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天生缺一魂。


國師說,我二十歲生辰前,必須與謝家的命定人結下同心契。


否則魂燈一滅,這世上不會再有人記得我。


謝臨川答應娶我那日,他的小青梅忽然犯了心疾。


她哭著攥住他的袖子。


「臨川哥哥,我一害怕就喘不上氣,你今日別去成契,好不好?」


他替她順氣,又低聲哄她。


「都依你,我先陪你過完今夜。」


「至於照寧,她等了我十八年,不差這一晚。」


可他不知道,我的魂燈只剩最后一寸。


子時一過,我沒有S。


只是謝家祖祠裡,與我並排亮著的那盞命燈,換成了他小叔的名字。


1


我醒來時,窗外正下著雨。


雨珠打在青瓦上,細碎得像是誰在敲魂鈴。


丫鬟秋蕪捧著一身緋紅契衣進來,眼睛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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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謝公子派人送信來了,說午后親自來接您去祖祠。」


我坐在榻上,盯著那件衣裳看了很久。


緋紅的料子,金線繡著並蒂蓮,袖口壓了一圈銀白的護魂紋。


上一回,我就是穿著它,從天亮等到天黑。


等到燭淚堆滿銅盤,等到魂燈只餘一點微光,也沒等到謝臨川。


秋蕪見我不說話,以為我是歡喜傻了。


「姑娘盼了這麼多年,今日總算要得償所願了。」


得償所願。


我聽見這四個字,心口像被細針扎了一下。


我六歲入謝家養魂,八歲測出命盤牽在謝臨川身上。


謝家人人都說,我將來是謝臨川的人。


謝臨川也這麼說。


他每次嫌我麻煩時,都會皺著眉告訴我:「姜照寧,你要記住,是謝家護著你的命。」


后來我便真記住了。


記到上一世魂燈快滅,還在替他開脫。


葉晚棠病得厲害,他去陪她,也是情理之中。


同心契已經等了這麼多年,晚一個時辰,也許沒有關系。


可世上的命,從來不等人。


子時一過,我疼得跪倒在謝家祖祠外。


胸口像被活活撕開,耳邊還回蕩著謝臨川那句「她等得起」。


我沒等S。


我等來了命盤改名。


那盞與我相連的燈,從謝臨川換成了謝觀辭。


謝家最年輕的小叔,那個據說常年在外,不近人情的謝家掌權人。


秋蕪還在催我梳妝。


「姑娘,若誤了吉時,謝老夫人該不高興了。」


我伸手摸了摸桌上的魂燈。


燈芯細得可憐,幽藍火苗伏在玉盞裡,輕輕一晃,幾乎要斷。


我收回手,聲音很輕。


「把契衣收起來。」


秋蕪愣住了。


「姑娘?」


我抬眼看她。


「今日,我不去了。」


秋蕪臉色一下白了。


她撲通跪下,急得嗓音發顫。


「姑娘別說氣話,國師當年說過,您二十歲生辰前若不成契,魂燈會滅的。」


我當然知道。


這句話,我聽了十四年。


謝家也拿這句話,困了我十四年。


我看向窗外的雨幕。


「若他真是我的命定人,他不會讓我等到燈盡。」


秋蕪怔怔看著我,眼裡滿是不解。


從前的我太聽話了。


聽話到所有人都忘了,我也會疼,也會怕,也會不想再等。


門外很快傳來腳步聲。


謝家派來的管事嬤嬤來了。


她姓錢,平日裡最會笑,可那笑意從不到眼底。


今日她進門時,連表面功夫都懶得做。


「姜姑娘,時辰快到了,公子事務繁忙,特意讓奴婢先來接您。」


我靠在軟枕上,沒有起身。


「謝臨川呢?」


錢嬤嬤笑容微僵。


「公子自然會去祖祠,您先過去等著便是。」


又是等。


我從小到大,等過謝臨川太多次。


等他從學堂回來,等他記得我的生辰,等他給我一句準話。


最后等來的,全是別人的事更要緊。


我慢慢蓋好膝上的薄毯。


「讓他親自來。」


錢嬤嬤的臉色冷了幾分。


「姜姑娘,謝家待您有救命之恩。今日這樣大的日子,您可不能任性。」


我望著她,忽然笑了。


「救命之恩,所以我連自己的命也不能問一句嗎?」


屋裡一下靜了。


錢嬤嬤大約沒想到,我會這樣頂撞。


她沉下臉。


「姑娘說這話,未免傷了謝家的心。若無謝家魂陣養著,您哪裡能活到今日?」


我的指尖攥住被角。


這句話,我上一世也聽過。


那時我魂燈將熄,錢嬤嬤跪在祖祠門前勸我。


她說,公子只是被葉姑娘絆住了,姑娘莫要生怨。


她還說,謝家救我多年,我S也該S得體面些,別壞了謝家的名聲。


我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心緒已經平穩。


「既然謝家救我多年,那今日就請謝家把恩情做到底。」


錢嬤嬤皺眉。


「姑娘這是什麼意思?」


我看著玉盞裡那點幽光。


「我要見謝臨川。見不到他,我不會進祖祠。」


2


謝臨川是黃昏時來的。


雨停了,天邊壓著一片灰紫的雲。


他進屋時,衣擺沾了水,身上帶著苦澀藥味。


還有一點葉晚棠常用的冷梅香。


我從前聞見這味道,總會低頭。


因為謝臨川不喜歡我多問。


他常說,晚棠身子弱,自幼依賴他,不過是兄妹情分,讓我別多心。


可葉晚棠從不喊他兄長。


她只喊他臨川哥哥。


謝臨川站在門邊,眉心微蹙。


「姜照寧,你今日鬧夠了沒有?」


我看著他,沒有說話。


他大約習慣我先低頭,見我沉默,神色更不耐。


「晚棠今日心疾犯得厲害,我只是過去看看她。你非要在這個時候添亂嗎?」


秋蕪站在旁邊,急得眼眶通紅。


她想替我解釋,被我抬手攔住。


我問謝臨川:「你知道我的魂燈還剩多少嗎?」


謝臨川看了一眼桌上的玉盞。


燈火弱得幾乎看不見。


他目光頓了頓,卻很快移開。


「每年都說兇險,你如今不也好好坐在這裡?」


我的心,在這一刻徹底涼了。


上一世他也是這麼說的。


我跪在祖祠外,疼到滿頭冷汗,錢嬤嬤讓人去請他。


他隔著半座謝府回了一句:「她慣會嚇人,讓她再等等。」


我當時還替他想,也許是傳話的人說得不清。


原來不是。


他是真的不信。


謝臨川走過來,語氣緩了些。


「照寧,你別鬧性子。晚棠剛睡下,我陪你去祖祠,來得及。」


他說著,伸手要扶我。


我避開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臉色沉下來。


「你還想怎樣?」


我抬頭看他。


「謝臨川,我不與你成契了。」


他像是沒聽清。


「你說什麼?」


我一字一頓地重復。


「我不與你成契。」


謝臨川怔了片刻,竟氣笑了。


「就因為我陪了晚棠一會兒?」


我沒有解釋。


他俯身看著我,眉眼間滿是壓著的怒意。


「姜照寧,你等了我十八年。現在吉時將近,你說不成契了?」


「對。」


謝臨川盯著我,像是第一次認識我。


過了許久,他冷聲道:「你明知道,今日過后,謝家上下都會怎麼看你。」


我輕輕笑了。


「我都快沒命了,還要管別人怎麼看我嗎?」


他眼底掠過一絲煩躁。


「又拿性命逼我。」


這句話落下,屋裡徹底安靜。


秋蕪眼淚一下滾下來。


我卻沒有哭。


哭太耗力氣了。


我的魂燈經不起這樣浪費。


外頭忽然傳來小廝急促的聲音。


「公子,葉姑娘醒了,說喘不上氣,誰也勸不住。」


謝臨川幾乎立刻回頭。


那一瞬間,我看清了他的選擇。


不是第一次。


只是這一回,我清醒地看著它發生。


謝臨川走了兩步,又回頭看我。


「你在這裡等我,我很快回來。」


我問:「若我不等呢?」


他眉心狠狠一跳。


「姜照寧,別在這種時候任性。」


我看著他離開。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廊下,像上一世一樣,沒有回頭。


秋蕪哭著跪到我面前。


「姑娘,怎麼辦?魂燈又暗了!」


我低頭看去。


玉盞裡的火苗只剩米粒大,幽藍一線,搖搖欲墜。


胸口傳來熟悉的空痛。


像有一只手伸進骨縫,把我殘缺的魂一點點抽走。


我撐著床沿站起來。


秋蕪慌忙扶我。


「姑娘,您要去哪兒?」


我咽下喉間腥甜。


「謝家祖祠。」


秋蕪愣住。


「您不是不去了嗎?」


我披上鬥篷,拿起那盞魂燈。


「我不去求他。」


「我要去看看,命盤到底還會不會認他。」


3


謝家祖祠在府邸最深處。


夜雨剛停,青石路湿冷,我每走一步,胸口都像被針線穿過。


秋蕪扶著我,幾次想叫人來抬轎,都被我攔住。


上一世,我是被謝家人抬到祖祠的。


他們怕我S在外面,怕謝家擔上惡名。


可沒人怕我疼。


這一次,我想自己走進去。


祖祠外已經亂成一團。


謝家長輩都在,謝老夫人坐在正中,臉色難看得厲害。


見我來了,她立刻拄著拐杖起身。


「照寧,臨川呢?」


我沒有回答。


錢嬤嬤在旁小聲道:「公子還在葉姑娘院裡。」


謝老夫人的臉色青了。


「胡鬧!今日是什麼日子,他分不清輕重嗎?」


我聽著這句話,心裡沒有半點波瀾。


上一世謝老夫人也罵了謝臨川。


可罵完之后,她還是讓我等。


因為在謝家人眼中,只要謝臨川最后肯來,我就該感恩戴德。


祖祠大門敞開著。


裡面供著謝家先祖牌位,正中懸著一面青銅命盤。


我與謝臨川的命燈,一直並排燃在命盤下方。


他的燈明亮穩定。


我的燈虛弱破碎。


像一只將S的螢蟲,強行靠近一輪不願照我的月。


謝老夫人走過來握住我的手。


她手心冰涼,卻用力得很。


「照寧,臨川一時糊塗,你再等等。祖祠已經開了,只差他回來。」


我低頭看她。


「老夫人,我等不到了。」


她一怔。


我把魂燈遞到她眼前。


那點火苗忽然劇烈一顫。


風明明沒有吹進來,它卻像被無形之力撕扯,猛地矮下去。


我的心口一陣劇痛。


眼前所有人影都模糊了。


秋蕪尖叫著扶住我。


「姑娘!」


謝老夫人終於慌了。


「快!去把臨川綁也綁回來!」


下人連滾帶爬地跑出去。


可已經晚了。


子時的鍾聲,從遠處沉沉傳來。


第一聲落下時,我膝蓋一軟,跪倒在祖祠門檻前。


第二聲響起,命盤上屬於我的那盞燈驟然黯淡。


第三聲未盡,謝臨川的命燈忽然發出一聲細裂。


所有人都聽見了。


清脆得像冰面開裂。


謝老夫人失聲道:「怎麼會這樣?」


我抬起頭,眼前全是水霧。


命盤上,原本纏著謝臨川命燈的那道魂線,正在一點點抽離。


它沒有斷。


它只是離開了他。


祠堂裡忽然刮起一陣冷風。


牌位前的長明燈齊齊搖晃。


緊接著,命盤深處亮起另一點光。


那光冷白,起初極淡,轉瞬便燒得明亮。


它穩穩接住我的魂線,將我即將散去的魂息一點點攏回。


胸口的痛緩了下來。


我聽見有人驚呼。


「是三爺的命燈!」


謝家三爺。


謝觀辭。


謝臨川的小叔。


那個離京多年,據說命硬煞重,連謝家人都不敢輕易親近的人。


我盯著命盤上的名字。


謝觀辭三個字,正與姜照寧並排亮著。


上一世,我在瀕S之際見過這一幕。


這一世,我終於親眼看得清清楚楚。


原來我沒有等錯時辰。


我等錯了人。


身后忽然傳來急促馬蹄聲。


祖祠外,有人踏著湿冷夜色而來。


男人披著玄色大氅,肩頭還帶著雨水,眉眼冷肅,像被夜色淬過的刀。


謝家眾人紛紛讓開。


「三爺……」


我轉頭看去。


那人停在門前,目光越過所有人,落在我身上。


四目相對的一瞬,我的魂燈忽然安靜下來。


謝觀辭走到我面前,俯身將我抱起。


他的手臂很穩,身上有風雪般冷冽的氣息。


我聽見他問。


「她魂燈都快熄了,你們讓她等誰?」


沒有人敢答。


我靠在他懷裡,眼淚忽然落下來。


這一夜,終於有人先問我。


4


謝臨川趕到祖祠時,我已經被謝觀辭抱進了偏殿。


我沒有完全昏過去。


隔著半垂的簾子,我聽見外頭混亂的腳步聲。


謝臨川聲音發緊。


「照寧呢?」


謝老夫人怒道:「你還知道問她?你看看命盤!」


外面安靜了一瞬。


很快,謝臨川不敢置信地開口。


「不可能。」


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簾子被人猛地掀開。


謝臨川站在門口,臉色蒼白得嚇人。


他的衣襟還亂著,袖口沾了一點藥汁,應當是從葉晚棠那裡匆匆趕來。


若是從前,我看見他這副模樣,會心軟。


我會想,他也很為難。


可今日,我只覺得疲憊。


謝臨川看著我,又看向坐在榻邊的謝觀辭。


他的目光落在謝觀辭扶著我手腕的指尖,頓時沉了下來。


「小叔,你這是做什麼?」


謝觀辭沒有抬頭。


他正在替我把一串護魂珠纏好。


珠子貼上腕骨,暖意順著血脈流進心口。


我終於能順暢地吸一口氣。


謝觀辭慢條斯理地系好繩結。


「救人。」


謝臨川被這兩個字噎住。


他上前一步。


「照寧,我來了。方才晚棠情況不好,我沒想到會拖過子時。」


我看著他。


「我提醒過你。」


謝臨川喉結動了動。


「我知道,是我疏忽。可命盤怎麼會改到小叔那裡?一定是哪裡出了錯。」


謝觀辭這才抬眼。


「你失約,命盤改契,哪裡錯了?」


謝臨川臉色難看。


「我與照寧牽了十八年命線。」


謝觀辭道:「十八年也能錯。」


這話像一記耳光,抽得滿殿靜默。


謝臨川攥緊手。


「小叔,這是我和照寧的事。」


謝觀辭終於站起來。


他比謝臨川高一些,眉目也更冷。


「她快S的時候,你在別人院裡。如今說是你們的事,遲了。」


謝臨川被激得眼眶發紅。


他越過謝觀辭看我,語氣放軟。


「照寧,你說句話。」


我以為他會問我還疼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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