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葉晚棠被送走了。
聽說謝臨川最后還是去了祠堂。
他沒有抱她,也沒有哄她,只讓人替她止血,再將她送回葉家。
葉晚棠一路哭喊,說謝臨川負心。
可這一次,沒人再替她說話。
謝家長房因為命盤舊案被族老責罰。
謝臨川被罰跪祠堂三日。
那三日,他沒有再來別院。
我也沒有問。
我的魂息慢慢穩下來。
盧先生說,若繼續養下去,即便不立刻結同心契,我也能像常人那樣出門行走。
聽到這句話時,我怔了很久。
原來我並非只能依附某個人活著。
命定人可以救我。
但我不是一盞只能靠別人點燃的燈。
Advertisement
謝觀辭知道這件事后,送了我一匹馬。
那馬通體雪白,性情溫順。
我站在馬厩前,有些無措。
「送我這個做什麼?」
謝觀辭道:「你不是想出門?」
我愣住。
我好像只在某天養藥時隨口說過,從小到大很少出謝家,等身體好了,想去城外看看春山。
他竟記住了。
我摸了摸馬兒的鬃毛。
「我不會騎。」
謝觀辭說:「我教你。」
秋蕪在旁邊低頭笑。
我臉上微熱,輕聲道:「那就勞煩三爺。」
謝觀辭看我一眼。
「還喊三爺?」
我心口輕輕一跳。
這段日子,他從不逼我。
可偶爾一句話,又總能讓我亂了方寸。
我故意裝作聽不懂。
「那喊什麼?」
謝觀辭沉默片刻。
「隨你。」
他越是這樣,我越想逗他。
「謝叔父?」
謝觀辭臉色明顯沉了一點。
秋蕪沒忍住,噗嗤笑出聲。
謝觀辭掃她一眼,她連忙低頭。
我也想笑,忍得肩膀微顫。
謝觀辭看著我,眼神有些無奈。
「姜照寧。」
他很少連名帶姓地叫我。
我抬頭。
他道:「別欺負人。」
這句話從他口中說出來,實在不像威脅。
更像縱容。
我笑意收不住,轉過臉摸馬。
心口那點輕快,像春日枝頭新冒出的芽。
幾日后,我去了姜家舊宅。
謝觀辭陪我去的。
宅子多年無人住,院門斑駁,牆角生了青苔。
謝老夫人派人提前打掃過,可一推門,仍有陳舊的木香撲面而來。
我在父母牌位前跪了很久。
從前我總覺得自己無家可歸。
如今看著這間舊宅,才知道有些牽掛只是被塵封,不曾消失。
謝觀辭站在門外,沒有進來打擾。
我上完香,發現供桌旁放著一個小匣。
裡面是母親留下的手札。
紙頁泛黃,字跡溫柔。
她寫,我出生那年魂息微弱,她與父親跑遍名山求藥,只願我能多看看這人間。
她還寫,若將來她護不住我,希望我不要為了活命,把自己活成旁人的影子。
看到這裡,我眼淚落下來。
原來很多年前,就有人這樣盼過我。
不是盼我嫁給誰。
也不是盼我報答誰。
只是盼我好好活著。
謝觀辭進來時,我正握著手札發怔。
他沒有問我哭什麼。
只是遞來一方帕子。
我接過,低聲道:「我想搬回來住一段日子。」
謝觀辭道:「好。」
我看向他。
「這裡離謝家有些遠。」
他點頭。
「我讓人守著。」
我又問:「若我不回謝家養魂呢?」
謝觀辭看著我。
「我每日過來。」
我心跳亂了。
「你很闲嗎?」
他道:「不闲。」
「那還每日過來?」
謝觀辭低頭看我,眼神認真得讓我不敢直視。
「你在這裡。」
我攥緊帕子,耳根一點點燙起來。
這人平日話少。
偏偏每一句都讓人無處可躲。
11
我搬回姜家舊宅后,謝臨川來過一次。
那日正逢小雨。
他站在門外,手裡捧著一盞新的魂燈。
門房來報時,我正在廊下看謝觀辭給我修秋千。
他穿著一身窄袖常服,袖口挽起,手指扣著麻繩,看起來與平日判若兩人。
聽見謝臨川來了,他動作停了一下。
「見嗎?」
我看著院外雨幕。
「見吧。」
謝臨川進來時,第一眼就看見了謝觀辭。
他神色僵了一瞬,又很快收回目光。
這些日子,他像是瘦了許多。
從前的驕矜被磨去不少,只剩滿身疲憊。
他把魂燈放在石桌上。
「這是我去觀星臺求來的,能護你夜裡安眠。」
我看了一眼。
燈很好。
可我已經不需要了。
謝觀辭在旁邊淡淡道:「她夜裡睡得很好。」
謝臨川臉色白了白。
我輕咳一聲。
謝觀辭看我一眼,倒是沒再說話。
謝臨川低聲道:「照寧,我今日來,不是逼你回去。」
我沒有接話。
他望著院中的秋千,忽然苦笑。
「我從前總說你身子弱,別亂跑。卻從沒想過,你也許只是想像旁人一樣蕩個秋千。」
我心口微微一酸。
那些小事,我確實想過。
想在春日出門踏青。
想在冬夜圍爐煮酒。
想不用日日看魂燈明滅,不用等謝臨川一句允準。
可謝臨川從來覺得,那些都是不必要的任性。
他眼眶紅了。
「我近日一直想,若那夜我先去接你,一切會不會不同。」
我平靜道:「會。」
謝臨川猛地看向我。
我繼續說:「至少我不會那樣疼,也不會在祖祠外覺得自己像個笑話。」
他眼中的光一點點滅下去。
「可你還是不會選我,對嗎?」
我沒有立刻回答。
雨水從屋檐落下,敲在青石上。
過了很久,我輕聲道:「謝臨川,我曾經給過你很多次機會。」
他呼吸一滯。
「你只是一次也沒有接住。」
謝臨川閉上眼,眼淚落了下來。
這一次,他沒有再求我。
他只是把一個小盒子放在桌上。
「這裡面是你這些年留在謝家的東西。我都整理出來了。」
我打開看了一眼。
有我幼年寫給他的符紙,有我給他繡了一半的香囊,還有一支斷了齒的木梳。
全是舊物。
全是我曾經小心藏起來的心意。
我合上盒子。
「多謝。」
謝臨川喉結動了動。
「能不能別這麼客氣?」
我看著他。
「謝臨川,我們之間如今只剩客氣了。」
他怔怔站著。
謝觀辭上前一步,將傘遞給他。
「雨大。」
謝臨川看著那把傘,忽然笑了一聲。
「小叔連趕人都這樣體面。」
謝觀辭道:「你可以淋著走。」
我沒忍住,偏頭笑了一下。
謝臨川看見了。
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間徹底暗下來。
我知道,他終於明白,有些笑容他再也等不到了。
臨走前,他站在門邊,回頭看我。
「姜照寧,若來世……」
我打斷他。
「沒有來世了。」
他怔住。
我輕聲道:「這一世,我要好好過。」
謝臨川看了我很久。
最后,他撐開傘,走進雨裡。
背影一點點遠去。
我沒有再追著看。
謝觀辭把修好的秋千推到我面前。
「試試?」
我坐上去。
他站在身后,輕輕推了一下。
風從耳邊掠過。
我忽然笑出了聲。
謝觀辭的手停住。
「怕嗎?」
我搖頭。
「不怕。」
這一次,我真的不怕了。
12
半年后,我的魂燈補全了大半。
盧先生說,只要不再大悲大痛,往后便與常人無異。
謝老夫人來姜宅看我時,帶來了謝家族書。
她將我的名字,從謝臨川那一頁徹底劃去。
又將我父母留下的產業,一一交還到我手上。
她握著我的手,哽咽道:「照寧,謝家欠你太多。」
我沒有再說怨。
有些傷無法抹平,卻可以不再牽著我往前走。
謝老夫人離開前,忽然說:「觀辭昨日入宮請旨了。」
我一愣。
「請什麼旨?」
她看著我,眼底終於有了一點笑意。
「他說姜家女兒無人撐腰,他便替你討一道恩典。往后不管你嫁不嫁他,京中無人敢輕慢你。」
我呆在原地。
謝觀辭從來沒有跟我說過。
傍晚時,他照常來姜宅。
我坐在院中等他。
他一進門,就察覺氣氛不對。
「怎麼了?」
我盯著他。
「你入宮請旨了?」
謝觀辭沉默片刻。
「老夫人告訴你了。」
「為什麼不告訴我?」
「怕你不收。」
我氣笑了。
「那你就先斬后奏?」
他走到我面前,低聲道:「這不是婚旨。」
我當然知道。
若是婚旨,我就不會只是坐在這裡等他了。
我看著他,心口又酸又軟。
「謝觀辭,你總這樣。」
他問:「哪樣?」
「給我鋪好后路,又裝作什麼都沒做。」
謝觀辭看著我,眼神很靜。
「你從前沒有后路。」
我喉嚨一澀。
他繼續道:「以后要有。」
我別過臉,忍住眼淚。
「那你呢?」
他沒聽明白。
我轉頭看他。
「我的后路裡,有你嗎?」
謝觀辭怔住。
這是我第一次這樣直白地問他。
他向來穩得住,可這一刻,眼底竟有了明顯的慌亂。
我忽然覺得,他也沒有看起來那麼無所不能。
謝觀辭低聲問:「你想有嗎?」
我站起來。
「謝觀辭,你怎麼總把問題丟回來?」
他喉結微動。
「怕你為難。」
我走到他面前,把那半塊護魂玉放到他掌心。
「那我現在告訴你。」
他低頭看著玉,手指慢慢收緊。
我輕聲道:「我想有。」
院中風聲靜了下來。
謝觀辭望著我,眼底像有什麼東西一點點化開。
過了許久,他才開口。
「姜照寧,我若求娶,不會拿命契逼你。」
我點頭。
「我知道。」
「你若日后后悔,我也會放你走。」
「還沒嫁,你就想放我走?」
謝觀辭難得被我堵住。
我忍不住笑。
他看著我,眼裡也浮出極淡的笑。
「那我重新說。」
他將那半塊玉放回我手裡,又把另一半取出來。
兩塊碎玉合在一處,裂痕仍在,卻嚴絲合縫。
他說:「姜照寧,我想娶你。」
我的眼淚終於落下來。
「好。」
九月初八,我出嫁。
不是從謝家。
是從姜家舊宅。
謝老夫人親自來給我梳頭。
她說,這是替我母親送我一程。
秋蕪哭得妝都花了,一邊哭一邊替我整理嫁衣。
「姑娘今日真好看。」
我看著銅鏡裡的自己。
鳳冠沉甸甸的,嫁衣紅得熱烈。
這一回,我沒有坐在房中等誰來救命。
我只是要嫁給一個我願意嫁的人。
迎親隊伍停在門外時,謝觀辭親自下馬。
他一身喜服,眉目仍清冷,卻在看見我時,眼底亮得驚人。
我走到門前,他朝我伸出手。
這只手,曾在祖祠抱起瀕S的我。
曾把護魂玉還給我。
曾替我修過秋千,也替我撐開過后路。
如今,它安安靜靜停在我面前。
不催促,不逼迫。
只等我自己走過去。
我把手放進他掌心。
謝觀辭握住我,力道很輕,卻很穩。
花轎起行前,我似有所感,回頭看了一眼。
長街盡頭,謝臨川站在人群后。
他穿著一身素衣,遠遠望著我。
風吹起他的衣袖,他看起來比從前沉默許多。
四目相對時,他眼眶紅了。
我沒有停。
也沒有避開。
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
像告別一個很久以前的故人。
轎簾落下,鑼鼓聲起。
我聽見謝觀辭騎馬走在轎旁。
他低聲問:「累不累?」
我隔著轎簾笑。
「才剛出門。」
他道:「那也問問。」
我靠在轎中,忽然想起二十歲生辰那一夜。
那時我以為自己走到了盡頭。
可命運在最后一刻,替我撥亮了另一盞燈。
后來我才明白。
魂燈會暗,人心會錯,等了很多年的路也可能走不通。
幸好我沒有S在那一夜。
幸好子時過后,有人接住了我。
謝觀辭在外頭又問:「姜照寧,你笑什麼?」
我掀起一點轎簾,看見他微微側過來的臉。
「我在想,幸好那晚你回來了。」
他看著我,聲音低而認真。
「不是幸好。」
我愣住。
他握緊韁繩,一字一句道:「我本來就該回來。」
風吹起轎簾,滿城桂香湧進來。
我低頭看著腕上的護魂玉。
兩半舊玉貼在一起,溫熱得像一顆新生的心。
從今往后,我不必再等誰施舍生路。
我會自己往前走。
當然,若有人願意與我同行。
那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