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堂姐怨我橫刀奪愛,賭氣另嫁。
他亦恨我挾恩圖報,待我惡劣。
床笫間他纏我最狠時,咬著我耳垂問:
「替你姐姐嫁給我,這滋味可好?」
我兩頭難堪,一生鬱鬱。
再睜眼,又回到那方池邊。
他在水中掙扎,眼看便要沒頂。
我立在岸邊,腳下像生了根。
身后卻有一雙手,猛地將我推了下去。
01
湖水灌進口鼻那一刻,我倉皇回頭。
岸上一個青灰色裝束人影在假山后一閃而過。
一名宮娥朝他點點頭,轉身便扯開嗓子大喊:
「快來人!世子和王家二小姐落水了!」
就是這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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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就是這句話,讓我卷入這樁荒唐的婚事。
不能讓她喊。
我抓起一把湿泥,朝那奔來的宮娥臉上狠狠糊去。
泥漿封住她的眼和嘴,她尖叫著往后跌坐。
趁她手忙腳亂去擦臉的當口。
我轉身將昏迷的江敘搡上岸沿,深吸一口氣,無聲潛入水中。
02
水面上腳步聲雜沓。
今日長公主新勝回朝,午宴未散。
各府女眷原在殿中,聞訊都趕了過來。
永昌侯夫人連聲喚太醫,人群裡不知誰先開了口:
「方才這宮娥喊的是世子和王家二小姐?怎地只見世子一個?」
「他們兩個怎會一同落水,莫不是私下約在此處……」
「怎會?世子不是正與王家大小姐議親麼?世子素來畏水,莫非是二小姐跳下去相救?」
「不管救不救的,孤男寡女,湿衣貼身,二小姐這名節怕是……」
這些話,前世我便聽過了。
不同的是,那回是我自己跳下去的。
只是救人,湿了衣裳,便成了旁人嘴裡不清不白的話頭。
她們議論的那個人,前世是我的夫君。
永昌侯世子江敘,京中無人不知。
容止出眾,清貴端方,是多少高門貴女夢寐以求的良配。
可他待誰都是一副客氣疏離的模樣。
唯獨對堂姐王嫣不同。
堂姐擅棋,他也擅棋,兩人時常對弈至日暮。
聽說堂姐喜歡海棠,他院裡便多了幾株西府海棠。
京城裡都說,這般投契,不成眷屬反倒奇怪了。
那日宮宴,賜婚的風聲透了出來。
堂姐歡喜得坐不住,拉著我說話說到一半,忽然發覺紅寶石海棠耳墜掉了一只。
是江敘從前贈的。
她今日特意戴著來赴宴。
她被永昌侯夫人喚去說話,央我替她尋回來。
我在御花園一角拾起耳墜時,聽見水聲。
懼水成疾的他早已無力掙扎。
人命關天,我毫不猶豫救了他。
卻被趕來尋人的眾人撞了個正著。
湿衣貼身,清白難辨。
堂姐在人前紅了眼圈。
流言也如野火燎原般傳遍京城。
迫於世俗名節,我終究頂替堂姐嫁進了江府。
沒過幾日,堂姐也賭氣應下別家親事。
我去送嫁,她攥著我的手,淚落如雨:
「妹妹若要這門親,姐姐讓給你便是。何必……何必拿世子的性命做賭?」
03
這話不知怎的傳到了江敘耳中,他便認S了是我設的局。
新婚夜,他挑開蓋頭,捏著我的下巴端詳良久,忽然笑了一聲。
「你這張臉,當真是最好的偽裝。」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含著恨意的吻便鋪天蓋地襲來。
「小姨如今得償所願,嫁給姐夫滋味可好?」
后來,他待我愈發惡劣。
人前疏冷至極,話都不肯多說半句。
任憑世人嘲諷我挾恩逼婚,落得徒有虛名的下場。
婆母一開始心疼我,處處維護。
可三年無子,又見我與他相敬如冰,提及納妾,也被他一口回絕。
婆母便也漸漸冷了臉,話裡話外怨我攏不住夫君的心。
可入了夜,他夜夜都來。
有時我困得厲害,他仍箍著我的腰肢,迫我承歡。
我推他,他便捉住我的手,按在頭頂。
最刻薄的話和最燙的吻一道落於我心口。
「躲什麼?費盡心機嫁進來,如今這點代價便受不住了?」
有一回,我實在受不住,在他肩上狠狠咬了一口。
他吃痛,卻沒惱,反而低低喚了一聲。
「蓁蓁。」
那低喃極輕,輕得像夢裡一聲嘆息。
可天一亮,他又是那個疏冷至極的世子爺。
我不懂。
分明是我救了人,到頭來卻落得滿身說不清的虧欠。
只剩一樁無頭無尾的公案。
和一場沒有對錯的辜負。
前世我自己跳下去,賠了一輩子。
這一世,有人等不及,替我做了選擇。
按著我的頭,把我往江敘這樁婚事裡推。
04
闲言碎語越來越不堪,大伯母的臉色也跟著越來越沉。
若由著這些話傳開,堂姐的婚事便毀了。
她厲聲斥責那宮娥。
「住口!此處哪有我家二小姐!你這賤婢,空口白舌便敢攀誣小姐清譽,安的什麼心?!」
宮娥磕頭如搗蒜:
「奴婢不敢撒謊!二小姐許是沉入水底了,求夫人派人下水探查!」
永昌侯夫人面色凝重,抬了抬手。
幾名侍衛應聲上前。
我心頭一緊,沿著水道往更遠處潛遊。
身后的聲音越來越模糊。
水面忽然遙遙傳來一聲低啞的嗓音:
「不必找了。」
是江敘。他醒了。
侍衛們停住腳步。
江敘靠在石上,面色蒼白如紙。
「沒有二小姐。是我自己失足落水,自己爬上岸的。」
湖岸邊靜了一瞬。
永昌侯夫人俯身問他什麼,他搖了搖頭,沒有再說話。
05
我攀著湖石爬上岸,渾身湿透。
蹲在假山后擰袖口的水,腦子裡飛快地轉著如何避開侍衛溜出宮。
眼前忽然落下一片絳紅裙擺。
抬起頭。
竟是長公主。
她什麼都沒問,解下自己的披風兜頭罩在我身上。
「跟本宮來。」
她領我穿過宮巷,進了一間燒著炭盆的暖閣。
宮娥放下屏風,熱水和幹淨衣裳已備好。
冬日衣厚,頭發絞過便幹了大半,看不出剛從水裡爬出來的樣子。
長公主帶我回席時笑著道:
「路上偶遇王二小姐,這孩子與本宮投緣,一聊便聊過了時辰。」
眾人便笑。永昌侯夫人也笑著湊趣。
大伯母的目光在我發梢停了半息。
隨即笑道:「能得殿下抬愛是阿蓁的福氣。」
如此,流言不攻自破。
06
婢女蘭翠迎上來,滿臉焦急。
我搖搖頭,只低聲吩咐:「去查查,今日都有誰穿了青灰色的衣裳。」
蘭翠應聲去了。
永昌侯夫人將江敘安置在偏殿。
我攥著耳墜過去,堂姐立在殿門外,臉色不大好看。
「怎麼才來。」她接過耳墜,看也沒看便塞進袖中,壓低聲音道,「方才世子落水了,幸而眾人路過救了起來。」
「妹妹已聽說了。世子可有大礙?」
「應是無妨。」堂姐抿了抿唇,目光從我臉上掠過,似在打量什麼,「宮人送了姜湯來,你隨我一道送進去吧。」
說罷挽住我便要往裡走。
我沒動。
「姐姐,我就不進去了。」
07
堂姐一愣:「這是為何?」
「世子方才受了驚嚇,姐姐與他情分深厚,此時該好好寬慰才是。我一個外人杵著反倒礙事。」
我垂下眼,語氣溫順。
堂姐臉頰飛紅,在我臉蛋上擰了一把。
「什麼外人內人,你這張貧嘴……」
「我與世子雖親近,卻也不曾避諱過什麼。你在旁邊,又有什麼打緊。」
我聽著她這句話,心裡酸澀難言。
那時候她也是這般說的。
父母走得早,我自小便養在青州外祖膝下。外祖去世后,大伯父才將我接回京城。
初回王家,我連京中閨秀怎麼行禮都不會。
堂姐不嫌我木訥,出門赴宴總帶著我,得了新巧的點心也記得留我一份。
又知我素喜玉蘭,逢著裁新衣,總將那花樣的料子留給我。
旁人都說,王家大小姐對妹妹真是沒話說。
堂姐聽了,待我越發的好。將素日裡不用的首飾揀了許多給我。
「阿蓁戴著,旁人便知你是我妹妹。」
我是真心感激她,也是真心覺得她與世子般配。
而我與江敘,並無甚交集。
堂姐偶爾會拉我去棋室作陪,我便安靜坐在一旁替他們添茶。
他落他的子,我續我的水,互不相幹。
倒是年節宴飲、燈會花朝,人群熙攘間,他的目光莫名會落在我身上,淡淡一瞥,旋即移開。
有一回他隨口道:「二小姐養在青州,想必求娶的人不少。」
堂姐下巴一揚,語氣裡滿是驕傲:「那是自然。我家阿蓁這般好。」
可前世送嫁時,她攥著我的手說的那句話……
不是對我說的。
是對滿京城說的。
她需要讓所有人知道,她是被虧欠的那一個。
一句話,護住了她的體面,毀了我的名聲,也斷了江敘對我最后一點善意。
我不怨她。我只是難受。
從前那些姐妹情分,終究沒能撐過一場風波。
罷了。
這一世,我離遠些便是了。
「方才那宮娥在園子裡無故攀誣,雖已平息,終究讓人心驚。妹妹還是避嫌為好,世子有姐姐照料便是。」
我往后退了半步,語氣篤定。
堂姐還要來拉我,身后忽然傳來一道清朗含笑的嗓音:
「二位小姐怎麼都站在風口?」
「江世子又不是洪水猛獸,倒嚇得你們不敢入內了。」
我循聲望去。
來人一身玄色勁裝,窄袖束腰,腰間佩了一柄窄刀。
他眉眼英挺,少年的意氣寫在眉梢眼角。
堂姐的目光閃了閃,沒有接他的話。
她側身替我引見:
「這是霍亭,我舅舅家的表哥。」
「霍小將軍,這是我家二妹妹,王蓁。」
霍亭已走到近前,目光在堂姐臉上停了停,才轉向我,笑著對我拱了拱手。
我垂眼還禮,目光從他袖口和靴尖掠過。
08
霍亭推開殿門,堂姐便順勢挽著我往裡走。
我再要推辭,已來不及了。
殿內燒著炭盆,暖意融融。
江敘披了件外袍,唇色仍有些淡。
堂姐一進門便往他那邊去了,語氣情真意切。
「世子臉色還是不大好,方才可嚇著我了。」
「都怪我,隔得遠,沒能早些趕到。」
江敘望了她一眼,語氣不自覺地柔下來。
「不礙事。阿嫣不必自責。」
他的目光越過堂姐的肩頭,往我這邊落了一落。
只一瞬,便移開了。
堂姐挨著江敘坐下,忽然嘆了口氣:
「方才那些流言,真真是離譜。說誰不好,偏攀扯阿蓁。」
我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緊。
「阿蓁在青州長大,水性極好。若她在,世子哪用得著喝那幾口水。」
江敘的目光不緊不慢地移過來,落在我臉上。
「那確實可惜。不過有時候,救人的時機也講究分寸。早一分是恩,晚一分,便成了特意。」
「二小姐的水性那般好,想來最懂什麼叫恰逢其時。」
他語氣隨意,像是隨口闲談。
堂姐沒聽出什麼,笑著接話。
「世子這話說的,救人還有什麼分寸。」
江敘彎了彎唇角,笑意不及眼底。
「有的。只是阿嫣良善,哪裡知道人心的險惡。」
我低著頭,指尖掐進掌心。
原來……他也重生了。