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說巧不巧?」
21
顧遠川沒吭聲。
只是握筆的那只手,青筋暴起,像要捏碎筆杆。
他從那日起徹底變了。
不再碰我,不再與我說話,甚至不再正眼看我。
早晨我起床,他已經去了軍營。
夜裡我睡下,他才回來。
兩人在同一屋檐下,卻像隔了一道看不見的牆。
偶然在廊下遇見,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個叛徒,又像在看一件舍不得扔掉又留不住的舊物。
長庚忍不住通風報信。
「少夫人,最近公子做什麼興致都不高,在軍營也是一個人對著燭火發呆,有時候還會掉眼淚。」
「看著……看著像只沒人要的敗家犬。」
「你們之間是不是有啥事沒說開啊!」
我腦子轉了一圈:「不會啊!我是藏不住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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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是他快要做爹爹太開心了吧!」
長庚「哦」了一聲,便退下了。
我摸著小肚子。
左右孩子已經有了,等生下來我便和離走人。
愛怎樣怎樣。
可是想到顧遠川,我心裡陡然生出十分不舍。
其實他做夫君處處體貼,我也不是非得走不可。
22
孕肚三個月大時,顧遠川搬到了書房。
長庚實在擔心,請我過去看一眼。
其實我也有些放心不下,顧遠川這般「作」還是第一回。
推開書房木門時,他正對著窗外明月落淚,手裡攥著一只酒壺,桌上還倒著兩只空了的壇子。
「顧遠川,你怎麼喝這麼多酒?」
他聞言回過神,立馬用袖角擦幹淚水。
背過我,聲音悶悶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沒怎麼。」
「沒怎麼?沒怎麼你喝這麼多酒?」
沉默良久。
夜風從窗縫鑽進來,吹得燭火搖搖欲滅。
他忽然開口:「你心裡有人。」
我一愣,他真厲害,果然知道我心裡有他了。
其實不知從何時起,顧遠川這三個字就像烙印似的印在我腦子裡。
任憑我怎麼甩都甩不掉。
「嗯,你說得對。」
「我心裡確實有一個人。」
這次我沒否認。
他轉過頭一臉震驚,眼眶泛著淡色朦朧:「葉卿禾!」
「你現在連裝都懶得裝了嗎?」
「早晚都要坦白的事情,有什麼好裝的?」我兩手一攤,「都懷上孩子了,還不算是兩情相悅嗎?」
「……兩情相悅?那我算什麼?」
他仰頭灌了一口酒,喉結滾動,酒液順著下巴淌下來,也不擦。
我看不下去,湊過去用帕子給他擦嘴。
邊擦邊說:「你算什麼?你算孩子的爹啊!」
他愣了一瞬,別過頭,嘴唇發顫:「……別碰我。」
這是和我槓上了?
「行,隨你!不碰就不碰!」
他垂眸,小聲嘀咕:「是啊~我惡心!碰一下都嫌棄,碰別人就可以?」
這簡直是危言聳聽。
咬咬牙,我推門離去。
懶得陪他發瘋。
23
懷胎四月時,肚子已經微微隆起,走路時要託著腰才舒服些。
表哥爹娘都不在京城,成親操辦的事情便落在了娘親身上。
「你未來表嫂那裡已經打點得差不多了。」
「你表哥有心,請了天香樓的名廚準備婚宴,明日咱們一起去試菜。」
娘親叮囑我再三:「你未來表嫂也去,你可別太過熱情,嚇到未來新婦。」
「那必須的。」
第二日一早,我細細裝扮,只願給未來表嫂留個好印象。
顧遠川難得沒去軍營,靠在榻上皺著眉問我。
「打扮這麼好看是去見他?」
「你怎麼知道我要見她?」
我有些驚訝。
難不成我與顧遠川真是心有靈犀?
「我們今天約好在天香樓見呢!」
顧遠川嘆口氣,起身半跪在我面前,把臉埋在我的膝間。
用近乎哀求的語氣開口:「不去好嗎?就當我……就當我求你了。」
我搖搖頭。
「不行,都說好了豈能言而無信?」
顧遠川癱在地上,一臉S寂。
這段時間,他愈發不對勁。
等忙完這陣子,我確實該帶他去瞧瞧郎中了。
這十全大補丸的副作用當真是大。
24
正午,我與沈煜在茶樓碰面,娘親和表嫂還沒到。
見了我,他笑著給我倒茶:「顧遠川把你養得很好啊,雙下巴都出來了。」
「確實好,郎中都說我肚子看著比別的婦人大一圈呢。」
他看向我的肚子,輕笑:「等你表嫂有身孕的時候,你可得給她傳授傳授經驗。」
「她親娘去世早,在家裡日子過得很是辛苦。如今像個小兔子謹小慎微,讓人心疼。」
「哎呦呦~這還沒進門就寶貝上啦……咳咳咳!」
我嘴裡塞了半塊米糕,這一張嘴說話便嗆到了。
沈煜一手遞上茶水喂我,一手拍著我的背。
就在這時「嘭!」的一聲,包廂的門被人一腳踹開。
沈煜的手頓住,恰好落在我的背上。
落在外人眼裡就像是他在抱我。
「葉!卿!禾!」
顧遠川站在門口,眼睛紅得像要S人,胸口劇烈起伏著,應是策馬狂奔了一路。
他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淬了冰。
「你……對得起我嗎?」
我:「?」
25
我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衝上來揪住表哥的衣襟。
動作快得像一陣風,我甚至沒看清他是怎麼出手的,一拳就砸在表哥的臉上。
表哥踉跄后退,嘴角溢出血來。
「表妹夫,你瘋了!」
「我沒瘋,瘋的是你!」
「沈煜!你都快成親的人了,還覬覦別人的妻子!你這個下三濫!」
第二拳又要落下時,表哥握住他手腕,兩人僵持在半空,手臂上的青筋都暴起來。
「表妹夫,你誤會了!」
「我誤會?」
顧遠川冷笑,笑得卻比哭還難看:「你們約在酒樓私會,大白天關著門,當我眼瞎?」
「私會?!」我和沈煜異口同聲。
「呵呵,連說話都這麼有默契!」
顧遠川看向我自嘲道:「葉!卿!禾!為什麼你和他可以有默契?卻不能和我心意相通?」
「我們青梅竹馬兩小無猜這麼多年,難不成都是假的嗎?」
「你的心怎麼這麼硬?」
「我本不想來這裡的,可我逼著自己給個答案。」
「如今眼見為實,我……我該S心了。」
「......」
我無語了。
表哥松開顧遠川的手,冷冷開口:「你先等會再心S。」
說著,從袖中掏出一張大紅色的帖子,扔在桌上:「這是我成親那日的菜單,今日是來這試菜的。」
「顧遠川,你冤枉人也該有個限度。」
顧遠川目光落在那張帖子上,像被定住了。
「紅燒甲魚、年糕大黃魚、四頭鮑燉菜……真是菜譜?」
他的臉色一點一點灰敗下去,扭頭看我。
「所以,你……不是來見他的?」
我捂著肚子,順著氣。
「顧遠川,我真的要被你氣S了。」
26
他不說話了。
像是被抽空了力氣,手緩緩垂在兩側。
沈煜看了他一眼,冷哼一聲:「真尼瑪醉了!」
然后默默退出包廂,把門帶上。
我看著眼前這個狼狽的男人,忽然覺得很累。
「顧遠川,你……」
話被打斷,顧遠川「噗通」一聲跪在我面前。
他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眼眶通紅,鼻尖也紅了。
「剛才有外人在不方便,現在我給你跪了……卿禾,你別氣了好不好?」
「我知道錯了。」
「錯哪了?」我問。
「我以為……我以為你不要我了,以為你懷了別人的……」
他聲音越來越小。
我就算再糊塗,現在也算弄明白他這段日子的不對勁是怎麼回事了。
深吸好幾口氣,才把翻湧的情緒壓下去。
「顧遠川,我沒有和別人私會,肚子裡的孩子也的的確確是你的。」
「可是……」顧遠川張張嘴,不敢再把話說下去。
「你吃的絕嗣藥早就被我和長庚換成了十全大補丸。」
「十全大補丸?」
「你以為你吃了絕嗣藥,我便生不了孩子?生不了孩子便不能給皇家交代,給不了交代我便走不了是嗎?」
他點點頭,又搖搖頭。
「顧遠川,你問過我麼?你問過我願意不願意留下來麼?」
「你的嘴是擺設嗎?」
他小聲嘟囔:「……不是。」
還敢頂嘴?
我正準備開罵,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被他一把攥住手腕,順勢將我拽進懷裡。
然后,低下頭狠狠咬住我的唇。
顧遠川手上的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揉進骨頭裡,卻又小心翼翼地避開我的肚子。
「葉卿禾。」
他悶悶地叫我的名字。
「嗯?」
「我錯了,你若還生我氣,就咬S我吧!」
「......」
27
沈煜的婚事辦得很是氣派。
為了賠禮,顧遠川對這場婚事又出錢又出力,比娘親都上心。
可他始終卻像吊著一口氣似的。
「夫妻對拜!」
「送入洞房!」
直至沈煜拉著新婚妻子的手向屋后走去,顧遠川這才長舒一口氣。
「怎麼了你?」我用手肘輕輕戳他的腰腹。
他搖頭晃腦,臉上滿是得意。
「你總算是我一個人的了。」
我咂咂嘴。
這貨的內心戲可真多啊!
28
懷胎十月,我生了個閨女。
小名取作「念念」。
顧遠川抱著生產完的我,一吻落在青絲上。
「這是念念不忘的念。」
顧遠川很喜歡這個閨女,整日抱著不肯撒手。
可他畢竟初為人父。
堂堂七尺將軍,對著襁褓裡的小東西連呼吸都謹小慎微。
「禾兒,你說她怎麼這麼小?」他聲音發緊,「皺巴巴的……像個小老頭。」
「哇~啊!」
念念像是聽懂自己的爹爹在吐槽她,忽然哭了一嗓子。
顧遠川手忙腳亂地哄,結果孩子越哄哭得越兇。
他急得額上冒汗:「她是不是餓了?還是冷了?還是……」
我接過小娃娃,輕輕拍著她的小褥子。
「嘿嘿嘿~」
小念念彎著嘴又笑了。
那眉眼彎彎的模樣,和顧遠川一模一樣。
窗外日光正好,屋裡暖融融的。
我想。
我大概是栽在顧遠川手裡了。
番外·沈煜。
1
我這輩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十五歲那年沒把顧遠川那臭小子揍一頓。
不是我陰損,是這小子太欠打。
那日我去找表妹卿禾。
她正坐在涼亭裡吃糕點,腮幫子鼓得像只松鼠。
「這麼好吃嗎?」
「嗯。」
我逗她:「給哥哥我也嘗一口唄。」
她沒多想,大大方方把手裡咬過的半塊遞過來。
我咬了一口,順手揉了揉她的腦袋。
從小到大都這樣,有什麼問題?
可牆頭上那雙眼睛,快把我的臉燙出個窟窿。
顧遠川蹲在牆頭,臉黑得像鍋底。
我衝他笑了笑:「小孩子,爬那麼高當心摔著。」
他一言不發地跳下牆頭,瞪我一眼就走了。
我以為這事兒就過去了。
2
一日書院散學,我繞去后山抄近路回家。
假山后面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我探頭一看……
顧遠川蹲在石凳邊上,面前是靠著假山睡得正香的葉卿禾。
她嘴角還掛著口水,懷裡抱著本書,鼾聲細細的,像只貓。
我正想開口叫喚。
只見顧遠川湊過去,極輕極快地在卿禾嘴角親了一下。
親完他自己倒是先紅了臉,耳尖像要滴血。
我愣在原地,手裡的書冊「啪」地掉在地上。
顧遠川猛地回頭。
看見是我,眼神慌亂了一瞬,隨即下颌一緊,慢慢直起身。
「你!你!你!」
我指著他半天說不出話來。
「你什麼你?」
他越過我,肩頭狠狠撞過我的肩膀,力道大得我往后退了半步。
顧遠川偏過頭,壓低聲音,一字一句:
「沈煜,你聽清楚。」
「葉卿禾是我的。」說完大步流星走了。
我揉著肩膀,看著他的背影,又瞥了眼還在酣睡的卿禾。
忍不住咒罵。
「有病吧你?她是我表妹!你跟我說這個幹什麼?」
3
后來我才知道,顧遠川這人,打小就把我當假想敵。
我成親那日,他比我還緊張,從頭盯到尾,直到洞房關門才長舒一口氣。
娘子笑他:「你這表妹夫倒是有趣。」
我端著合卺酒,心想有趣什麼有趣。
轉頭眼眶紅紅地看著自家媳婦。
「我表妹夫哪裡有趣?你該不會是看上他了吧?」
「不可以……你不可以這樣!」
「我一個閨閣在室男什麼都給了你,我還是去S了算了!」
娘子:「......」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