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身子不好,你何必為難她?」
藥碗在我手裡輕輕一晃。
秋蕪氣得要開口,被我用眼神止住。
我放下碗。
「她怎麼說的?」
謝臨川皺眉。
「她哭得厲害,說你怪她。」
我看著他。
「你信了?」
他被我問得一頓。
我忽然覺得很沒意思。
謝臨川所謂的后悔,像一張湿紙,看似完整,輕輕一戳就破。
他想挽回我。
可葉晚棠一哭,他依舊會先怪我。
謝觀辭從外頭進來。
Advertisement
他手裡拿著幾張舊卷,見謝臨川在,神色沒有變化。
「來得正好。」
謝臨川警惕地看著他。
「小叔這是什麼意思?」
謝觀辭把舊卷放在桌上。
「當年命盤初測的記錄找到了。」
謝臨川臉色微變。
我看向那幾張泛黃紙頁。
上面清楚寫著,我的命燈曾同時靠近兩道謝家命火。
一道屬長房謝臨川。
另一道屬三房謝觀辭。
可最后定下的名字,是謝臨川。
旁邊還有一行小字。
三房主君遠行,長房嫡孫在府,宜定長房。
我的指尖發冷。
宜定長房。
原來我的命,也可以這樣權衡。
謝臨川看完后,臉色也變了。
「我不知道。」
謝觀辭道:「你十六歲那年,看過一次命盤副卷。」
謝臨川猛地抬頭。
「我只是看過,我不知道會害她!」
我看著他。
「那你知道什麼?」
他呼吸微亂。
「我只知道,小叔的命燈也曾亮過。我以為那只是誤測。」
我忽然笑了。
謝臨川眼眶發紅。
「照寧,我那時也年少。我怕你知道后,心裡會動搖。」
我輕聲問:「所以你就瞞著我?」
他上前一步。
「我怕失去你。」
謝觀辭冷冷看他。
「你怕失去,便讓她拿命陪你耗?」
謝臨川猛地轉向他。
「小叔有什麼資格指責我?你若真的在乎她,當年為何不回來?」
謝觀辭眸色沉下。
「我回過。」
短短三個字,讓謝臨川的臉色徹底變了。
我看著他,胸口發悶。
「你攔過他?」
謝臨川嘴唇動了動,卻沒能說出否認的話。
答案已經很清楚。
他不只默認了別人的功勞。
他還一次次擋住真正可能救我的人。
我慢慢閉上眼。
「謝臨川,出去吧。」
他慌了。
「照寧,你聽我解釋。」
「我聽夠了。」
我睜開眼看他。
「你每一句解釋,都在告訴我,我這些年疼得有多不值。」
謝臨川僵在原地。
謝觀辭抬手,門外護衛進來。
這一次,謝臨川被請了出去。
門合上的瞬間,我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謝觀辭沒有說話。
他只是把那半塊護魂玉推回我掌心。
「握著。」
我照做了。
玉很暖。
像很多年前,風雪裡有人塞給我的那一點生機。
8
謝家長房很快亂了。
命盤舊卷被翻出來后,謝老夫人病了一場。
謝臨川每日都來別院,有時帶藥,有時帶首飾,有時帶一封寫了許久的信。
我一樣沒收。
秋蕪起初還氣。
后來她連氣都懶得氣,只把東西原封不動退回去。
謝臨川沒有放棄。
他從前最不耐煩等人,如今卻能在院外站一整日。
有一次下雨,秋蕪隔著門縫看見他渾身湿透,回來小聲問我:「姑娘,要不要讓他進來避避雨?」
我正在抄養魂經。
筆尖頓了一下。
很快,我繼續寫完那一行字。
「別院廊下能避雨。」
秋蕪明白了,沒有再問。
我也曾在雨裡等過他。
那時他沒有出來。
如今風水輪轉,我卻沒有想象中痛快。
只是覺得疲倦。
愛恨都很耗人。
我如今只想把魂養回來。
謝觀辭偶爾會來陪我用飯。
他話不多,卻記得我不喜太甜,也記得我夜裡容易驚醒。
有一日,我隨口說院裡的梅枝太高,擋了月色。
第二日,那幾枝梅便被修得恰到好處。
秋蕪偷偷笑我。
「三爺這人瞧著冷,心倒細。」
我瞪她。
「別胡說。」
她捧著熱茶,膽子大了些。
「奴婢可沒胡說。謝公子送來那麼多東西,姑娘看都不看。三爺不過讓人修了枝梅,姑娘卻站在窗前看了半日。」
我被她說得耳根微熱。
「我看的是月亮。」
秋蕪忍著笑。
「是,姑娘看的是月亮。」
她這個語氣,分明不信。
我懶得理她。
可夜裡睡下時,竟真的想起謝觀辭。
想起他在祖祠問的那句話。
想起他把選擇權交到我手上時的神情。
想起那半塊護魂玉。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被裡。
心跳有些亂。
養魂第十日,謝老夫人親自來了別院。
她比上回老了許多,鬢邊白發遮也遮不住。
我起身行禮。
她連忙扶住我。
「你身子不好,不必多禮。」
我沒有堅持。
謝老夫人看著我,眼裡有愧。
「照寧,當年命盤之事,是謝家對不住你。」
我沒有說沒關系。
很多事,並不會因為一句道歉就過去。
謝老夫人也知道。
她讓錢嬤嬤捧來一個匣子。
「這裡面是這些年你的契書、嫁妝單子,還有你母親留下的舊物。原本想著等你和臨川成契后再交給你,如今也該還你。」
我伸手接過。
匣子很沉。
沉得我眼眶發酸。
我母親早亡,父親也在我六歲那年病逝。
我入謝家時,只帶了幾箱舊物。
后來謝家人都說,是謝家養大我。
久而久之,連我也快忘了,我原本也有家。
謝老夫人嘆息。
「臨川糊塗,我教得也不好。他近日日日跪在祠堂,說想求你再給他一次機會。」
我低頭看著匣子上的銅鎖。
「老夫人今日來,是替他說情嗎?」
謝老夫人沉默許久。
「我若說沒有,便是騙你。」
我抬眼。
她眼裡有淚。
「可我也知道,他配不上這次機會。」
我有些意外。
謝老夫人苦笑。
「從前我總覺得,你和臨川牽了多年命線,便該是一對。如今才知道,命也會被人算錯。」
她握住我的手。
「照寧,若你想離開謝家,我會給你立戶,送你回姜家舊宅。若你想留下養魂,也沒人敢趕你。」
這大概是她能給出的最大補償。
我心裡仍有怨,卻沒有推開她。
「多謝老夫人。」
她看了看門外,輕聲道:「觀辭這些年性子冷,待人沒什麼耐心。可我瞧得出,他待你很用心。」
我心頭一跳。
「老夫人……」
她輕輕拍了拍我的手。
「別怕,我不逼你。謝家已經逼你太多了。」
這句話讓我鼻尖一酸。
謝老夫人離開后,我坐了很久。
傍晚時,謝觀辭來了。
他看見桌上的匣子,什麼也沒問。
我卻主動開口。
「老夫人說,我可以離開謝家。」
謝觀辭倒茶的手一頓。
「你想走?」
我看著他。
「若我走了,同心契怎麼辦?」
他把茶盞放到我面前。
「養魂還有別的辦法,只是慢些。」
我怔怔看他。
「可命盤已經連到你了。」
謝觀辭神色平靜。
「命盤只能說明我能救你,不能替你決定嫁誰。」
我的心忽然軟了一塊。
我輕聲問:「若我誰也不嫁呢?」
謝觀辭看著我。
「那就誰也不嫁。」
「若我一輩子都補不好魂呢?」
他道:「那便養一輩子。」
這話實在不像情話。
可我聽得眼眶發熱。
因為他說得太穩。
好像我殘缺、麻煩、命懸一線,都不是什麼需要羞愧的事。
我低下頭,輕輕捧住茶盞。
「三爺為什麼總不問我選不選你?」
謝觀辭靜了片刻。
窗外風吹竹葉,沙沙作響。
他說:「怕你以為,我救你是為了這個。」
我抬頭看他。
他的神色仍舊冷淡,耳尖卻泛出一點薄紅。
我忽然笑了。
謝觀辭皺眉。
「笑什麼?」
我忍住笑意。
「沒什麼,只是覺得三爺也會怕。」
他看了我一眼。
「會。」
我心跳漏了一拍。
謝觀辭望著我,聲音低了些。
「怕你疼,怕你哭,怕你又選錯人。」
9
葉晚棠出事,是在三日后。
她被查出並非心疾復發,而是偷偷服了催症的藥。
藥性不會致命,只會讓她氣促胸悶,看起來像病得極重。
那一日,她正好又在謝臨川面前發作。
只是這次,謝臨川沒有像從前一樣立刻抱她。
他先讓醫修驗了藥。
真相攤開時,葉晚棠哭得幾乎昏過去。
謝臨川來見我時,整個人像被抽空。
我正在院裡曬太陽。
初春的日光落在身上,暖得人有些犯困。
他站在廊下,聲音沙啞。
「照寧,我錯了。」
我沒有請他坐。
他也不敢坐。
「晚棠那日,是故意拖住我。」
我看著院中的影子。
「我猜到了。」
謝臨川眼裡滿是痛色。
「你既然猜到了,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幾乎被他問笑。
「我告訴過你多少次,你信過嗎?」
他臉色一白。
是啊。
葉晚棠哭一哭,他就覺得我咄咄逼人。
我若說她故意,謝臨川只會覺得我善妒。
謝臨川走近一步。
「我已經讓人送她離開謝家。」
我沒有反應。
他急切道:「照寧,以后不會有人夾在我們之間。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我抬頭看他。
春光裡,他的眉眼依然俊朗。
這是我年少時看了很多年的臉。
我曾經盼著他回頭看我一眼。
盼著他能在旁人面前承認,我對他而言很重要。
如今他終於看我了。
可我已經走過那段黑夜。
我問他:「謝臨川,你以為我怨的是葉晚棠嗎?」
他怔住。
我緩緩道:「她裝病,是她的錯。可你選她,是你的事。」
他嘴唇發顫。
「我那時不知道……」
「你知道今日重要。」
我打斷他。
「你知道我的魂燈不穩,也知道我等你多年。可她一哭,你還是走了。」
謝臨川眼底紅了。
「我可以彌補。」
我輕輕搖頭。
「有些時辰過了,補不上。」
他像是承受不住,忽然伸手抓住我的手腕。
「那你要我怎麼辦?我已經知道錯了,我也把她送走了,我這些日子日日后悔。姜照寧,你不能連一個機會都不給我。」
手腕被他捏得發疼。
我還沒開口,一只手從旁伸來,扣住謝臨川的手腕。
謝觀辭不知何時站在身后。
他輕輕一折,謝臨川便吃痛松開。
謝觀辭擋在我身前。
「別碰她。」
謝臨川看見他,眼中恨意翻湧。
「小叔滿意了?你搶走她,逼得我眾叛親離,如今還要看我笑話?」
謝觀辭冷聲道:「沒人逼你失約。」
謝臨川怒極反笑。
「你早就等著這一天吧?當年命盤出現你的名字,你是不是一直惦記著她?」
謝觀辭沒有否認。
他只是說:「我惦記,也沒拿她的命賭。」
謝臨川被這句話刺得臉色慘白。
我站起身,走到謝觀辭旁邊。
謝臨川看見我的動作,眼神一下碎了。
「照寧,你當真要選他?」
我看著他。
「我選我自己。」
他愣住。
我繼續道:「若將來我與謝觀辭結契,那也是因為我願意,不是因為謝家命盤,也不是為了氣你。」
謝臨川像是被人狠狠推了一把,踉跄后退半步。
「你從前明明喜歡我。」
我安靜了片刻。
「我從前感激你,依賴你,也怕離開你。」
他急聲道:「那就是喜歡!」
我抬起眼。
「謝臨川,人被關在一間屋子裡太久,會把窗外唯一的影子當成月亮。」
他的眼淚忽然落下來。
我從沒見過謝臨川哭。
從前他總是高高在上,皺眉看我,嫌我麻煩,嫌我嬌氣,嫌我不夠懂事。
如今他紅著眼看我,像個被丟下的人。
可我心裡沒有痛快。
也沒有心軟。
只剩遲來的平靜。
謝臨川啞聲問:「那我算什麼?」
我想了想。
「算我曾經很努力想抓住的一條路。」
他怔怔看著我。
我輕聲道:「后來我發現,那條路通向S局。」
謝臨川閉了閉眼,眼淚順著臉頰滑落。
謝觀辭始終沒有說話。
他只是站在我旁邊,像一堵不動聲色的牆。
這時,院外忽然傳來慌亂腳步。
謝老夫人身邊的侍女跑來。
「三爺,公子,祠堂那邊出事了!葉姑娘不肯走,在命盤前割了腕,說要讓姜姑娘把臨川公子還給她!」
謝臨川臉色大變。
下意識就要往外走。
他走了兩步,猛地停下,回頭看我。
這一刻,他眼裡滿是掙扎。
我知道,他在等我說一句讓他去。
從前我一定會說。
我會懂事地把他推給葉晚棠,再獨自咽下所有委屈。
可這一次,我只是平靜地看著他。
謝臨川嘴唇顫了顫。
「照寧……」
我說:「你想去就去。」
他眼中露出一絲痛苦。
我接著道:「不用再問我。」
因為你的選擇,早就與我無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