我所有的錢都給你……我帶你去看最好的醫生, 我們去國外，一定能治好你的手……」
「陸崢。」我打斷他，「你的悔恨, 你的錢，都與我無關了。」
「我不需要你的彌補，也不想再看見你。」
「你走吧，就當我求你。」
他最終還是走了。
被我叫來的保安, 半拖半拽地帶離了我的診所。
我看著他失魂落魄的背影，終於忍不住，又是一陣驚天動地的咳嗽。
我用手帕捂住嘴, 殷紅的血染紅了潔白的手帕。
我最后的日子, 是在海邊那間小小的房子裡度過的。
我拒絕了父母的陪伴, 也拒絕了所有朋友的探望。
我只想一個人, 安安靜靜地走。
我每天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坐在陽臺上看海。
看日出，看日落。
有時候, 我會想起和陸崢在一起的點點滴滴。
那些甜蜜的、幸福的過往, 如今想起來, 卻只剩下無盡的諷刺。
我這一生，短暫而可笑。
我救了那麼多人, 卻唯獨救不了我自己。
陸崢辭去了消防隊長的職務。
李銳告訴我，他把柯瓊告上了法庭，以詐騙和故意傷害罪。
柯瓊最終鋃鐺入獄。
而念念被送去了專業的醫療機構, 據說陸崢為她留下了一大筆錢。
做完這一切后，陸崢就消失了。
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裡。
我離世的那天, 天氣很好。
海風輕輕地吹著，帶著一絲鹹湿的氣息。
我感覺⾃己很累, 眼皮越來越重。
在意識的最后一刻, 我仿佛⼜回到了那個婚禮現場。
陸崢穿著筆挺的禮服，微笑著向我⾛來。
他說：「樂⽻，我來娶你了。」
我笑了。
原來, 到S，我最想要的, 也不過是這樣而已。
只可惜，一切都回不去了。
9
（李銳的視⻆）
樂⽻姐走了。
陸崢也消失了。
后來, 我才得知他的去向。
他去了很遠的一個國家森林公園。
他沒有⽤陸崢這個名字, 而是⽤了⼀個化名, 在那裡做了一名最普通的護林員。
我去看過他一次。
他住在⼀間簡陋的木屋⾥，每天的工作就是巡山、防火、種樹。
他黑了，也更沉默了。
我們相對無言地坐了很久。
最后，他指著窗外⼀片新栽的樹苗，沙啞地對我說：
「你看，這裡燒光了一切，但新的樹, ⼜長出來了。」
「可是有些⼈，有些事，沒了，就再也回不來了。」
他眼裡沒有淚, 只有一⽚化不開的、S寂的悔恨。
我知道，他把⾃己永遠地囚禁在了這⾥。
用餘生，去贖一個永遠也無法被原諒的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