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心底那點殘餘的酸澀,也被這句話壓滅了。
原來他在意的,還是命盤歸誰。
謝老夫人被人扶著進來。
她像一夜之間老了許多。
「臨川,你先回去。」
謝臨川不肯。
「祖母,她是我的未婚妻。」
謝觀辭冷淡開口。
「命盤上不是。」
謝臨川霍然看向他。
「小叔難道要搶侄兒的妻?」
謝觀辭的神色沒有半分波動。
「未成契,未拜堂,謝家也未下婚書。臨川,你哪來的妻?」
謝臨川被堵得說不出話。
我忽然想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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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我上一世也想問。
謝臨川總說我是他的人。
可他沒有給過我名分。
沒有親自求過契。
沒有在我命懸一線時選擇我。
他給我的,只有一句「你等我」。
門外傳來柔弱的哭聲。
「臨川哥哥……」
葉晚棠來了。
她披著白狐裘,被婢女攙著,臉色比我還要蒼白幾分。
她一進來,眼淚就落了下來。
「是不是我害了姜姑娘?」
謝臨川下意識轉身扶她。
可手伸到一半,他頓住了。
他的目光在我和葉晚棠之間來回,第一次露出狼狽。
葉晚棠看到了他的遲疑,哭得更兇。
「我真的不知道會這樣。臨川哥哥,我只是太害怕了,我怕你走了,我會S。」
她一哭,謝臨川的眉頭就習慣性皺起。
若是往常,他早該低聲安慰。
可今日,謝觀辭在旁邊淡淡問了一句。
「她怕S,姜照寧不怕嗎?」
葉晚棠的哭聲一滯。
謝臨川也僵住。
我閉上眼,不想再看。
謝觀辭替我放下床帳。
「都出去。」
謝老夫人動了動唇,卻沒敢反駁。
謝臨川還想開口,被謝觀辭冷冷掃了一眼。
「她需要養魂,不需要聽你解釋。」
床帳落下,隔開所有人的臉。
我躺在昏暗裡,聽見謝臨川站了很久。
最后,他輕聲說:「照寧,我明日再來看你。」
我沒有回答。
明日。
他總以為還有明日。
5
我被謝觀辭帶去了他的別院。
那處院子在謝府西側,隔著一片竹林,清靜得不像謝家地方。
醒來時,窗邊燃著安神香。
秋蕪趴在床沿睡著了,眼下全是淚痕。
我剛一動,她就驚醒。
「姑娘,您終於醒了!」
我看著陌生的床帳,過了片刻才想起昨夜的事。
魂燈沒有滅。
命盤改了名字。
謝觀辭成了我的新命定人。
秋蕪扶我坐起,端來溫好的藥。
「三爺請了盧先生來,說您這些年養魂的法子有誤,要重新調理。」
我皺了皺眉。
「有誤?」
話音剛落,門外便有人通傳。
謝觀辭帶著一位灰衣老者進來。
我想起身行禮,被謝觀辭按住肩。
「別動。」
他的語氣算不上溫柔,卻有種不容拒絕的穩妥。
灰衣老者給我把了脈,又看過魂燈,臉色越來越沉。
「姜姑娘這些年魂息虧損得厲害,若昨夜再晚半刻,便是大羅神仙也難救。」
秋蕪嚇得又紅了眼。
我卻只問:「為何會這樣?謝家一直用魂陣養著我。」
老者看了謝觀辭一眼。
謝觀辭道:「直說。」
老者嘆氣。
「魂陣沒錯,錯在牽錯命燈。姜姑娘缺魂,需命定之人的命火相護。可這些年與姑娘相連的那盞燈,並不能真正補她,只是勉強吊著。」
我指尖一顫。
「謝臨川不是我的命定人?」
老者沒有立刻答。
謝觀辭替我接了話。
「至少不是唯一能接住你命火的人。」
我看向他。
他垂眸看著桌上的魂燈。
「當年測命盤時,謝家出現過兩道命光。」
屋裡忽然靜了。
謝觀辭繼續道:「一道指向臨川,一道指向我。那年我剛離京,長房不願節外生枝,便定了臨川。」
我聽著,竟不覺得驚訝。
也許昨夜命燈改名時,我就已經猜到了一點。
可猜到與親耳聽見,終究不同。
這些年我受過的疼,熬過的夜,原來都可能是人為的錯。
秋蕪氣得渾身發抖。
「他們怎麼敢?姑娘差點沒命啊!」
謝觀辭的眼神更冷。
「所以要查。」
我握著藥碗,指節泛白。
「謝臨川知道嗎?」
謝觀辭看向我。
「你希望他知道,還是不知道?」
我怔住。
這問題比答案更難。
若他知道,那他這些年的冷淡和厭煩,便顯得更惡劣。
若他不知道,他昨夜棄我而去,也已經足夠傷人。
我低頭喝了一口藥。
苦味從舌尖一路漫到心口。
「都不重要了。」
謝觀辭看了我很久。
「真的不重要?」
我沒有回答。
門外忽然傳來小廝的聲音。
「三爺,臨川公子求見姜姑娘。」
謝觀辭沒有立刻應。
他看向我,像是在等我決定。
這種感覺很陌生。
從前在謝家,沒人會問我要不要。
謝臨川要見我,我就該見。
謝老夫人要我等,我就該等。
葉晚棠需要他,我就該退。
我放下藥碗。
「讓他進來吧。」
謝觀辭微微頷首。
「我就在外間。」
他說完轉身出去。
門開了。
謝臨川站在外面,手裡捧著一個錦盒。
一夜未見,他憔悴了許多,眼底有血絲,衣裳卻依舊整齊。
他走到床邊,放低聲音。
「照寧,好些了嗎?」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可笑。
若是昨夜之前,他這樣問我一句,我大概會歡喜很久。
現在聽來,只覺得遲。
謝臨川打開錦盒。
裡面是一枚同心玉扣。
「這是我親手挑的。等你好些,我們重新開祖祠,把契補上。」
我靜靜看著那枚玉扣。
「和誰補?」
謝臨川皺眉。
「自然是和我。」
我問:「命盤已經改了。」
他聲音發緊。
「命盤可以再改。謝家有辦法,只要你願意。」
我慢慢笑了。
「謝臨川,你到現在還覺得,只要我願意,就該把命再交給你一次?」
他臉色白了白。
「我昨夜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他眼底亮起一點希望。
我接著道:「你只是覺得,葉晚棠比我更需要你。」
謝臨川急忙解釋。
「她當時喘不上氣,我不能不管。」
「我當時也快S了。」
他沉默下來。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說得平穩。
「我告訴過你。」
謝臨川握緊錦盒,手背青筋繃起。
「照寧,我已經后悔了。」
我沒有說話。
他似乎受不了我的平靜。
「你從前最怕疼。昨夜那樣疼,你為什麼不派人再催我?」
我的心像被輕輕扯了一下。
原來他知道我怕疼。
只是不曾放在心上。
「謝臨川,一個人快S的時候,沒有力氣一遍遍求人。」
他眼底終於漫上慌色。
外間傳來茶盞輕放的聲音。
謝觀辭沒有進來,卻像一道無聲的界線,橫在我和謝臨川之間。
謝臨川看了一眼門外,壓低聲音。
「你才見小叔幾面,就這樣信他?」
我抬眸。
「他昨夜救了我。」
謝臨川臉色更難看。
「我也救過你。」
「謝家救過我。」
我看著他,聲音輕下來。
「可你昨夜沒有。」
這句話之后,謝臨川再也說不出話。
6
謝臨川離開后,別院安靜了兩日。
謝觀辭很忙。
聽秋蕪說,他一邊查當年的命盤舊案,一邊壓著謝家長房給我一個交代。
我沒有主動問。
這些年我活得太緊了,忽然闲下來,竟有些不習慣。
第三日午后,謝觀辭來時,帶了一只小木匣。
匣子打開,裡面躺著半塊白玉。
玉色溫潤,邊緣有一道舊裂。
我盯著那玉,心口忽然一跳。
「這是……」
謝觀辭把它推到我面前。
「你的護魂玉。」
我拿起來,指腹撫過那道裂痕。
許多久遠的畫面,從記憶深處湧了出來。
那年我八歲,剛入謝家不久。
因為缺魂,我總能看見旁人看不見的影子。
謝家的孩子都怕我,說我晦氣。
有一回,后山祭燈,我魂燈失控,差點跌進陰井。
所有人都跑了。
只有一個少年從風雪裡走過來,將半塊玉塞進我手裡。
他說:「握緊,別怕。」
我醒來后,謝臨川來看我。
我問他,那日是不是他救了我。
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只是說:「以后別亂跑,省得給人添麻煩。」
於是我以為,那人就是他。
我也因此記了很多年。
謝觀辭看著我。
「想起來了?」
我嗓子有些澀。
「那天的人,是你?」
謝觀辭垂眼。
「我回京祭祖,正巧遇見。」
我忽然覺得荒唐。
我把謝臨川當成救命的人,等了他這麼多年。
可他連這份恩情,都是默認來的。
謝觀辭淡聲道:「后來我找過你。」
我抬頭。
「什麼時候?」
「你十歲那年,我回謝家養傷。想把另一半玉給你,卻被臨川攔下。」
我心裡微微一沉。
謝觀辭說得平靜。
「他說你膽小,怕生人,也不願見我。」
我握著那塊玉,掌心被裂痕硌得發疼。
我從未說過這樣的話。
十歲那年,我確實聽說謝觀辭回過謝家。
我想去拜見他,卻被謝臨川攔住。
他說小叔脾氣不好,最厭煩女眷靠近,讓我別過去討嫌。
那時我很怕惹人不快,便聽了。
原來又是錯開的。
一次,兩次,許多次。
我的人生像被人刻意撥亂的珠串,每一顆都滾去了錯誤的地方。
謝觀辭忽然問:「哭什麼?」
我這才發現,眼淚滴在了玉上。
我連忙抬袖擦掉。
「我只是覺得自己很蠢。」
謝觀辭皺眉。
「你那時才十歲。」
「后來也不聰明。」
我苦笑。
「我一直以為謝臨川救過我,所以他待我冷淡些,我也該忍著。」
謝觀辭沉默片刻。
「恩情不能拿來磋磨人。」
這句話太輕,卻一下撞進我心裡。
我低頭看著半塊玉。
「三爺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謝觀辭看了我一眼。
「按輩分,你該喊我叔父。」
我一怔。
他又道:「若不願意,也隨你。」
這話來得突兀,我竟被他逗得笑了。
謝觀辭望著我,眼底冷意淡了些。
「能笑就好。」
我指尖微頓。
窗外竹影搖曳,陽光落在他肩上。
他看起來仍舊冷肅,卻沒有半點逼迫。
我忽然想起謝臨川。
他總愛說,姜照寧,你該懂事。
可謝觀辭從不這麼說。
他只問我,願不願意。
門外忽然響起秋蕪的聲音。
「姑娘,葉姑娘來了。」
我眉心一動。
謝觀辭神色冷下來。
「不見。」
我想了想。
「讓她進來吧。」
謝觀辭看向我。
我輕聲道:「有些話,她憋不住,我也想聽聽。」
7
葉晚棠進來時,穿著一身淺色衣裙。
她生得柔弱,眉眼總像含著淚。
謝臨川很吃這一套。
從前只要她一皺眉,他便什麼都顧不上。
她看見謝觀辭也在,明顯有些怕,卻還是向我走來。
「姜姑娘,我是來向你賠罪的。」
我看著她。
「賠什麼?」
她咬了咬唇。
「那日我不該纏著臨川哥哥。若我知道你的魂燈那麼危險,我一定不會留他。」
她說著,眼淚已經落下。
這話聽著可憐,卻把過錯推得幹淨。
她不知道。
所以她無辜。
我問她:「你不知道我的生辰是成契最后一日?」
葉晚棠臉色微變。
「我只知道那日重要,卻不知道會那麼嚴重。」
「謝家上下都知道。」
我平靜地看著她。
「你在謝家住了七年,也不知道?」
葉晚棠眼淚停了一瞬。
很快,她又紅了眼眶。
「姜姑娘,你是在怪我嗎?我這副身子,犯病時真的控制不住。我只是太怕了。」
我還沒開口,謝觀辭忽然道:「怕什麼?」
葉晚棠愣住。
謝觀辭看著她,語氣很淡。
「怕謝臨川去救人,還是怕他成契后,不再圍著你轉?」
葉晚棠的臉一下白了。
「三爺,我沒有……」
謝觀辭不再看她。
他好像只是隨口一問,問完便覺得無趣。
我卻在這一刻明白,葉晚棠今日不是來賠罪的。
她是來確認,我還會不會搶走謝臨川。
多可笑。
她搶走的是我的生機。
如今卻怕我搶走她的倚仗。
我輕聲道:「葉姑娘放心,我不會再與你爭謝臨川。」
葉晚棠怔了怔,眼底閃過一絲喜色。
她很快又壓下去。
「姜姑娘誤會了,我和臨川哥哥清清白白。」
我點頭。
「那就祝你們長久。」
葉晚棠被噎住。
她大概沒想到,我連一句酸話都沒有。
她走后不久,謝臨川就來了。
這一次,他臉色比前兩日更差。
一進門,他便問我:「晚棠來過?」
我喝著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