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10


葉晚棠被送走了。


聽說謝臨川最后還是去了祠堂。


他沒有抱她,也沒有哄她,只讓人替她止血,再將她送回葉家。


葉晚棠一路哭喊,說謝臨川負心。


可這一次,沒人再替她說話。


謝家長房因為命盤舊案被族老責罰。


謝臨川被罰跪祠堂三日。


那三日,他沒有再來別院。


我也沒有問。


我的魂息慢慢穩下來。


盧先生說,若繼續養下去,即便不立刻結同心契,我也能像常人那樣出門行走。


聽到這句話時,我怔了很久。


原來我並非只能依附某個人活著。


命定人可以救我。


但我不是一盞只能靠別人點燃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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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觀辭知道這件事后,送了我一匹馬。


那馬通體雪白,性情溫順。


我站在馬厩前,有些無措。


「送我這個做什麼?」


謝觀辭道:「你不是想出門?」


我愣住。


我好像只在某天養藥時隨口說過,從小到大很少出謝家,等身體好了,想去城外看看春山。


他竟記住了。


我摸了摸馬兒的鬃毛。


「我不會騎。」


謝觀辭說:「我教你。」


秋蕪在旁邊低頭笑。


我臉上微熱,輕聲道:「那就勞煩三爺。」


謝觀辭看我一眼。


「還喊三爺?」


我心口輕輕一跳。


這段日子,他從不逼我。


可偶爾一句話,又總能讓我亂了方寸。


我故意裝作聽不懂。


「那喊什麼?」


謝觀辭沉默片刻。


「隨你。」


他越是這樣,我越想逗他。


「謝叔父?」


謝觀辭臉色明顯沉了一點。


秋蕪沒忍住,噗嗤笑出聲。


謝觀辭掃她一眼,她連忙低頭。


我也想笑,忍得肩膀微顫。


謝觀辭看著我,眼神有些無奈。


「姜照寧。」


他很少連名帶姓地叫我。


我抬頭。


他道:「別欺負人。」


這句話從他口中說出來,實在不像威脅。


更像縱容。


我笑意收不住,轉過臉摸馬。


心口那點輕快,像春日枝頭新冒出的芽。


幾日后,我去了姜家舊宅。


謝觀辭陪我去的。


宅子多年無人住,院門斑駁,牆角生了青苔。


謝老夫人派人提前打掃過,可一推門,仍有陳舊的木香撲面而來。


我在父母牌位前跪了很久。


從前我總覺得自己無家可歸。


如今看著這間舊宅,才知道有些牽掛只是被塵封,不曾消失。


謝觀辭站在門外,沒有進來打擾。


我上完香,發現供桌旁放著一個小匣。


裡面是母親留下的手札。


紙頁泛黃,字跡溫柔。


她寫,我出生那年魂息微弱,她與父親跑遍名山求藥,只願我能多看看這人間。


她還寫,若將來她護不住我,希望我不要為了活命,把自己活成旁人的影子。


看到這裡,我眼淚落下來。


原來很多年前,就有人這樣盼過我。


不是盼我嫁給誰。


也不是盼我報答誰。


只是盼我好好活著。


謝觀辭進來時,我正握著手札發怔。


他沒有問我哭什麼。


只是遞來一方帕子。


我接過,低聲道:「我想搬回來住一段日子。」


謝觀辭道:「好。」


我看向他。


「這裡離謝家有些遠。」


他點頭。


「我讓人守著。」


我又問:「若我不回謝家養魂呢?」


謝觀辭看著我。


「我每日過來。」


我心跳亂了。


「你很闲嗎?」


他道:「不闲。」


「那還每日過來?」


謝觀辭低頭看我,眼神認真得讓我不敢直視。


「你在這裡。」


我攥緊帕子,耳根一點點燙起來。


這人平日話少。


偏偏每一句都讓人無處可躲。


11


我搬回姜家舊宅后,謝臨川來過一次。


那日正逢小雨。


他站在門外,手裡捧著一盞新的魂燈。


門房來報時,我正在廊下看謝觀辭給我修秋千。


他穿著一身窄袖常服,袖口挽起,手指扣著麻繩,看起來與平日判若兩人。


聽見謝臨川來了,他動作停了一下。


「見嗎?」


我看著院外雨幕。


「見吧。」


謝臨川進來時,第一眼就看見了謝觀辭。


他神色僵了一瞬,又很快收回目光。


這些日子,他像是瘦了許多。


從前的驕矜被磨去不少,只剩滿身疲憊。


他把魂燈放在石桌上。


「這是我去觀星臺求來的,能護你夜裡安眠。」


我看了一眼。


燈很好。


可我已經不需要了。


謝觀辭在旁邊淡淡道:「她夜裡睡得很好。」


謝臨川臉色白了白。


我輕咳一聲。


謝觀辭看我一眼,倒是沒再說話。


謝臨川低聲道:「照寧,我今日來,不是逼你回去。」


我沒有接話。


他望著院中的秋千,忽然苦笑。


「我從前總說你身子弱,別亂跑。卻從沒想過,你也許只是想像旁人一樣蕩個秋千。」


我心口微微一酸。


那些小事,我確實想過。


想在春日出門踏青。


想在冬夜圍爐煮酒。


想不用日日看魂燈明滅,不用等謝臨川一句允準。


可謝臨川從來覺得,那些都是不必要的任性。


他眼眶紅了。


「我近日一直想,若那夜我先去接你,一切會不會不同。」


我平靜道:「會。」


謝臨川猛地看向我。


我繼續說:「至少我不會那樣疼,也不會在祖祠外覺得自己像個笑話。」


他眼中的光一點點滅下去。


「可你還是不會選我,對嗎?」


我沒有立刻回答。


雨水從屋檐落下,敲在青石上。


過了很久,我輕聲道:「謝臨川,我曾經給過你很多次機會。」


他呼吸一滯。


「你只是一次也沒有接住。」


謝臨川閉上眼,眼淚落了下來。


這一次,他沒有再求我。


他只是把一個小盒子放在桌上。


「這裡面是你這些年留在謝家的東西。我都整理出來了。」


我打開看了一眼。


有我幼年寫給他的符紙,有我給他繡了一半的香囊,還有一支斷了齒的木梳。


全是舊物。


全是我曾經小心藏起來的心意。


我合上盒子。


「多謝。」


謝臨川喉結動了動。


「能不能別這麼客氣?」


我看著他。


「謝臨川,我們之間如今只剩客氣了。」


他怔怔站著。


謝觀辭上前一步,將傘遞給他。


「雨大。」


謝臨川看著那把傘,忽然笑了一聲。


「小叔連趕人都這樣體面。」


謝觀辭道:「你可以淋著走。」


我沒忍住,偏頭笑了一下。


謝臨川看見了。


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間徹底暗下來。


我知道,他終於明白,有些笑容他再也等不到了。


臨走前,他站在門邊,回頭看我。


「姜照寧,若來世……」


我打斷他。


「沒有來世了。」


他怔住。


我輕聲道:「這一世,我要好好過。」


謝臨川看了我很久。


最后,他撐開傘,走進雨裡。


背影一點點遠去。


我沒有再追著看。


謝觀辭把修好的秋千推到我面前。


「試試?」


我坐上去。


他站在身后,輕輕推了一下。


風從耳邊掠過。


我忽然笑出了聲。


謝觀辭的手停住。


「怕嗎?」


我搖頭。


「不怕。」


這一次,我真的不怕了。


12


半年后,我的魂燈補全了大半。


盧先生說,只要不再大悲大痛,往后便與常人無異。


謝老夫人來姜宅看我時,帶來了謝家族書。


她將我的名字,從謝臨川那一頁徹底劃去。


又將我父母留下的產業,一一交還到我手上。


她握著我的手,哽咽道:「照寧,謝家欠你太多。」


我沒有再說怨。


有些傷無法抹平,卻可以不再牽著我往前走。


謝老夫人離開前,忽然說:「觀辭昨日入宮請旨了。」


我一愣。


「請什麼旨?」


她看著我,眼底終於有了一點笑意。


「他說姜家女兒無人撐腰,他便替你討一道恩典。往后不管你嫁不嫁他,京中無人敢輕慢你。」


我呆在原地。


謝觀辭從來沒有跟我說過。


傍晚時,他照常來姜宅。


我坐在院中等他。


他一進門,就察覺氣氛不對。


「怎麼了?」


我盯著他。


「你入宮請旨了?」


謝觀辭沉默片刻。


「老夫人告訴你了。」


「為什麼不告訴我?」


「怕你不收。」


我氣笑了。


「那你就先斬后奏?」


他走到我面前,低聲道:「這不是婚旨。」


我當然知道。


若是婚旨,我就不會只是坐在這裡等他了。


我看著他,心口又酸又軟。


「謝觀辭,你總這樣。」


他問:「哪樣?」


「給我鋪好后路,又裝作什麼都沒做。」


謝觀辭看著我,眼神很靜。


「你從前沒有后路。」


我喉嚨一澀。


他繼續道:「以后要有。」


我別過臉,忍住眼淚。


「那你呢?」


他沒聽明白。


我轉頭看他。


「我的后路裡,有你嗎?」


謝觀辭怔住。


這是我第一次這樣直白地問他。


他向來穩得住,可這一刻,眼底竟有了明顯的慌亂。


我忽然覺得,他也沒有看起來那麼無所不能。


謝觀辭低聲問:「你想有嗎?」


我站起來。


「謝觀辭,你怎麼總把問題丟回來?」


他喉結微動。


「怕你為難。」


我走到他面前,把那半塊護魂玉放到他掌心。


「那我現在告訴你。」


他低頭看著玉,手指慢慢收緊。


我輕聲道:「我想有。」


院中風聲靜了下來。


謝觀辭望著我,眼底像有什麼東西一點點化開。


過了許久,他才開口。


「姜照寧,我若求娶,不會拿命契逼你。」


我點頭。


「我知道。」


「你若日后后悔,我也會放你走。」


「還沒嫁,你就想放我走?」


謝觀辭難得被我堵住。


我忍不住笑。


他看著我,眼裡也浮出極淡的笑。


「那我重新說。」


他將那半塊玉放回我手裡,又把另一半取出來。


兩塊碎玉合在一處,裂痕仍在,卻嚴絲合縫。


他說:「姜照寧,我想娶你。」


我的眼淚終於落下來。


「好。」


九月初八,我出嫁。


不是從謝家。


是從姜家舊宅。


謝老夫人親自來給我梳頭。


她說,這是替我母親送我一程。


秋蕪哭得妝都花了,一邊哭一邊替我整理嫁衣。


「姑娘今日真好看。」


我看著銅鏡裡的自己。


鳳冠沉甸甸的,嫁衣紅得熱烈。


這一回,我沒有坐在房中等誰來救命。


我只是要嫁給一個我願意嫁的人。


迎親隊伍停在門外時,謝觀辭親自下馬。


他一身喜服,眉目仍清冷,卻在看見我時,眼底亮得驚人。


我走到門前,他朝我伸出手。


這只手,曾在祖祠抱起瀕S的我。


曾把護魂玉還給我。


曾替我修過秋千,也替我撐開過后路。


如今,它安安靜靜停在我面前。


不催促,不逼迫。


只等我自己走過去。


我把手放進他掌心。


謝觀辭握住我,力道很輕,卻很穩。


花轎起行前,我似有所感,回頭看了一眼。


長街盡頭,謝臨川站在人群后。


他穿著一身素衣,遠遠望著我。


風吹起他的衣袖,他看起來比從前沉默許多。


四目相對時,他眼眶紅了。


我沒有停。


也沒有避開。


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


像告別一個很久以前的故人。


轎簾落下,鑼鼓聲起。


我聽見謝觀辭騎馬走在轎旁。


他低聲問:「累不累?」


我隔著轎簾笑。


「才剛出門。」


他道:「那也問問。」


我靠在轎中,忽然想起二十歲生辰那一夜。


那時我以為自己走到了盡頭。


可命運在最后一刻,替我撥亮了另一盞燈。


后來我才明白。


魂燈會暗,人心會錯,等了很多年的路也可能走不通。


幸好我沒有S在那一夜。


幸好子時過后,有人接住了我。


謝觀辭在外頭又問:「姜照寧,你笑什麼?」


我掀起一點轎簾,看見他微微側過來的臉。


「我在想,幸好那晚你回來了。」


他看著我,聲音低而認真。


「不是幸好。」


我愣住。


他握緊韁繩,一字一句道:「我本來就該回來。」


風吹起轎簾,滿城桂香湧進來。


我低頭看著腕上的護魂玉。


兩半舊玉貼在一起,溫熱得像一顆新生的心。


從今往后,我不必再等誰施舍生路。


我會自己往前走。


當然,若有人願意與我同行。


那也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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