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宋餘從酒店裡跑出來了。


他臉色白得像紙,渾身在抖。


他抓著我的手,手是冰涼的。


“你走了以后,燈滅了。”他喘著氣說。


“我說我願意后所有人就開始……就開始學豬叫。”


“我叫他們,他們不理我。周婉清趴在地上舔我的鞋,我不知道怎麼了,我不知道他們怎麼了。”


我問他:“你怎麼跑出來的?”


他愣了一下,低頭看著花花。


“花花叫了一聲,然后所有人都不動了。我趁那個空檔跑出來的,不然我出不來,他們圍著我,幾百個人圍著我,想跑都跑不了。”


我們回頭看酒店大門。


門不知道什麼時候關上了,窗簾也拉上了,裡面什麼聲音都沒有。


安靜得像個墳墓,整棟樓像是被人從世界上抹去了一樣,沒有燈光,沒有聲音,沒有人氣。


我拉著宋餘的手說:“走,馬上離開這個城市。”


這一次他沒有問為什麼。


我們上了車,我發動引擎,踩下油門。


車開出停車場的時候,我從后視鏡裡看見了周婉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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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酒店門口。


她沒有學豬叫,沒有趴在地上。


她穿著那件被花花咬破的婚紗,婚紗上全是灰和髒東西,但她站得很直。


她看著我們的車,臉上是笑的。


然后抬起手,朝我們揮了揮。


我踩著油門的腳抖了一下。


花花叫了一聲,很輕,像是在說:走吧。


我踩下油門,離開了那個地方。


我們回到另外一個城市的家,剛關上門,門鈴就響了。


貓眼裡是周婉清的臉。


她換了一件幹淨衣服,頭發也梳過了,化著淡妝,像一個正常的來客。


宋餘要去開門,我拉住他。


花花從他懷裡跳下去,蹲在門口,對著門發出“哼哼”的聲音。


周婉清沒有敲門,也沒有按門鈴。


她隔著門板說話,聲音很輕,但我們聽得一清二楚。


“林禾,你知道那只豬是什麼嗎?”


花花炸毛了。


它渾身的毛都豎起來,對著門龇牙。


我從來沒見過花花這樣。


它跟了我五年,從來都是溫順的、膽小的,連見到陌生人都只會往我懷裡躲。


但此刻它在威脅門外的人。


“它不是豬,它是你上輩子求來的。”


我渾身發冷。


“上輩子宋餘S在婚禮上,吊燈砸下來,你抱著他哭了一整夜,然后也跟著去了。”


“你S了以后,跪了三天三夜,求著要回來救他。你答應了條件,變成一只畜生,忘掉所有記憶,在他身邊待著,不能告訴他你是誰。你答應了,所以你有一部分變成了你身邊這只豬。”


花花蹲在門口,一動不動。


它的毛還豎著,但身體在發抖。


“可是你只記得救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麼S的了。”


周婉清說完這句話,門縫底下塞進來一張照片。


我撿起來看。


是我和宋餘的合照,但照片上多了一個人。


周婉清。


她站在我們中間,一只手搭在我肩上,一只手搭在宋餘肩上,笑得很好看。


花花衝過來,一口咬住那張照片,撕成兩半。


它撕的不是周婉清的那一半,是宋餘的那一半。


花花把宋餘的臉撕下來,放在我腳邊,然后抬頭看我。


它的眼睛裡有一滴淚。


豬不會哭的,但它哭了。


我蹲下來,把花花抱起來。


它很小,很輕,比一只手大不了多少。


這只荷蘭豬跟了我五年,我以為是我在養它。


其實不是,是它在等我,等我想起來。


“你怎麼知道這些的?”我問。


門外面安靜了很久。


然后周婉清說:“因為上輩子,我是你最好的閨蜜。”


我的手開始抖。


“你S了以后,也忘了我。”


我想起來了。


身體先有了反應。


眼淚自己掉下來的,心髒像被人攥住了,我抱著花花,它在我懷裡叫了一聲。


“那他們為什麼學豬叫?”宋餘問。


周婉清說:“那個婚禮場地,三年前是養豬場。一場瘟疫,三百多頭豬被活埋在那裡。”


“它們的怨氣一直沒有散,婚禮的喜悅、那句‘我願意’、林禾的恨、你的劫,所有東西攪在一起,把那些豬的怨氣喚醒了。它們讓所有人變成豬,讓所有人嘗嘗被活埋的滋味。”


“為什麼我和林禾沒有學豬叫?”


“因為你們上輩子就是從那場瘟疫裡被救出來的。”


“你們沒有被活埋,豬的怨氣認得出你們,它們不恨你們。它們恨的是活埋它們的人。而這輩子來參加婚禮的賓客,他們的上一世,就是那個養豬場的老板和員工。”


三百多頭豬。


被活埋。


這輩子轉世成人,來參加婚禮,然后在同一個地方,變成了豬。


“那他們現在……”


“恢復正常了,花花叫的那兩聲,把怨氣壓下去了。但只是暫時的。你們離開這個城市,永遠不要回來。只要你們不回來,它們就不會再醒。”


我打開門。


周婉清站在門口,她看著我,眼眶紅了。


“我可以抱抱你嗎?”她問。


我點了點頭。


她走過來,輕輕地抱了我一下,很快就松開了。


“你過得好嗎?”我問。


“挺好的。”她說,“父母對我很好,我上了大學,找到了工作。我什麼都好,就是有時候會想你們。”


花花在我懷裡叫了一聲。


周婉清低頭看著它,笑了。


周婉清從包裡拿出一個保溫袋,遞給我。


“這是什麼?”


“荷蘭豬的零食。”


我看著手裡的保溫袋,又看著花花。


花花仰著頭看我,眼睛亮亮的。


“你們走吧。”周婉清說。


“離開這個城市,這個城市離我們原來的a市還是有點近了,找個更遠的,永遠不要再回來了。”


“你呢?”


“我留下來。”她說。


“那些豬的怨氣需要一個活人守著,它們的怨氣壓一次不夠,需要有人定期去那個地方燒紙、上香、跟它們說話。我是它們的親人,上輩子它們是我家的豬,我養過它們。”


“不行。”我說。


“這是我欠它們的,上輩子它們被活埋的時候,我就在旁邊,我沒有救它們。我當時太小了,什麼都不懂,現在我能做的就是陪著它們。”


宋餘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沒有躲,也沒有哭,只是笑了一下。


我們站在門口,三個人,一只豬。


沒有人說話。


樓道裡很安靜,只有遠處電梯間傳來嗡嗡的聲音。


過了很久,周婉清說:“好了,走吧。”


她推了我一下,力氣不大,但意思很明確。


我抱著花花往電梯走。


宋餘跟在后面。


走到電梯口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


周婉清還站在門口,看著我們。


她說,“下輩子我還做你閨蜜,真閨蜜,不是搶老公那種。”


電梯門關了。


那天晚上,我們連夜搬走了。


沒有告訴任何人,沒有留下地址。


我和宋餘把行李塞進后備箱,花花蹲在車后座,看著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后退。


宋餘開著車,我在副駕駛。


車上很安靜。


過了很久,宋餘開口了。


“我們去哪?”


“往南開。”我說,“越遠越好。”


他沒再問。


車開了兩天一夜,中間在服務區睡了幾個小時。


花花一直蹲在后座,不吵不鬧,餓了就哼一聲,渴了就用爪子扒拉水壺。


宋餘每次休息都會把它抱出來,讓它在地上跑一跑。


到了南邊,房子找了一個星期,最后租了一套一樓的,帶個小院子。


花花在院子裡跑了一圈,找到一塊有太陽的地方,趴下來,眯起眼睛,不動了。


“它喜歡這裡。”宋餘說。


“你又不是它。”


“我就是知道。”


我們在這個城市住了三年。


沒有人知道我們是誰,沒有人知道我們差點結過婚,沒有人知道那個酒店裡發生過什麼。


鄰居叫我們“小宋”和“小林”,叫花花“那只胖老鼠”。


花花不在乎,有吃的就行。


沒過幾天我媽打來電話。


她說她去那個酒店看過了,門口拉著警戒線,整棟樓都空了。


她站在門口,腿發軟,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就是不想進去。


她說她知道我不是無理取鬧了。


她在電話那頭哭了很久。


我說媽,沒事了,都過去了。


宋餘他媽媽也打來過。


宋餘接的,開了免提。


他媽開口:“你在哪,媽想你了。”


宋餘回:“在一個很遠的地方。”


“那個林禾是不是跟你在一起?”


“是”


然后他媽沉默了很久,然后說:“你們不結婚了?”


“不結了。”


他媽又沉默了,然后說,不結就不結吧,你活著就行。


兩家人都沒有再問地址。


他們知道我們不想被找到。


周婉清每個月十五號發一張照片。


有時候是酒店門口,她拎著一袋紙錢站在夕陽裡,有時候是酒店后面的空地。


她不配文字,但我知道她的意思,還守著呢,別擔心。


第二年的七月十五,她發了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那個酒店的廢墟,拆了。


她配了一行字:“它們走了,怨氣散了,我自由了。”


周婉清后來來了我們這個城市。


她沒提前說,直接敲門。


我開門的時候愣了一下。


她站在門口,笑著說,借住幾天,找個工作就走。


花花從沙發上跳下來,跑到她腳邊,仰著頭看她。


她蹲下來把花花抱起來,舉到臉前面,認真地看了幾秒,然后說:“胖了。”


花花叫了一聲,像在回答。


后來我們一直沒有結婚。


宋餘偶爾會提,說要不領個證,我說不領了。


他說為什麼,我說說好了不結就不結。


他說那萬一我S了,遺產你拿不到怎麼辦。


我說你一個破銷售有什麼遺產。


他就笑了。


周婉清后來也結婚了。


對象是她公司的同事,老實巴交的一個人,說話慢吞吞的。


婚禮在一個小教堂辦,請了十幾個人。


她讓我當伴娘,我說我都三十多了當什麼伴娘。


她說那你坐第一排。


宋餘也去了,坐在我旁邊。


司儀問:“你願意嗎?”


周婉清說:“我願意。”


宋餘握著我的手,用了點力。


我沒有回頭看他,但我知道他在想什麼。


我們都在想同一件事。


有些婚禮可以辦,有些婚禮不能辦。


不是因為迷信,是因為有的人用命換來了你活著,你就不能把這條命再隨便交出去。


回家的路上,他開著車,我坐在副駕駛,花花蹲在后座。


車裡放著收音機,主持人說今天天氣很好,適合嫁人。


我伸手把收音機關了。


“怎麼關了?”


“不想聽。”


“你不想嫁人,還不讓別人說?”


我沒接話。


過了幾個路口,等紅燈的時候,他突然開口:“林禾,一輩子不結婚,你后不后悔?”


我想了想。


后悔嗎?


不結婚,沒有白紗,沒有戒指,沒有那句“我願意”。


沒有親戚朋友的祝福,沒有敬酒,沒有鬧洞房。


沒有結婚證,沒有法律意義上的“夫妻”。


但這些東西和花花咬住婚紗的那一口相比,都不算什麼。


“不后悔。”我說,“一輩子不結婚也挺好的,我們就這麼過,你、我、花花。”


花花在后座叫了一聲。


宋餘從后視鏡裡看它,它蹲在座墊上,宋餘說它是不是在說好。


我說它說什麼你都信。


我們在那個小城市住了很久,花花從胖老鼠變成了老胖老鼠,毛沒有以前亮了,跑起來也沒有以前快了。


但它還是每天蹲在那塊有太陽的地方,眯著眼睛,等宋餘下班,等我做飯,等周婉清周末來蹭飯。


有時候我坐在院子裡,看著花花,看著宋餘在廚房裡忙活的背影,會想,上輩子我跪了三天三夜求來的,是不是就是這個?


不是什麼轟轟烈烈的婚禮,不是什麼山盟海誓的誓言,就是這樣的日子。


太陽曬著,花開著,是荷蘭豬在哼唧。


愛我的人在旁邊,我愛的人在眼前。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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