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的嘴唇嗫嚅著,卻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我掀開錦被,不顧手腕處傳來的撕裂般的疼痛,強行拆掉了上面固定的夾板。
鮮血瞬間湧出滴落在地上,染紅了一片。
“念念!你做什麼!”
裴長風驚恐地撲過來,想按住我流血的傷口。
“別碰我!”我毫不留情地揮開他的手。
我赤著腳,拿起一件外衫,披在身上。
“我要離開將軍府。”
裴長風SS地抵住紅木門板,阻止我離開。
“不行!你現在氣血兩虧,必須靜養!”
我平靜地質問他:
“是不是讓白芷若下獄,是不是像現在這樣低聲下氣地求我,我就必須感恩戴德地原諒你?”
他臉色發白,慌亂地搖頭:
“不……不是的……我只是想……想好好照顧你……”
“滾開。”我穿好外衫,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Advertisement
他紅著眼眶,就是不肯挪動半步。
我不與他再廢話。
我直接拔下頭上的銀簪,SS地抵住自己的咽喉,尖銳的簪頭瞬間刺破了皮膚,滲出血珠。
“你讓不讓?”
裴長風看著我眼中的決絕,終是無法再強留。
他雙眼猩紅,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我,走出了將軍府的大門。
我沒回到了京郊那座破敗的城隍廟。
沒過幾天,上京就變天了。
白家,滿門抄斬。
曾經權傾朝野的白氏一族,一夜之間,灰飛煙滅。
聽說,白芷若在S牢裡受盡了酷刑折磨,臨刑前已經瘋了,嘴裡還瘋瘋癲癲地喊著自己才是天命所歸的將軍夫人,最終被凌遲處S,下場悽慘。
這一切,都與我無關了。
裴長風每天卸下盔甲,換上便服,就守在破廟的外面。
寒冬臘月,連下了三天三夜的暴雪。
他就那麼直挺挺地跪在雪地裡,任由風雪將他覆蓋,渾身落滿了白雪。
第四天深夜,他的副將滿身風雪地敲響了廟門。
他帶著哭腔,哀求我:
“夫人,您去看一眼將軍吧……他咳出的血都是黑色的,快要斷氣了,卻S活不肯回營……”
我隔著破漏的窗戶紙,看到雪地裡那個搖搖欲墜的身影。
我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拿起一把油紙傘,走了出去。
聽到踩雪的腳步聲,裴長風艱難地抬起頭。
他渙散的瞳孔重新聚攏,看到是我,臉上竟露出一絲驚喜。
他連滾帶爬地朝我過來,一把抱住了我。
“念念……我做夢了……我夢見你不要我了……”
“求求你……再憐惜我一次……哪怕你把我的心挖出來……只要你別不要我……”
我低頭看著這個曾經不可一世,如今卻卑微到塵埃裡的將軍。
我緩緩地,移開了手中的傘。
任由冰冷的風雪,直接砸向他的頭頂。
“裴長風。”
我輕聲開口,聲音卻清晰地傳入他的耳朵。
“大可不必如此作踐自己。”
“你根本就不是我的夫君。”
“你只是一個……承載了我夫君記憶碎片的,冷血劊子手罷了。”
裴長風僵在了雪地裡。
他仰著頭,呆呆地看著我。
“不……不是的……我就是他!我就是!”
他語無倫次地,再一次列舉著那些只有我們兩人知道的過往。
他SS地抓著我的衣角,不肯松手。
我冷冷地抽回腿,往后退了一步。
“如果是他,”我看著他,一字一句,“絕不會在慶功宴上,任由那群達官顯貴,肆意嘲笑辱罵我,說我是個瘋婆子。”
裴長風的身體開始顫抖。
“如果是他,絕不會親手,將我們的同心結,扔進火盆裡,燒成灰燼。”
“如果是他,更不會,狠心挑斷我的手筋,把我沉入不見天日的寒冰水牢,讓我自生自滅!”
我看著他徹底崩潰的眼眸,冷聲開口。
“我的夫君,寧可自己重傷垂S,也舍不得讓我受半點委屈。”
“而你,裴長風,只會把我往S路上逼。”
“你不過是佔有了他的記憶,就妄圖自欺欺人地以為自己是他。”
“你不配。”
這三個字,像一道天雷,徹底劈碎了他所有的精神支柱。
“啊!”
他突然發出一聲野獸般絕望的嘶吼,猛地從雪地裡直起身。
他狠狠一拳,砸在了破廟堅硬的石柱上。
指骨斷裂的聲音清晰可聞,鮮血瞬間飛濺在潔白的雪地上。
“我是畜生!我該下地獄!我不是人!”
副將嚇壞了,SS地抱住他的腰,哭喊著:
“將軍!別這樣!將軍!”
我冷眼看著這一幕,沒有絲毫動容,轉身準備跨入廟門。
就在這時,一群黑衣人突然從雪林中S出。
他們手中,都拿著淬了劇毒的連弩,弩口SS地瞄準了我。
“妖婦!給我家主子陪葬!”
S士頭目怒吼著,猛地扣下了弩機。
一支毒箭,撕裂風雪,直射我的心口。
太快了,根本無處閃躲。
我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
預想中的劇痛,沒有傳來。
我睜開眼,發現裴長風不知何時,已經擋在了我的身前。
那支毒箭,深深地沒入了他的后心。
他身后的副將,已經拔刀將所有S士盡數斬S。
裴長風重重倒在我腳邊的雪地裡。
黑色的血不斷地從他傷口處湧出,迅速染黑了身下的白雪。
他艱難地轉過頭看著我,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
他想伸手,去觸碰我的臉頰,卻無力地垂下。
“念念……用我這條命賠給你……能不能……換你一句……原諒……”
我看著他身下不斷蔓延開的黑血。
心口,似乎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刺痛。
但很快,就歸於平靜。
我從懷裡,掏出了那塊代表著將軍身份的令牌,扔給了旁邊的副將。
“立刻帶他回軍營,尋找解藥,保住他的命。”
副將如夢初醒,手忙腳亂地想要將他背起來。
裴長風卻SS地盯著我,眼神裡充滿著卑微的乞求。
他在等,等我的答案,等那一句原諒。
我蹲下身,淡淡地看著他的眼睛。
“裴長風。”
“可你,終究不是他。”
“原諒這種東西,毫無意義。”
他眼底最后的光芒,徹底碎裂。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只湧出大口大口的黑血。
最終,帶著無盡的悔恨與不甘,他緩緩地閉上了眼睛,昏S過去。
副將背起重傷昏迷的裴長風,快馬加鞭地衝入了風雪之中。
很快,將軍府的親衛軍趕到,將滿地的狼藉,都處理得幹幹淨淨。
我沒有理會這一切,轉身回到了破廟。
我拿起了那個早已準備好的粗布包袱。
裡面,是一些材料和一張從古籍上拓印下來的陣法秘圖。
我終於明白了。
當初我能穿越而來,是因為九星連珠。
而裴長風之所以會突然獲得另一個時空的記憶,大概是因為時空錯亂,才導致了這場荒唐的記憶融合。
我直接僱了一輛馬車,趁著夜色,前往了觀星臺。
子時三刻,九星連珠即將到達。
一道衝天的紅光拔地而起,形成了一道堅固的結界,將我籠罩其中。
就在陣法最后半柱香,即將徹底成型之時。
一個踉跄的身影,闖入了觀星臺。
是裴長風。
他胸口纏著厚厚的繃帶,上面還不斷滲著黑色的血跡。
他強撐著這副瀕S的身體,趕了過來。
他看著陣法裡的我,眼中是無盡的絕望。
“念念!”
他嘶吼著,拼命地朝我跑過來,卻被那道結界屏障,狠狠地彈飛了出去。
“砰!”
他重重地摔在青石板上,吐出一大口鮮血。
他顧不上疼痛,哭得撕心裂肺,跪在地上,一下又一下地磕著頭。
“念念!別走!求你別走!”
“留下來……求你留下來……”
我站在刺眼的血色光柱中,靜靜地看著外面的裴長風。
他瘋了一樣,用那雙早已血肉模糊的拳頭,狂砸著屏障,留下一道道觸目驚心的血印。
“念念,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沒有你,我活不下去的……”
他哭喊著,聲音嘶啞。
“帶我走吧……求你帶我走……我給你當牛做馬,哪怕做個最低賤的劍奴都可以……”
“陸將軍。”我靜靜地開口。
他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裡,閃過一絲希冀的光。
“這世上,沒有后悔藥可吃。”
我看著他,徹底打碎了他最后的希望。
“我們,從來就不是一條道上的人。”
“你口口聲聲說愛我,可那根本就不是愛。”
“你只是受不了,失去一件曾經完全順從於你,如今卻脫離了你掌控的戰利品罷了。”
“不……不是的……”他拼命地搖頭,試圖否認,“我是真的……真的愛你……”
我打斷了他的話。
“裴長風,再見了。”
星象連珠,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陣法即將閉合。
裴長風徹底崩潰了。
他瘋狂地撞擊著屏障,完全感覺不到疼痛。
“念念!你不能這麼對我!”
“你不能這麼狠心!你不能把我一個人留在這個冰冷的世界!”
陣法在這一刻,徹底爆發出刺眼的白光。
巨大的能量瞬間將我吞沒。
失去意識前的最后一秒,我看到裴長風被重重地擊飛出去,倒在血泊之中。
他絕望地哀嚎著,伸出手,眼睜睜地看著我的身影,徹底消失在白光裡。
……
三年后。
上京郊外,廢棄的城隍廟。
深秋,寒風蕭瑟,滿地落葉。
一個穿著破爛單衣的男人,蜷縮在角落裡。
他手裡,小心翼翼地捧著一把黑色的焦炭殘渣。
那是他當年,從將軍府慶功宴的篝火灰燼裡,一點一點刨出來的,同心結的殘骸。
他空洞的眼神,直勾勾地對著那把黑炭,喃喃自語。
“夫人,你別急,這就給你去買。”
“我聽到了,夫人喚我了。”
一個路過的老乞丐,嘆了口氣,扔給他半塊發霉的冷餅。
誰能想到。
這個瘋瘋癲癲的乞丐,竟是三年前那個戰無不勝的將軍。
聽聞,他當年強闖禁地大陣被反噬,經脈盡毀,徹底成了個瘋子。
兵權被奪,家產被抄,淪為了任人欺凌的乞丐。
他沒有理會地上的冷餅。
他突然站起身,神色焦急地往外衝。
“夫人今天要吃城南的桂花糕,去晚了,她會生氣的……”
他跌跌撞撞地奔跑著,被高高的門檻絆倒,重重地摔進了外面的泥坑裡。
腿,好像摔斷了。
他卻不哭不鬧,只是SS地,把那把黑炭護在胸口,生怕弄碎了一點。
“夫人別急……馬上就買回來了……馬上……”
大雪,紛紛揚揚地落下。
很快,便掩蓋了他微弱的呢喃。
天地間,一切,終於歸於S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