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術后第七天。
我正在寫病歷，病房的門被推開了。
進來一個老頭，七十多歲，背挺得筆直，穿著老式的中山裝。
老太太的女兒站起來：“爸。”
是退休老院長。
他走到老太太床邊，看了看監護儀，看了看引流管，然后轉身看著我。“你就是林深？”
“是。”
“我老伴的病，三家三甲都不敢動。你一個實習生，敢接。”他看著我，“誰給你的膽子？”
我沒說話。
他盯著我看了幾秒，忽然笑了。“好，有膽量。”
他走出病房，沈主任正好從辦公室出來。
“老沈。”老院長的聲音不大，但整層樓都能聽見，“這個林深，你給我留著。他要是在你手下受了委屈，我找你算賬。”
沈主任站在那裡，臉上的表情我看不清。
但他沒說話。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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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出院那天，老院長親自來接。
他走的時候，拍了拍我的肩膀：“小林，我記住你了。”
沈主任站在辦公室門口，等老院長的車走了，才開口：“你來一下。”
我進去，他關上門。
辦公桌上放著一張紙，轉正申請表。
籤字欄已經籤了沈主任的名字。
“籤了。”他推過來。
我拿起來看了看。“為什麼？”
“老院長發了話，我不籤也得籤。”他靠在椅子上，“但你也別以為這就萬事大吉了，轉正只是開始。”
我突然笑了，“主任，我不籤，我要辭職。”
沈主任愣住了。“你說什麼？”
“我要辭職。”我把申請表推回去，“我認同您的謹慎，但我不認同您卡我轉正，限制我的自由，無緣無故把我調到急診清創的事情。”
他的臉一下子沉下來。“你確定？”
“確定。”
我站起來，轉身就走，身后沒有聲音，沈主任那根筆還停在紙上，墨水洇開了一個黑點。
走廊盡頭的窗戶外頭，太陽正往下掉，橘色的光照在地面上，拉出很長很長的影子。
我忽然覺得身上很輕，像卸掉了一層殼。
從被他扇耳光那天起，我就知道遲早會有這麼一天。
我救了他的病人，保住了老院長的老伴，給他長了臉，可他連一句“你做得不錯”都沒說過。
那就不伺候了。
這一次，他沒叫住我。
走廊裡，李哥正好路過。
看見我從沈主任辦公室出來，嘴一張就要說話。
我看了他一眼，他閉嘴了。
當天下午，我把辭職報告交到了醫務科。
幹事接過紙的時候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笑了笑，沒解釋。
那個給我糖的實習護士站在走廊盡頭，眼眶紅紅的。
我走過去，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塞進我手裡，轉身跑了。
紙條上寫著：“你是我見過最好的醫生。”
我把紙條折好，揣進口袋。
當天晚上，我收拾好東西，最后看了一眼省人民醫院的大門。
急診室的燈還亮著，保安亭的老大爺衝我點了點頭。
走到地鐵站后，手機震了。我掏出手機，屏幕上是一串沒存過的號碼，歸屬地顯示省城。
是一個陌生號碼。
“林深醫生？我是瑞和醫院的陳副院長。方便見一面嗎？”
瑞和醫院，全省最大的私立三甲。
“好。”我說。
我去了的時候，陳副院長請我吃了頓飯，然后把一份合同推過來。
“年薪五十萬，獨立手術資格，三個月試用期。”
“來瑞和，我給你開一個膽道微創中心。”
五十萬，我在省人民醫院的工資是四千八。
我拿起合同翻了翻，然后在最后一頁籤了名字。
籤完字，陳副院長伸出手：“歡迎加入瑞和。”
我站起來，把合同折好放進口袋。
走出飯店的時候，風很大，吹得路燈晃了晃。
省人民醫院的大門在我身后關上了。
瑞和的手術室門，正在朝我打開。
7
瑞和醫院報到那天，陳副院長親自帶我參觀手術室。
普外科在七樓，手術室在九樓，中間隔著一層麻醉科。
電梯門打開的時候，消毒水的味道撲面而來，通風系統嗡嗡地響。
走廊兩邊是八間手術室，門上掛著電子屏，顯示當前手術狀態。
陳副院長推開第三間的門：“這是你的主場，ERCP專用，設備是最新的。”
我走進去，一臺十二指腸鏡擺在器械臺上，鏡頭锃亮，線纜整齊地卷在旁邊。
“林醫生，這位是孫主任。”陳副院長介紹身邊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頭發花白，戴圓框眼鏡，雙手插在白大褂口袋裡，“肝膽外科退休返聘的，省內最早做ERCP的那批人。你要的幫手，我給你找來了。”
孫主任上下打量我：“你就是那個保膽取石的實習生？”
“是。”
“那臺ERCP我看了錄像。”他點了點頭，“膽管結石合並心衰，你敢接，我服。”
他伸出手，我握住了。
“以后你主刀，我年紀大了，手沒你穩。”他說完靠在器械臺邊上，“不過你做得不對的地方，我會說。”
當天下午，我見到了第一個病人。
六十三歲，男，膽總管結石，心功能三級，三家醫院拒收。
病歷上蓋了三個紅章：“手術風險極高”“建議轉上級醫院”“患者拒絕開腹”。
術前，我走到病人床邊。
他瘦得兩頰凹陷，眼珠渾濁。
我彎下腰，把手輕輕放在他的右上腹。
肝髒在說話，聲音虛弱，斷斷續續的：“石頭……堵著……膽汁出不去……”
“準備ERCP。”我直起身。
手術臺上，孫主任站在我身后，不出聲。
我握著十二指腸鏡，從病人嘴裡伸進去，經過食道，經過胃，到達十二指腸。
找到膽管開口，插管，推造影劑。
屏幕上的膽管影像漸漸清晰——一顆1.2釐米的結石卡在膽總管中段，膽汁幾乎堵S。
網籃套住結石，輕輕一拉。
阻力很大，但石頭動了。
整顆結石被拖出開口的那一瞬間，屏幕上的造影劑像水壩開閘一樣湧下去。
膽管的聲音變了，不再是壓抑的低吼，而是一聲長長的嘆息：“終於舒服了……”
孫主任在我身后說了一句話：“你手底下那個感覺，我二十年沒見過。”
術后病人被推回病房，我摘了手套，站在手術室門口緩了一會兒。
鏡子握得太緊，虎口有點酸。
術后第二天，病人下床了。
第三天，肝功能恢復正常。
第四天，出院。
消息傳得很快。
陳副院長推開我辦公室門的時候，手裡捏著一沓新病歷：“林醫生，你這臺手術的錄像我已經發給省內的同行了。明天開始，預約排到下個月了。”
我翻開病歷，一頁一頁地看。
胰腺假性囊腫、肝門部膽管狹窄、術后膽漏。
全是別人不敢接的。
孫主任站在門口，看了我一眼：“你要是能把這些全拿下，瑞和的膽道微創中心就是你的了。”
8
接下來的二十天，我做了九臺ERCP，三臺膽管支架，兩臺胰腺假性囊腫引流。
沒有一臺失敗。
孫主任每天準時來，站在我身后，不說話。但每次我做完，他都會點一下頭。有一次下了臺，他沒走，靠在器械臺邊上，摘了手套問我：“小林，你到底怎麼判斷的？那個膽總管結石的病人，術前CT沒掃到明確結石，你怎麼知道它在那兒？”
我看著他。“直覺。”
他沒再追問，但那天他走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說，我信你。
一周后陳副院長又來了，這次帶著一份臺本：“省臺醫療頻道要做一期‘青年醫生’專題，點名要你。”
“我不上電視。”
“你必須上。”他把臺本放在桌上，“瑞和的膽道微創中心能不能做起來，看你的曝光度。私立醫院靠口碑，口碑靠傳，傳靠媒體。”
我翻了翻臺本，問題全是套話。“你想怎麼回答自己定，別出格就行。”
採訪那天，記者第一個問題：“林醫生，你這麼年輕，怎麼敢接別人不敢接的手術？”
我說：“因為我聽得到病人身體裡最真實的聲音。”
記者愣了一下，以為我在打比方。
孫主任在旁邊坐著笑了。
專訪播出的那天晚上，我的手機炸了。
四十七個未接來電，三百多條短信。
有病人來預約的，有家屬來感謝的，還有省人民醫院的同事發來的——“林深，電視上那個是你嗎？”“牛逼。”
我沒回。
科裡從前躲著我的人，現在在大屏幕底下仰著頭看我的採訪。
我刷到一條朋友圈，是省人民醫院急診那個姓王的醫生發的：“林深這小子，當初是我替他發的會診。現在上電視了。”配了一張專訪截屏。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笑了。
原來被人記住是這樣一種感覺。
周末我去了一趟省人民醫院，沒進門，就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急診的燈還亮著，保安亭換人了，是個年輕小伙。
我站了三分鍾，轉身走了。
回到瑞和，陳副院長在辦公室等我，桌上堆著新一批病歷：“下個月中心掛牌，你來當負責人。”
三個月后，瑞和醫院膽道微創中心正式掛牌，我是負責人。
二十五歲，全省最年輕的科室主任。
掛牌那天來了很多人。
老趙的女兒從外地趕回來，胰腺炎大姐的兒子捧了一束花，退休老院長老伴的女兒包了紅包我沒收。
還有那個給我糖的實習護士——她三個月前跳槽來了瑞和消化內科，現在站在人群裡衝我笑了一下。
陳副院長致辭，孫主任站在旁邊，難得換了一身正裝。
輪到我發言的時候，我只說了一句話：“我不會辜負每一個信任我的病人。”
下了臺，孫主任把我拉到一邊：“小林，后面有什麼打算？”
“我想把ERCP做到極致。省內的膽管結石病人，不用再往北上廣跑了。”
“行。”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幹了一輩子，沒幹出什麼大名堂。你替我幹。”
9
那天下午我接診了一個小病人。三歲，女孩，膽總管囊腫。
多家醫院要開腹，母親跪在病房門口不肯起來：“林醫生，我求求你。她太小了，肚子上留那麼大一道疤，以后怎麼辦？”
我推開病房門。
小女孩蜷在病床上吸著氧，手臂上扎著留置針。
她看見我，往被子裡面縮了一下。
我蹲下來，跟她平視。
她的膽管在說話，聲音很小，像怕被人聽見：“好疼……那個囊……脹得我好疼……”
我輕輕握住她的小手：“不疼了，叔叔幫你弄好。不開刀，不留疤。”
她媽站在門口，哭得說不出話。
我走過去：“從嘴裡做，行嗎？”
她拼命點頭。
那天晚上我坐在辦公室翻影像片。
囊腫位置在膽總管上段，直徑約三釐米，把膽管撐得像一個氣球。
我做ERCP取過結石、放過支架、引流過囊腫，但還沒在這麼小的孩子身上試過。
鏡子的尺寸、麻醉的深度、切開的大小，每一樣都要重新算。
孫主任推門進來：“那小孩的片子我看了，你做不了。”
“為什麼？”
“十二指腸鏡最小號的，對她來說還是太大。你得先用超細的膽道鏡探路，再換鏡子擴張，多了一步，手術時間長一倍。”
“你做沒做過？”
他沉默了兩秒。“沒做過。”
我花了三天時間，跟麻醉科和兒科反復對方案。
鏡子的尺寸、麻醉的深度、切開的長度，每一樣都算了好幾遍。第四天，手術。
那天很多人都來了。孫主任站在我身后，陳副院長坐在觀察室。
手術室裡多了一臺超細膽道鏡，直徑只有普通十二指腸鏡的一半。
我先用細鏡子從小女孩嘴裡伸進去，經過食道、胃，到達十二指腸。
找到膽管開口——很小，像一顆米粒
。細鏡子探進去。
屏幕上出現囊腫的內壁，光滑，薄得能透光。
囊腫上段連著肝內膽管，下段連著十二指腸開口。
孫主任在后頭說：“切小了膽汁出不來，切大了胰管會損傷。”
我沒說話，盯著屏幕算了幾秒。
然后換上十二指腸鏡，切開一個小口，用球囊擴張，再把導絲送進去。
囊腫癟下去的那一刻，膽管的聲音變了：“不脹了……舒服了……”
手術不到四十分鍾。
沒有出血，沒有穿孔。
第二天小女孩醒了，不哭不鬧，看見我就伸手要抱。
第三天她開始喝粥，坐在床上玩玩具。
第四天她媽抱著她出院，那天下了小雨，她趴在她媽肩膀上，衝我揮了揮小手。
我也揮了一下，站在住院部門口看著她母女倆消失在雨幕裡。
口袋裡的手機震了。
沈主任的短信：“那個小孩的膽總管囊腫，我在新聞上看到了。我當年沒敢接的手術，你接了。”
我盯著屏幕看了很久。沒有回。
回到辦公室，我從抽屜底層翻出那顆大白兔奶糖。
我剝開，放進嘴裡，甜得發膩。
窗外省城的燈火亮成一片。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